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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安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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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的生活,如静水一样,平稳无声地过去。冬衣换了单衣,又新添了衣裳。白日长了又短,鸿雁来了又去,眨眼又近中秋。
棠初雪照旧去石楼为沈忱拔针疗伤。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两个时辰。苏见月背上背篓,让叶宿雨和沈今夕拿了小药锄,一道上山采药。
小孩子忘性大,吵吵嘴,动动手,隔日也就好了。偏偏叶宿雨是个犟种,处理矛盾的方式与她娘棠初雪一模一样,一味逃避,逃不开就装哑巴。沈今夕热脸贴了几次冷屁股,也赌起气来。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居然几个月都没说话。
棠初雪认为孩子的事应该由孩子自己来解决。叶为之一味地一碗水端平。沈忱只会暴力镇压。苏见月回想自己小时候,也没少跟棠初雪闹别扭。每每这种时候,都是叶为之居中调和。现在孩子倒还是三个,不过沈无患是指望不上了。叶宿雨和沈今夕的许多矛盾,很大程度还是沈无患造成的。
苏见月忍无可忍,决定介入两个小孩的恩怨之中。借着沈忱这个理由,强行将两人凑在一处。沈忱每次疗过伤,都要调理一段时间身体。他是沈今夕亲爹,叶宿雨亲师父,苏见月要她们俩帮着采药熬药,谁也说不了一个不字。果然,两个人各有各的不快,但都顺从了苏见月的安排。
一大两小上了山。沈无患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站在院内,看了三人的背影一会儿。接着他走进叶为之卧房,轻声唤道:“师父。”
叶为之旧疾发作,心口痛得厉害,正在卧床休息。听见呼唤,叶为之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沈无患服侍了师父喝药,静静退出去,到厨房冲洗干净药碗,擦干净手,回到自己房间。
卧榻上放着一只打包好的行囊,行囊旁放着叶为之传他的剑。沈无患拿起剑,挑起行囊,轻手轻脚关上房门,沿着方才苏见月三人离去的方向上山。
棠初雪察觉出不对。内力在流失,并随着千秋岁流转而加速。棠初雪瞥了一眼床头燃着的香,还不到一刻钟,真气甚至还没走过一个周天。照这样下去,结束时她的内力恐怕所剩无几。然而箭已发出,无法撤回。棠初雪凝神静气,继续运功。
线香烧过四分之三,窗外隐约有打斗声。棠初雪心弦微乱。叶为之今日身体不适,若与人动手,恐怕会惹动心疾。
沈忱体内金针只剩了这最后一根,现在正到关键时刻。棠初雪略作犹豫,加速真气运转。沈忱只觉得似有一双手,沿着经脉,将皮肉慢慢剥开,巨大的疼痛令他连呻吟也不能够。
“对不住。”棠初雪一气逼出金针。金针带着血从沈忱体内飞出,没入身前墙壁中。沈忱在没顶的痛苦之中晕厥。棠初雪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匆匆安置好,便急忙出门往回赶。
院落中,一个高大身影提刀而立,一步步走向门前昏迷的叶为之。鲜血从刀刃凝至刀尖,啪嗒滴落在地。刀面如镜,上面一点痕迹也无。
身后空气,似有落叶在微风中飘落那般微弱的搅动。这人凭着直觉侧身,堪堪与一道掌风错开。棠初雪一掌打空,曲肘击向此人肋间,眨眼之间过了十余招。
两人位置交换,棠初雪来到叶为之身边,那高大的男人退回院落中。男人收刀抱拳道:“误会。”
棠初雪看了倒在地上的叶为之一眼。叶为之唇色绀紫,嘴角有血。内力还在消散,棠初雪发狠道:“擅闯药仙谷者,死!”使出剩余的全力,与男人斗在一处。
男人不敌,挨了棠初雪一掌,略一思索,便即退走。
棠初雪不去追赶,急忙跪到叶为之身边,将两指按在他颈侧。手在发抖。棠初雪用力握了一下拳,重新去按。感受到指下微弱脉搏,棠初雪也不敢松气,连摸了两遍,又探过鼻息,这才搭住叶为之肩膀轻轻摇晃:“为之,为之。”
没有反应。棠初雪冲回屋,找出针袋,才在叶为之胸口下了两针,忽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
金属撞击着金属,铃铛一样当啷当啷作响。
棠初雪回身打出一掌,与一只小手结结实实对了一掌。对方轻巧后跃,盈盈落地。棠初雪向后飞倒,撞在屋内八仙桌上,胸中气血翻滚。
线香燃尽。棠初雪的内力也散尽了。
院内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女子,穿着苗服,两只手上都戴着好几只镯子。棠初雪知道她真实年纪与苏见月相当,不过岁月对她似乎格外眷顾,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那双睁大的眼睛里还带着天真,让她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少女。
“咦,你的内力呢?”阿泠咯咯笑起来,背着手,像猫一样跳跃着走近。“告诉我,沈忱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棠初雪看着她离叶为之越来越近,庆幸今天苏见月带走了叶宿雨。苏见月很机灵,一定会保阳儿平安无恙。
棠初雪站起来,拍净尘土,整理鬓发,用一惯轻描淡写的语气道:“你别想找到他。”
“师叔,好像不是这条路。”叶宿雨回头道。
“娘,你到底记不记得啊?”沈今夕道。
“呃……”苏见月大手一挥,“没关系,只要往下走,总能走回去的。太阳不是还没落山吗?”她离谷十年有余,走偏了路也是情有可原。
“看在我费尽心力的份上,你们两个就不能和好吗?不管之前谁对谁错,现在起,全都一笔勾销,好不好?”
沈今夕道:“不好!”
“不好?”苏见月耐心到头,叉起腰,决定还是用沈忱那一套,暴力镇压。
“不是!”沈今夕指着远处,“娘你看啊!”
苏见月看过去,只见远处滚滚黑烟,像春雨后的蘑菇,不断从林中翻出来。黑烟压着红光,像是不小心从落日中迸出的火星。天干物燥,火很容易起来。
这山谷中没有别人。苏见月心内狂跳,升起不祥预感。看那方向,她们确实偏离了太远。
叶宿雨瞠目结舌:“……那是?”
苏见月已经迈开步子,朝着山下奔去。两个孩子追赶上,三个人把药锄、药篓全部抛弃,一气跑过三条岔道。
苏见月一面恨自己怎么记不清路,一面头一回恨起自己当初没有犹豫就自废了武功。
到了第四条岔路口,苏见月冷静下来。停下道:“等等。我们不回去。”
沈今夕急道:“娘,你在说什么呀?”
苏见月冷着脸道:“闭上嘴,跟我走。”她拐上那条岔路。
这座山上的每一条路,都是药仙谷鼎盛时门人开辟的。她们一步步踩过已被荒草埋没的阶石,也像走过了药仙谷由兴盛至衰落的漫漫长路。
这条岔路其实与他们所住的方向相去不远。将近山脚,夕阳一坠,天忽然之间暗下来。苏见月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跌跌撞撞,来到一条细流边。
“找一找,找一找,这附近应该有一尊石像。”苏见月拨开齐腰荒草,三个人一齐埋头找起来。
一只促织被惊动,鸣叫着,跃上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凸出地面,也就半人来高,底座是规整的方体,上面坐着一只虎身人面兽,兽面因为常年风雨侵蚀,已有些模糊不清。
“这里!”沈今夕叫道。
苏见月来到她身边,探身下去,拨动底座机关。地底下传来隆隆之声,背后爬满藤萝的山壁,转开一扇石门。
苏见月走过去。石门内是一条甬道,门口墙壁上插着一支火把。苏见月拿下来,用随身的火折子点燃了,领着两个孩子走进去。
甬道很长,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各自起伏的呼吸声。甬道走到头,分了两条岔路,一条岔路上有一间布局很眼熟的穴室。
室内有一张火炕,炕上被衾已腐朽。靠墙几排搬空的木架,木架前一张桌案。
苏见月用火把点燃桌上油灯。这张桌上散着许多零件,有木制的,也有金属制的。椅子推开在一旁,好像不久之前主人还坐在这里,拼接什么玩意儿。
如果是平时,叶宿雨大概会尝试拼一拼桌上零件。可现在她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苏见月道:“这是禁闭室,谷内一共有九间,分布在不同地方。”
沈今夕奇怪道:“我们到这里做什么?娘,我们不是应该赶快回去吗?”
“这条道出去,应该有个洞口,不大,只能让小孩儿钻出去。过去太多年,我有些记不得了。”苏见月指使沈今夕道,“我要画张地图,你去找找,记下方位回来告诉我。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沈今夕满腹疑惑,可还是照苏见月说的,出了穴室,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等沈今夕出了门,苏见月把一样东西塞到叶宿雨手中,连同她小小的手一起握住,语速很快地叮嘱道:“今夜月圆,等月亮升起来,就去清风观找张却道长。如果天亮还没有人去找你们,就请道长送你们去江南烟雨楼找一个名叫唐雨楼的人,他会照管你们。无论如何不要回去,记住了吗?”
叶宿雨睁大眼道:“师叔?”
“记住了吗?”苏见月眼中盈起泪。
叶宿雨又是惊惶又是茫然地点点头。
“重复一遍。”
“一个时辰之后,去清风观找张伯伯,天亮、天亮没有人来找,就让张伯伯送我们去江南烟雨楼找一个叫唐雨楼的人。”叶宿雨哭道,“师叔……”
苏见月道:“别哭,别哭。”她为叶宿雨擦干眼泪,自己却同样泪流满面。
“未必有什么事、未必有什么事。”苏见月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抹一把脸,再次嘱咐,“无论如何不要回家去,拦住今夕。你能做到吗?”
“我……”
“你必须做到。答应我,答应我。”
叶宿雨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片薄薄的金属,边缘硌着手有些疼。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在苏见月近乎祈求的眼神中点了头。
苏见月破涕为笑,让叶宿雨把交给她的东西贴身戴上,自己撕下衣摆,找不见笔,便咬破手指在上面画起地图。
没多久沈今夕就跑回来了,对苏见月说了方位,追问道:“娘,我们在这里到底干什么?”
苏见月把画好的地图交给叶宿雨:“看得懂吗?”叶宿雨看着地图。苏见月指着上面的标记跟她解释,这是哪里,那是哪里。叶宿雨熟悉的道路方位,逐渐与地图上的线条重叠起来。
“看得懂。”
“好。你们暂且留在这里,我去外面启动机关。”
“什么机关,娘,你该不会是想丢下我们,自己偷偷回去吧?不行,我要跟着你。”沈今夕拉住苏见月衣角。
“胡说八道什么呢,小混球。我方才说这种禁闭室有九间。这九处都是机关枢纽所在,启动任意三处就会触发笼罩整个药仙谷的大机关,以做御敌之用。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爹他们遇上棘手的外敌,未必腾得出手去启动机关。”
沈今夕转身就要往外跑:“那我们快去启动机关。”
苏见月拉住道:“你性子也太急了。这机关需要里应外合。我去外面,你们在里面,听到我启动外面的机关,你们就配合我启动里面的机关。”
“机关在哪里?”
苏见月推开一只木架,墙上果然有一只拉环。
“记住,听到我启动机关,你们再拉这个机关。”
沈今夕道:“记住了记住了。”
苏见月仔仔细细看着沈今夕。她的模样像沈忱更多一些,性格却像自己。苏见月很想再抱一抱她,又怕沈今夕起疑心。
“老是这么着急忙慌的,要娘怎么放心。”苏见月点了一下沈今夕的脑门。沈今夕捂着脑门,苏见月已经转过身,走出穴室。
隔了好久,地底下传来闷响,外面的机关启动了。沈今夕跳起来,抓住墙上拉环往下扯,却无论如何也扯不动。
“阳儿,快来帮帮我。”沈今夕使出浑身力气。
叶宿雨没有动。
“阳儿?”沈今夕忽然发现叶宿雨在哭。沈今夕意识到什么,狂奔出穴室,沿着来时的甬道一直往前跑。
甬道没有照明,一路上沈今夕也不知道跌了几跤。一直跑到尽头,石门早已经关上了。沈今夕捶着石门,大叫:“娘,快开门啊,娘!”她知道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可还是不甘心,一遍一遍,直吼到声嘶力竭。
无论是什么情绪,都无法长久保持。沈今夕愤怒过了,惊慌过了,悲痛过了,绝望过了,最后回归现实,拖着麻木的躯体回到穴室内。
叶宿雨在等她。
沈今夕忽然想到,还有一条路可以出去,也明白了苏见月为什么要画地图。那条才是苏见月希望她们走的路。
“我要回去。”沈今夕道。她不可能放任父母生死不明。“地图在哪里?”
叶宿雨道:“我烧了。”
沈今夕道:“阳儿,你爹娘也还在那里。”
“我知道。”叶宿雨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我知道。”
两个人又抱头痛哭一场,恨不能连血也化作泪流尽了才算完。
“今夕,你怕不怕?”
沈今夕道:“你怕吗?你怕就牵住我的手。”
叶宿雨紧紧牵着沈今夕的手。此时此刻,她们只有彼此了。
叶宿雨道:“你不会松开我的手吧?”
沈今夕保证:“你放心,我绝不松开。”
她们从岔路的洞口钻出去。圆月已经升起,月华薄薄铺在大地上,将万物都描出清晰的轮廓。
沈无患也看到了火光。他离开前,记得熄灭了炉火,这应该不是失火造成的。沈无患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等赶回去,火势已大,楼舍房屋几乎烧尽了。好在药仙谷对失火有所防备,房子四周空出一大片地,隔绝树林,否则这座山谷都要连带着烧完。
沈无患躲在远处,并不见纵火之人,倒是隐约看见正房屋内有人影。
“师父……”烧成这样,里面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沈无患眼看着火焰吞噬了一切。在这之前,他从没想过火燃烧的声音会这么吵。
月上西天,能烧的都已经烧完。横梁房柱七歪八倒,烧成碳的身躯上纵横着猩红的光,一明一灭,像有生命一般呼吸着,随时准备着复燃。
沈无患只拿着剑,从暗处走出来,直奔着主屋而去。他还没有成为人上之人,还没有让叶为之臣服在自己脚下,叶为之怎么能够轻易就死呢。
沈无患快步走到人影近前。这人形也早已烧做漆黑的一团,固执地背朝大门单膝跪着。沈无患伸出手,与人形只差着毫厘。一只手无声无息搭上他的肩膀。
沈无患一惊,那手沉如泰山,他却是挣脱不开。身后那人抓着沈无患,在他耳边轻声道:“嘘,跟我走。”
沈无患被他带着离开废墟。树林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浓雾,三步之外全不能视物。沈无患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游蹿,四下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那高大的男人问:“屋里的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师父。”沈无患阴沉道。
男人沉默了。
“这边。”他带着沈无患在林中穿行。
沈无患道:“去哪里?”
男人道:“出谷。”
沈无患停了下来:“我还不能走。我……我小师姐上山采药,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她是我师父唯一的女儿。”
男人听到“唯一的女儿”这几个字,也停了下来,只一沉吟,便道:“你沿着这条路走,再往前雾就会散,在那里等我。我回去找人。”
沈无患没来得及有什么异议,男人已经消失在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