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20、第 20 章 头顶是

　　头顶是滚烫的。沈忱尝试顶开地道门，无济于事。门从外面锁住了。他在一条地道中醒来，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然而杀手的直觉，让他猜到外面一定发生了连棠初雪也无法应对的事。
　　地道不知道通向哪里，沈忱尽可能快地摸黑向前。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有想。这种时候，想得越多，越影响判断。
　　地道在中间分了岔，沈忱诧异地发现，地道中有一间穴室。他没做停留，从岔路往上爬。
　　头顶出口遮掩在一片灌木中。灌木抖了抖，被人从中间分开。月光洒下来，沈忱在黑暗中陡见光亮，一时不能见物。
　　苏见月的声音道：“沈忱？”
　　沈忱心中微动，爬出地面。苏见月扑到他怀中，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沈忱问道：“今夕呢？”
　　“她和阳儿会去清风观，张道长自会安顿她们。”苏见月与他分开，指着一条路道，“从这里往前，就能到清风观，你现在就去与她们会合。”
　　“那你呢，你没事么？”沈忱将苏见月上上下下都检查一遍。
　　苏见月垂下眼，微微摇头道：“不是万不得已，师姐不会把你送下地道。无论如何，我要回去一趟，至少，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亮之前，如果我没有赶去清风观，那你就不要等了，带今夕和阳儿走。”
　　“你知道我绝不会丢下你。”
　　“那夕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还有阳儿，她是师姐唯一的骨血。”苏见月回想起沈今夕的模样，只有不忍心。还有阳儿，她与今夕一般大，却要被迫承担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承担的责任，又是何其残忍。
　　“张却道长会照料她们。”沈忱再次将苏见月拥入怀中，“今日局面全因我起，如果要走，也是你走。”
　　苏见月埋首在沈忱怀中，只是摇头。“我一定要亲眼见到师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忱道：“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苏见月带着沈忱抄了一条近道。
　　月朗星稀，林中却忽然升起了雾气。这里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地，连彼此面容都有些模糊。
　　当啷——
　　当啷啷——
　　手镯相击的声音，在雾气中难辨方向。苏见月与沈忱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找到你了。”一张鬼面从半空坠下来，贴在两人面前。两个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各自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一道气音在两人之间道：“好久不见。”
　　沈忱出掌，只搅动了雾气。那双手收了回去，身后已没有人。鬼面拖着影子，从两人之间钻过，升回高空去了。沈忱想将苏见月拉近自己身边，手上忽然一轻，接着苏见月的惨叫从远处传来。
　　可沈忱分明还握着她的手——那只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被齐腕斩断，血淋淋握在他手里，主人却不知去向了。
　　沈忱急叫道：“阿泠！”
　　面前的雾气微动，血腥气先一步飘散过来，接着苏见月的脸从乳白色的雾气中浮现。她用左手握着右腕，一步一步，踩着鲜血走近，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半边白裙。
　　沈忱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神情，几步迎上去。一只握着弯刀的手忽然从苏见月背后探出，将刀刃架在苏见月脖子上，挑高她的下巴。
　　沈忱脚步顿住。阿泠从苏见月身后歪出头，欢欣雀跃道：“阿忱，我真是好想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你怎么不来见我？”
　　沈忱道：“你把刀放下，我跟你走。”
　　“不行。”阿泠沉下脸，“只要她活着，你就会想回到她身边。”
　　“我答应你，绝不离开你身边。”
　　阿泠忽然发怒道：“我要你的人，也要你的心。”弯刀乱晃，割破了苏见月皮肉。
　　沈忱道：“我的心也可以给你！”
　　“真的？”阿泠难以置信道。
　　“真的。”沈忱安抚道，试探着靠近。
　　阿泠受宠若惊：“那我一定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珍惜它的。”她的笑容又毫无预兆地阴沉，“但在那之前……我要把你这颗心里装着的其他人，通——通——剜出来。”
　　沈忱一颗心提起，不敢再动。
　　阿泠扭头看着苏见月，用弯刀虚划过她的脸：“你喜欢她什么，这张脸？”
　　沈忱不搭腔。这时候有所动作，只会愈发激怒她。
　　阿泠将刀尖点在苏见月脸颊上，作势便要划下去。
　　苏见月忽然开口道：“谷里的人，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杀人放火……还能怎么样？”阿泠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表情有点困惑。
　　苏见月道：“我不信，莫说我师姐，我师兄你就胜不过。”
　　“哦，对了对了。”阿泠从腰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苏见月面前，“好看吗？这是我管你师姐要的。长得真是漂亮。”
　　苏见月盯着那样东西，眼睫不住颤动。她伸手想拿，阿泠避开道：“这是我的东西，才不给你。”
　　阿泠手里拿的是一颗虎牙。她像孩童炫耀自己的玩具，眼中是真诚的喜欢。苏见月同样喜爱过这颗虎牙。
　　“其实你的手指长得也很好，骨头应该会很漂亮，要不送给我吧？”
　　苏见月闭上眼，没有听她在说什么。雾气太重，呼吸变得困难。
　　苏见月不觉得亏欠了棠初雪什么。接下药仙谷重任，原谅她私授沈忱千秋岁，变相违背祖训护佑他们一家在谷，棠初雪做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师姐就是要无条件包容师妹，自己就是到七老八十也要对师姐任性。棠初雪也不会怪她。师姐从不责怪她。自己的任性不就是师姐纵容出来的。
　　苏见月没有感到悲戚，没有感到愤怒，什么感情都没有了，心被生生挖走一块，只有空落落的。
　　十年之前，她抛下棠初雪，远走他乡，十年之后，她也没能陪在棠初雪身边。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恐怕是不可能了。
　　阿泠拿刀在苏见月身上比划，转过头向沈忱确认：“你真的会跟我走？”
　　沈忱点头。
　　“真的会把心给我？”
　　沈忱再次点头。
　　阿泠忽然将刀柄一转，递向沈忱。
　　沈忱神情微动，看向苏见月。苏见月同样深深看了沈忱一眼。他们之间，无需言语。
　　沈忱将苏见月的断手轻轻放在地上，接过了阿泠手中刀。
　　阿泠退到一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沈忱上前，与苏见月相拥。阿泠面上笑意微收。
　　沈忱举起刀，从后对准苏见月。用力，弯刀没入苏见月身体。阿泠欣喜若狂。
　　沈忱再用力，刀刃完全穿透苏见月的身躯，一并刺入沈忱的胸腹。这一刀好像也同时刺入阿泠身体。笑意凝固在阿泠脸上。
　　这个结果也许早在阿泠预想之中，但她还是摇头道：“不……”
　　沈忱看向她：“你……可以……拿走……”
　　阿泠：“不……”
　　“我的……心……”
　　“不、不、不，不——”阿泠扑到沈忱身边，想要分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弯刀卡在骨骼中，把两个人牢牢钉在一起。
　　“不，不不。”沈忱的脉搏，已经完全停止。
　　“不行！不行！啊——啊————”

　　月上中天。林中雾气消散。
　　沈今夕与叶宿雨，手牵着手，站在废墟之前。最终，叶宿雨还是没能守住承诺。
　　脚下是厚厚的灰烬，断壁残垣尚有余温。两个人心却很冷。
　　“爹……娘……”
　　两个人走进曾经的院落，入目便是主屋前跪着的人影。
　　“娘——”叶宿雨才要叫出声，沈今夕捂住叶宿雨的嘴，将她拉到侧房的废墟后。
　　“嘘。”叶宿雨的叫喊噎在喉间。她像沈今夕那样，从残垣狭小的缝隙中向外张望，一只衣袖映入眼帘。有人来了。
　　那人身材高大，走到主屋前，面对着烧焦的人影，不知想做什么。
　　啪嗒一声，身侧烧毁的梁柱忽然之间倒塌了。两个人吓了一跳。男人猛然转过身，快步朝她们的位置走来。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男人停下了脚步。
　　沈今夕用力拉了叶宿雨一把，趁着男人注意力在别处，悄悄从屋后溜走。
　　叶宿雨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人影，但是脚下踉跄。她担心会被发现，不敢再回头，跟着沈今夕往前跑。眼前变得模糊，叶宿雨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两个人一直跑，跑到再也看不见废墟的位置才停下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是她们遭遇这种事？叶宿雨有太多为什么想要问。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沈今夕道：“走吧？”
　　“嗯。”
　　两个人一步三回头，从叶为之曾带她们走过的一线天离开药仙谷。
　　“你别想这么轻易就离开我，别想、别想、别想！”阿泠将手中刀插入身下躯体，划开，拔出，再插入，“对了，对了，我要抓住你们的孽种，折磨她，让她不得好死！”
　　阿泠的动作忽然顿住。沈忱的尸体被开膛破肚，展开在她面前。她自己的胸膛好像也跟着被打开，内脏和血肉稀里哗啦淌了一地，再拼凑不回去。
　　阿泠丢了刀，抱住这具残破的躯体，紧紧贴着那颗早已停跳的心脏，“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求求你回到我的身边……”阿泠呜呜咽咽地哭泣，哭着哭着，又神经质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中的雾不知何时散了。一个人缓步入林，拔出手中刀。

　　天蒙蒙亮。
　　张却送出陆机。两个人彼此告别，陆机背着行囊，拿着剑离去。张却目送他一段路，回身关上清风观大门。
　　陆机走出一段路。半道上忽然蹿出两道小小人影。其中一道直撞进他怀中，叫道：“张伯伯——”
　　陆机拉起她，见她满脸鼻涕眼泪，忙道：“怎么了，孩子？”他看到身后的另一个女孩儿，“阳儿？”
　　叶宿雨也扑进陆机怀里，两个孩子都放声大哭。
　　陆机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又回到了清风观。张却与陆机了解了前因后果，面色都有些凝重。
　　张却让两个孩子吃了些东西，安顿她们睡下。这一夜惊心动魄，她们的精神与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
　　张却走到外屋，对陆机道：“陆兄，你既要回去江南，还请带了这两个可怜孩子去。”
　　陆机道：“你便是不说，我也是要这么做的。只是这里已成是非之地，你难道还要留下？不如随了我一同去。”
　　张却叹气道：“总要有人为她们父母收尸。”
　　陆机也叹了一口气。
　　里屋，熟睡的孩子忽然大叫着爹娘醒来。张却走进屋，安抚了孩子，思虑再三，出来道：“夜长恐梦多，陆兄，即刻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