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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叶宿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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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宿雨摸着手上飞镖。这只飞镖呈半片鸟翼形状,通体漆黑,边缘刃部被磨平了。底部小环穿了红线,平时叶宿雨就贴身挂在脖子上。
这是当初苏见月交给她的信物。叶宿雨一直没有告诉沈今夕。以沈今夕的性格,若是知道了,必定要拿着信物自己去找人。人要吃喝,要一瓦遮身、一衣蔽体。一分钱尚且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两个没有庇护的孤女。
“在等我?”元天问的声音道。
叶宿雨就坐在距离修身堂不远的水榭中。元天问出来就能看到她。
“元……师叔。”叶宿雨站起来,将手背到身后。
元天问微微笑道:“今夕的事你不用担心,她不会受罚的。”说完就要走,叶宿雨在后面问道:“那我们还能留在凌云阁吗?”
元天问还没回答,两人都看见陆机朝这边走来。元天问再次朝叶宿雨笑笑,走出亭子。
沈今夕的事最后被轻轻放下。那几个领头挑事的小弟子被晁伯赏揪出来,狠狠责罚了一通。
是夜,沈今夕被放回来,推开门便看见叶宿雨正在收拾行李。
“阳儿,你在做什么?”沈今夕奇怪道。
那场表决的结果是三比一。除了陆机,余下三人一致同意送走沈今夕与叶宿雨。陆机本想给几个门派去信,询问收女弟子之事,但叶宿雨表示,她与沈今夕都已有师门。江湖规矩,若要另投师门,需征得师父同意。沈今夕与叶宿雨的师父都已经不在了,言下之意就是不愿意。陆机尊重叶宿雨意见,转而让人去找愿意收养女孩的人家,一应费用支出仍由凌云阁承担。
“阳儿?”
“今夕,我们走吧。”叶宿雨忽然道。
“走,走去哪里?”
“哪里都行,总之,先离开凌云阁。”叶宿雨走过来走过去道,“我想过了,走的时候我们可以借两身衣裳,路上扮作凌云阁弟子。至于花销,我们可以给人做工,就像阁里伙房的大叔那样。对,我们可以给人帮厨。”这样想,其实也并非完全不可行。
“等等,等等,阳儿,到底怎么了?”沈今夕拉住叶宿雨。
叶宿雨道:“陆掌门要将我们送去合适的人家寄养。”
“因为白天的事?”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几位道长一同商议决定的。”
也许陆机是希望她们离开凌云阁,像普通百姓那样过完安稳的一生。可叶宿雨午夜梦回,无数次见到跪在灰烬中的焦尸,杀亲之仇,无论如何不能放下。不管是张却还是陆机,终究是方外之人,能帮她们报仇雪恨的,或许只有唐雨楼。
叶宿雨道:“你也收拾收拾,我们今晚就走吧,去找唐雨楼。”
两个人收拾行囊,趁夜摸到后院。院里架着几根竹竿,晾着阁内弟子今日换洗下来的道袍。叶宿雨望风,沈今夕借着月色,想尽量找两件合身的。
阁内弟子最小的也已十二三岁,衣服套在两个人身上大出好几圈,一眼就被人识破了。沈今夕从晾着的衣服下面钻出去,鼻尖碰到一盏灯笼。她正奇怪怎么把灯笼挂得这样低,一抬头就看到了木三郎。
灯笼的红光从下打到木三郎脸上,令他看起来鬼气森森。沈今夕差点叫出声。
“你干嘛?”木三郎也吓了一跳。
沈今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正在犹豫该不该把木三郎打晕,木三郎抬起灯笼,看见她背着的行囊:“你要走?”
沈今夕叹气,这下非得把他打晕不可了。“对不住。”
木三郎误会了她的意思,低头看了自己吊在胸前的断手一眼,认真道:“哦,是我的错。叶姑娘说得对,比武相让,实乃无礼之举。下次比试我不会留手。”他一只手吊着,一只手举着灯笼,可还是微微躬身作礼。
沈今夕打量一番木三郎的身量。弟子里属他年纪最小,个子虽然比沈今夕高,人却清瘦。
沈今夕眼珠一转道:“你要是想赔礼道歉,就把这身衣服脱给我。”
木三郎震惊道:“脱衣服?”
“对,快脱。你不脱我给你脱。”沈今夕作势要动手。
“别别别。”木三郎吓得结巴道,“你、你你要我的衣服做、做什么?”
沈今夕坦荡荡道:“我要离开凌云阁,要两身衣服做伪装。”
“离开凌云阁,为什么?”
“你的问题也太多了。我现在需要,这还不够吗?你不给我,以后说不定就没有机会跟我赔礼了。”沈今夕心里已经准备把他打晕。
“你转过去。”木三郎把灯笼塞到沈今夕手里,咬牙道。
沈今夕姑且相信道:“好吧。”提着灯笼转过去,果真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宿雨望的另一边的风,听见动静钻到这边来,正看到木三郎宽衣解带。
“……你们在干什么?”
木三郎做着亏心事,听见鬼敲门,吓得叫出声。
屋里师兄弟叫道:“三郎?”
“可恶!”沈今夕暗骂一声,拉起叶宿雨就跑。
两个人闷头跑出后院。大门处有看门人在,不能从那边走。她们跑回厢房位置,踩着事先放好的长凳翻出墙外。
沈今夕率先跳下去,冷不防落入一个坚硬怀抱。一只大手捂住沈今夕的嘴,抬头一看,目若朗星,却是元天问。叶宿雨见状坐在墙头,上下不得。元天问放下沈今夕,示意叶宿雨也跳下来。
月光下,可见元天问肩上背着一只行囊。眼看着阁内几盏灯亮,叶宿雨情急,一跃而下。元天问接住。
凌云阁建在山腰之上,沈今夕两个欲要往下跑,元天问却拉着她们往上。爬了一段路,便见路边拴着一只毛驴,驴背上驮着许多行李。
三人一驴,连夜翻过山,离开凌云阁地界。
叶宿雨看着元天问道:“你……”
元天问道:“我正想去云游。”
“带那么多东西?”沈今夕满脸不信。
“哦,对了。”元天问停下来,从驴背上翻出两件衣裳,一人丢了一件,“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免得别人以为我是拐子。”
两个人拿起来看,却是两件凌云阁弟子服饰。两人对视一眼,找个灌木丛换衣裳,元天问等在外边。
叶宿雨往后看了一眼,小声说道:“他带着给我们的替换衣裳,明明是有备而来。”
沈今夕已经换起衣服:“管他呢,跟着他总比我们自己走要好。你不喜欢,那半路上我们就抢了他的驴,把他卖了,嗯……应该还能换几个钱。”她正儿八经打算起来,叶宿雨一时分辨不出她这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两个人换好衣裳走出去。元天问嘴里叼着草茎,双手环胸靠在树上,说道:“我这模样,何止能卖几个钱?小娘子若要卖我,开价可不能低于一百两银子。”
“你偷听我们说话?”沈今夕道。
元天问拿下草茎,随手掷出去:“不是我偷听,是你们密谋得太大声了,不由得人听不见啊。”
沈今夕道:“胡说八道。”
“啊。”元天问一手握拳,放在另一只手掌心锤了一下,做恍然大悟状道,“你们还没修习内功吧?难怪耳力那么差。嗯,闲着也是闲着,路上我教你们运功打坐。”
沈今夕眼睛一亮:“别路上了,就现在吧。”
元天问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修习内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浙江一带多山,他们离开凌云阁,此时正在另一座山上。元天问跳上裸露的大石坐下,拍拍身侧:“天快亮了,来看日出。”
正说间,天边破开鱼肚白,泄露出一线金光。
沈今夕跳上石头,跟元天问并肩坐着。叶宿雨走到大石边,问道:“白天……昨天的事我解释过了,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元师叔为什么也赞成送走我们?”
元天问道:“并不是你们做错了什么事才要送走你们的。”
“陆伯伯也是这样说,但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嘛……”元天问为难道,“因为‘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叶宿雨追问。
元天问摸摸鼻梁上的白痕,含糊道:“等你长大就会知道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你是故意在外面等我们的吧。”叶宿雨换了个问题。
“你们偷跑出来,我们才能一起走。你们如果不出来,天亮的时候,我就自己走了。”
“这是陆伯伯默许的吗?”
“早知道我就自己走了。你这小孩,问题也太多了。”元天问竖起一根手指,“行走江湖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装聋作哑。言多必失,打破砂锅问到底,更是要命。”他做了个闭上嘴的手势,以眼神询问叶宿雨明白没有。
叶宿雨点点头,抿起嘴巴。
沈今夕道:“那……”
“诶——”元天问指向沈今夕。沈今夕按下他的手指,继续道,“我是想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休息了,我现在又饿又渴又困。”沈今夕说着张开手脚,躺在大石上。
旭日初升,云远雾散,林间清风徐来,凉爽宜人。沈今夕眼皮打架,被元天问硬生生拉起来。三个人趁早赶了一段路,等到正午日头毒辣起来,才在林间睡了一觉。
这么错开毒日头走过几个村庄,一路行来,既没有雨,也少水源。水囊里最后一点水,拿来用路菜煮了粥。
空气沉闷地压着,一点风也无。沈今夕在树荫下睡了一觉,满头大汗地醒来,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风干腊肉,嘴里唾沫星子也呸不出来。
小孩子怕热,叶宿雨也醒了。两个人坐起来,沈今夕有气无力道:“我们不会要死在这儿吧?”
这片小树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也不知道还有多远。
“我好像,听到了水声。”叶宿雨侧耳道。
沈今夕垂头丧气道:“幻觉吧。”说完她也听见了,咕咚咕咚,水在木桶里来回晃荡的悦耳声音。
沈今夕一骨碌爬起来,手搭凉棚四下张望,果真看见路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来。她抖擞精神,跑到路上挥舞双臂:“喂——”
叶宿雨也眺首以望。
挑担而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戴着斗笠,穿着背心,露出晒得黑亮的皮肤。他走近了,放下担子,抓起搭在脖子上的面巾抹了一把脸。
“这是水吗?”沈今夕说着就去掀桶盖。
盖子掀开,扑面一阵酒香。
“是酒。”少年道。
木桶里是未滤过的浊酒。
“小客人来一碗?”少年向沈今夕兜售,“两文钱一碗。”
沈今夕没喝过酒,不过现在就算是醋她也能喝上两口,当即道,“先来三碗。”便来驴背上箱笼里拿碗。
叶宿雨去摇元天问。后者双臂抱胸靠坐在树干上,任叶宿雨怎么摇都纹丝不动。这么大热天,亏他睡得这么沉。
沈今夕拿了碗,用桶里竹勺舀了酒,迫不及待喝了一口。
有点甜。又喝了一大口,将另一碗递给叶宿雨道:“阳儿,先喝吧,别管他。”
叶宿雨也渴得厉害,接过碗,慢慢喝了两口。
元天问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一眼,又悄悄闭上了。
叶宿雨喝了一半,酒气发上来,头就有些晕。她放下碗,打算缓一缓,就见沈今夕甩着头,软绵绵倒在地上。
“诶?”叶宿雨眼前景物乱晃,忽地颠倒个个,一张漆黑大幕降落,也便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