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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盛夏, ...

  •   盛夏,蝉鸣扰人。
      沈今夕与叶宿雨在树下剥毛豆。叶宿雨剥得直点头,快要睡过去之前猛然惊醒。沈今夕早停了手里动作,看不远处空地上凌云阁弟子切磋。
      今日是凌云阁弟子考核功课之日。十几个弟子抓阄,挨个进场比试。监考之人是阁里小师叔元天问。叶宿雨惊醒时,已经比过几轮。沈今夕看得百无聊赖。
      几个比试完的小弟子,打闹着朝她们这边来偷闲纳凉。叶宿雨偷偷用手肘杵了杵沈今夕,可惜已经晚了,其中一个小弟子叫道:“喂,你偷看什么?”
      “嘁,谁偷看了?就你们那三脚猫剑法,有什么值得看的?”沈今夕不屑道。
      这句话激起公愤,几个小弟子都叫起来:“你说什么?”
      沈今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信,那就来比划比划。”
      “今夕。”叶宿雨拉住沈今夕,摇摇头。
      沈今夕道:“没事的,我一定能赢。”
      几个小弟子都道:“比就比,谁怕谁?”
      沈今夕丢下毛豆,挽起袖子。“走。”
      “走啊。”
      “一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
      “这话应该跟你自己说。”
      叶宿雨被几个弟子挤到一边:“诶……”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几个人拥着沈今夕已走到空地中。第一场考核即将结束,一个小弟子对元天问抱拳行礼道:“小师叔,我们几个想与沈今夕切磋比试,请小师叔做个见证。”
      元天问二十出头年纪,比下一辈首徒还小一岁,与弟子们素来亲近,闻言道:“哦?”
      沈今夕不是凌云阁弟子,与叶宿雨算是客居,平日在厨房帮厨,不与弟子们一处起卧,也不与弟子们一道习武。元天问倒是常见两个小姑娘练剑。叶宿雨基本功扎实,沈今夕出剑利落,他还指点过一二。
      元天问见沈今夕跃跃欲试,考虑片刻,对几个小弟子道:“比试可以,不过你们只能选一个人来比,一对一才公平。”
      “就算他们一起上也没有关系。三只三脚猫,和一只三脚猫,也没有太大区别。”沈今夕倨傲道。
      “你少说大话!”小弟子正要争口舌之胜,叶宿雨挤过人群,拉了拉沈今夕道:“今夕,算了。”
      小弟子起哄道:“是啊,算了吧,现在害怕还不晚。”
      沈今夕道:“害怕的是你吧。”
      “好了好了,别吵。”元天问拉架,问几个小弟子道,“你们谁来?”
      十几个凌云阁弟子全都聚了过来,等着看热闹。几个小弟子还在商量,人群中一个少年站出来道:“这里我的年纪与沈姑娘最相当,让我来吧。”
      众弟子看过去,全场忽然鸦雀无声。站出来的少年名叫木三郎,是掌门亲传弟子。
      元天问道:“嗯,三郎说得有理,那就你来。”
      小师叔既发了话,那几个与沈今夕相争的小弟子互相对视一眼,都对木三郎拱手,退到一边。
      木三郎上前,对沈今夕抱拳行礼。盛夏的天气,阁内弟子从上到下,全热得撸袖子敞胸襟,唯有他还穿得一丝不苟。
      沈今夕对他印象不坏,也抱拳回礼。两个人都是十岁出头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像两个年画娃娃在对拜。
      “既然是切磋,切记点到为止,可不要伤了和气。”元天问叮嘱双方,将一把切磋用的木剑递给沈今夕。
      两个人进入场地,各自摆出起手式。沈今夕率先出手,用的是沈忱所教习剑法。沈忱的剑法凌厉狠绝,对自己与敌人都没有退路。凌云阁的一字剑法恰好相反,化万物以为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两个人你来我往,场边弟子不时欢呼,有为木三郎喝彩的,也有为沈今夕叫好的。
      走过数十招,沈今夕忽然发现,木三郎在让招。既然自己都已经察觉,旁观者清,围观众人必定也已发现。这么一想,周遭的喝彩声听在耳朵里,好似有意嘲讽。沈今夕怒从心起,喝道:“使出你的全力。”
      再过十数招,依旧如此。沈今夕怒极,出手陡然加快,也不管什么招式不招式,一味猛打。周围的喝彩声小了,年纪大些的弟子都看出事态不对。叶宿雨对元天问道:“元道长,请快叫停吧。”
      话音未落,场中沈今夕一剑打在木三郎左手臂上,木三郎单膝跪地,以木剑撑地,才维持住平衡。
      沈今夕拿剑指着木三郎,冷声道:“你输了。”
      木三郎冲她笑了笑,承认道:“我输了。”他拄着木剑站起,左手无力地垂着。
      几个小弟子一拥而上,挤开沈今夕,围到木三郎身边。沈今夕转身就走,一个小弟子叫起来道:“你别走!”
      另一个道:“三郎的手断了!”
      围观众弟子哗然,不管年纪大小,全围了上去。有人怕沈今夕趁乱跑了,伸手想要按住她。
      “别碰我。”沈今夕皱眉道。
      几个大弟子叫嚷着先送药堂,也有让散开些给木三郎腾地方的;小弟子堵着沈今夕不让走,起了口角;木三郎自己连声道没事、无妨,场面闹哄哄,一时十分混乱。
      元天问上去道:“散开,都别吵。”不过他平时没什么架子,在弟子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威严,按下这个浮起那个。一乱起来,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压根不听他说话。
      叶宿雨见势不好,连忙跟着上去。“今夕!”
      “松手。”沈今夕正跟一个小弟子拉扯。
      小弟子道:“三郎看你是女孩儿才让着你的,没想到你下手那么毒。”
      “我让他让了吗?女孩儿怎么了,姑娘的拳头照样比你大。我让你松手。”眼看两个人就要打起来,叶宿雨忽然叫了一声:“啊!”
      小女孩声音尖,一下子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众人都停下动作,看向声音源头。一个大弟子举起双手道:“我可什么也不知道。”话虽这样说,叶宿雨却倒在他脚下。
      沈今夕推开众人,上去扶起叶宿雨。叶宿雨抬起脸,左眼通红,却是撞裂了眼角。
      沈今夕怒视那大弟子:“是你干的?”在这里的都是十六岁及以下弟子,年纪最大的就是这位三师兄吴猛。
      吴猛叫冤道:“我哪知道她在后面,碰一下就碰坏了。”
      “没事的,今夕。”叶宿雨去拽沈今夕,当然没拽住。沈今夕上手就是一拳。吴猛心虚,也没还手,沈今夕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周围弟子又一拥而上拉架。
      元天问以手扶额,一个头两个大。
      “干什么,都干什么?你们要反了?”场外,一个洪亮声音喝道。场中一干弟子听见这声音全都噤若寒蝉,自觉列队站在一边。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过来,对元天问行礼:“小师叔。”他正是比元天问还大上一岁的大弟子柴燧,远行归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来得正好。”元天问拍着柴燧肩膀苦笑道。
      “小师叔宽心,交给我吧。”柴燧走到队伍前,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弟子们全都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今夕与叶宿雨站在另一边。沈今夕轻扶着叶宿雨下巴,转过她的脸:“我看看。”
      叶宿雨道:“没事的。”
      “怎么没事,再偏一点,你这只眼睛就要废了。”沈今夕故意提高音量。
      柴燧停在吴猛面前。吴猛挨了沈今夕几下拳头,鼻青脸肿,不敢作声。柴燧道:“你跟我来。”又点木三郎的名。
      吴猛与木三郎出列,跟在柴燧身后。
      “其余人,都给我去跑山!”
      其余众弟子转身,一个赶着另一个,逃命似的跑出凌云阁大门。
      “你也跟我走。”柴燧叫沈今夕。
      沈今夕看着叶宿雨。元天问去检查了叶宿雨的眼睛,看着吓人,倒也没太大碍,便对木三郎与叶宿雨道:“你们两个跟我来吧。”
      元天问领着木三郎与叶宿雨去药堂。柴燧则带着吴猛与沈今夕去修身堂。
      木三郎的左臂骨头裂了,药堂值事在一边给他固定手臂。叶宿雨的眼睛需养着,这段时间不能太过用眼,元天问在给她热敷上药。
      “很痛吧?”元天问轻声道,“所以下次别再这么做了。”
      叶宿雨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看见了,是你自己撞上去的。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偏一点,你这只眼睛可就毁了。”
      叶宿雨握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苏见月说得对,不敢做的事,做第一次是怕。
      元天问拍拍叶宿雨的头:“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宿雨垂下头。
      “其实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脸上的伤最明显,伤在眼角看起来又最严重。我小时候惹了祸,为了躲罚,也经常弄伤自己的脸。你看。”元天问弯下腰,指着自己鼻梁,那上面横着一道浅浅的白痕。“你还不到爱漂亮的年纪,所以觉得没什么所谓。我可是到现在还在后悔,当初不该跟人打那一架。你一个姑娘家,若是小小年纪就伤了脸,以后要后悔的时间可就长了。”
      叶宿雨道:“多谢元道长……提醒。”
      “叫元道长未免太生疏了。你可以叫我元大哥,或者直接叫我名字也行。天问,这个名字不至于难听得叫不出口吧?”
      身后有人轻咳。元天问转过身,柴燧行礼道:“小师叔,掌门师伯让你过去。”
      “哦,知道了。”
      元天问到了修身堂。吴猛与沈今夕已经不在这里。修身堂内,居中坐着掌门陆机,左手是掌事怀缜,右手是柴燧师父晁伯赏。
      怀缜道:“……她二人虽是寄居,但无规矩不成方圆,既在凌云阁内,就应与门下弟子一视同仁,赏同赏,罚同罚,否则何以服众?沈今夕戾气也太重,只是切磋比试就将人手骨打断,若不多加管教,日后恐怕会闯出更大的祸事,到那时,凌云阁该如何自处啊?”
      元天问小心行礼道:“师兄。”
      “哦,天问来了,坐吧。”陆机道。
      元天问在晁伯赏身边坐了。
      怀缜继续道:“若要留下二人,即日起,不许沈今夕再习武,跟着阁内弟子修身养性,把这暴戾的脾气改了再说。”
      陆机不置可否。
      “呃,掌门师兄。”元天问摸着鼻梁上的白痕,在下面道,“叶阳正在外面。她有话想与各位师兄说。”
      陆机道:“既如此,就让她进来吧。”
      叶宿雨走进修身堂,向几位道长抱拳行礼。受伤的眼睛周围肿起一圈,眼白血丝密布,比先前看着更吓人了一些。
      晁伯赏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为吴猛师兄求情。”叶宿雨摸了摸眼眶,“这是误伤,请各位道长不要责罚吴猛师兄。”
      座上几个人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叶宿雨只是睁着眼,看着众人。
      “说完了?”晁伯赏问。
      “说完了。”叶宿雨道。
      晁伯赏:“你不打算为沈今夕求情?”
      叶宿雨困惑道:“今夕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为她求情?”
      怀缜面色稍显不自然。叶宿雨既然一早就候在外面,必定听见了先前他所说的话。
      怀缜道:“她打伤木三郎在前,逞性殴打吴猛在后,怎不算做错?”
      叶宿雨愈显困惑:“木三郎会受伤,并非今夕下了重手,而是木三郎大意轻敌所致。他见今夕是女孩儿,有意相让。可是刀剑无眼,难免误伤。再说比武场上,不尽全力,岂不是极大的无礼之举。‘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今夕只是以礼待之,何错之有?至于逞性殴打吴猛,更是无从说起。不见前因,就作论断,无异于断章取义。今夕之所以动手,是因为见我受伤,关心则乱,并非‘逞性’。以上两件事,找木三郎与吴猛一问便知。我相信几位道长都是明事理之人,定会详细问明前因后果,不冤枉任何人。”
      怀缜哑然。这番话可说是颠倒黑白,若非亲耳听见,怀缜难以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十岁女童之口。可叶宿雨满眼赤诚,像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在此之前,怀缜听吴猛讲述前因后果,吴猛也认为自己那打挨得并不冤枉。以怀缜对木三郎的了解,木三郎恐怕也确如叶宿雨所言,有意相让。这样看来,叶宿雨所言似也合情合理。
      叶宿雨昂首挺胸,只是有些不敢看元天问。元天问摸着鼻梁上白痕,掩藏起嘴角笑意。
      “告辞。”叶宿雨再次行礼,退出修身堂。
      “一个戾气太重,一个心思太重。”怀缜摇头道。
      “哎呀,师兄,这件事就揭过不要再提了。几个男弟子,跟个姑娘家动手,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还、还抱在一起打架,成个什么样子!他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要我说,挨打也是活该。”晁伯赏又对陆机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赞成怀缜师兄说的,两个姑娘家,住在凌云阁到底不方便。她们一天大似一天,阁里都是年轻弟子,磕了碰了那都还是小事。你看前两年彼此还是井水不犯河水,话也说不上一句,今年姑娘们大了,就出事了吧?”
      怀缜道:“师弟,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晁伯赏啧声道:“事实如此嘛。咱们也都有过年轻的时候,十几岁上,可不就爱搞点小动作引起小姑娘注意。这俩丫头,再过几年,可就及笄了,再留着,真不合适。”
      “她们无亲无故,不留在凌云阁,天大地大,又能去哪里呢?”元天问道。
      晁伯赏道:“送去能收女弟子的门派,或是送去愿意收养的人家,请他们多加照顾也就是了。”
      陆机道:“我答应了张却,要将她们送去烟雨楼,怎能轻毁诺言?”
      晁伯赏道:“找了这几年,那个什么唐雨楼半点消息都没有,难道要一直等到她们出嫁?先把人送走,我们仍旧寻访,等找到了人再做计较,也不算毁诺嘛。”
      “既然如此,”陆机看了众师弟一眼,“举手表决吧。”
      元天问恍然,难怪要把他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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