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山壁上 ...
-
山壁上长着几丛野山莓。这个季节,结了满枝果实,沉甸甸地垂着。叶宿雨就是被这抹惹眼的红色吸引过来的。她站在山壁旁,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够上面的果子。
可惜这几丛野山莓生得高,她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个子矮小,够了几次都差那么一点。她停下来思索,忽地从一旁伸过来一只小手,摘下了那几颗山莓。
叶宿雨吃了一惊,跳开几步,只见一个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朝她伸出手,歪头道:“给你。”
这里是终南山深处一处山谷,入口隐秘,机关密布,不熟悉道路之人是无法安全到达这里的。叶宿雨惊魂未定,就听这陌生小孩身后,有个女人声音道:“夕儿,不要乱跑。”
女孩站在原地往后看。树林中,又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面如金纸,步履虚浮。女子搀着他,看着叶宿雨笑道:“这一定是师姐的孩子。这脸蛋,活脱脱就是师姐小时候的模样。”说着蹲下来,朝叶宿雨招手,“别怕,我是你爹娘的同门,姓苏。不知道你爹娘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叶宿雨浑身紧绷,看着她身后的男人。这人神色说不上凶恶,但让叶宿雨本能地感到畏惧。被他看着,就像被猛兽盯住了。她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身后传来窸窣声。
一个身背竹篓的男人从后面转出来。叶宿雨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然转身躲到父亲身后。叶为之伸手揽住她。
两边相见,那陌生女子站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叶为之,叫了一声:“师兄。”
叶为之看了看她,又看到她身侧的男人和身前的孩子。
“这是沈忱。”女子连忙介绍。她没有明说男人与她的关系,只是抚摸着身前孩子的头道,“这是我们的孩子,今夕。今夕,叫师伯。”
沈今夕脆生生叫道:“师伯。”
叶为之有意也让女儿叫人,可是叶宿雨怕生,躲在叶为之身后,只愿意露出一只眼睛打量这几个陌生人。
女子道:“师兄,我……”
“不必说了。”叶为之打断她的话,看着那跟叶宿雨一般大的女孩,微微叹了一口气,“跟我来吧。”
叶宿雨闻言仰起头,小幅度地拉了拉父亲的衣裳。叶为之蹲下来,柔声问:“怎么了?”叶宿雨怯怯看了男人一眼,以手掩嘴,伏在叶为之耳边提醒道:“娘不是说,不能随便带人进谷么?”
叶为之笑了笑,再次看了女子一眼:“这是爹娘的师妹,名叫苏见月,你该叫她师叔。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带着人回来。爹娘与她有青梅之情,同门之谊,怎么能袖手不管呢?再者,身为医者,岂能对病患视而不见。”他站起来,牵着叶宿雨,示意苏见月跟上。
一行人在山谷中穿行,七万八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地眼前一阔,出现几间小屋。一个挽着袖子的女子,正在篱笆院子里翻晒药草。叶宿雨松开父亲,飞跑到女子身边。
“咦,阳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女子抚摸着叶宿雨,抬头看到篱笆外的几个人,脸上笑容便有些凝固。
叶为之让几人留在外面,自己走进院子。“怎么拉着脸,小师妹回来,你不高兴?”叶为之笑道。
“我要怎么高兴?谷里的规矩,入世之人不得再回来,更何况是带人回来。”棠初雪不悦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叶为之话没说完,就被棠初雪瞪了一眼,只得讪讪道,“人已经带回来了,难道再赶出去不成?”
棠初雪沉着脸道:“你这叫什么话?无规矩不成方圆。药仙谷开宗立派以来,就没有破过例。如今谁是掌门人?你没问过我,为什么就把人带进来?难道因为门人凋零,药仙谷就没落成野人谷了?还是因为我嫁了你,就得在你之下立规矩?”她这话说得既重又不留情面。叶为之无话可说,垂头丧气行礼道:“掌门教训得是,弟子这便将人赶出谷去。”
“你这是在我跟赌气了?”棠初雪更气了。
叶为之眨着眼,无辜道:“弟子岂敢呢?”说着侧过身,作势要赶人。他这么一让,棠初雪就看到院落外,面色憔悴的苏见月。她们一家显见得是走投无路,一个伤病,一个幼弱,一个心力交瘁,虽然不至于衣衫褴褛,也是颇为狼狈。
叶为之一只手在底下不动声色地朝苏见月做小动作,棠初雪没有看到,叶宿雨却是看到了。苏见月会意,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喊了一声:“师姐。”
两个师姐妹之间相隔的山水与时光,仿佛尽数融化在这一声呼唤中。棠初雪似有触动,大步越过叶为之,走到苏见月面前。“为什么回来?”
苏见月低下头道:“如师姐所见,沈忱受了重伤,我实在无能为力。伤了沈忱那人一路追踪我们到终南山,我没有办法,只能进谷躲避。我知道门规森严,师姐不愿收留也是理所应当。只要师姐一句话,我们这就走。”苏见月越说气性倒越足,说到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抬头直视着棠初雪。
沈忱才要开口,便被苏见月拦住了。
棠初雪没有看沈忱,只盯着苏见月,冷冷道:“你要真的知道门规森严,一开始就不应该踏进谷来为难我。说来说去,到底是因为在你心中,私情大过了公理。”
两个人眼看就要起口角,叶为之连忙在后面给苏见月使眼色,可惜苏见月自小就不懂得做小伏低。
“一个人,若连至亲骨肉也能放任去死,那还是人吗?我既没杀人,又没放火,为什么不能回来?这条门规,老祖宗定得就莫名其妙,是你墨守成规。医者本就该济世为怀,我出了谷,入了世,这些年救过的人数不胜数,你揣着一身医术,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又做了什么?现在我倒不是药仙谷的人了,你顶个掌门的名头,就成正儿八经的传人了?都说医者仁心,我可还从没见过一个像你这样铁石心肠的医者!”
棠初雪怒道:“我铁石心肠?我们从小一桌吃,一床睡,什么话不说?可是你呢,当年你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说走就走,真是干脆。你扪心自问,有没有把我们十几年的情分放在心上?现在你反说我铁石心肠?”
苏见月道:“一码事归一码事。人命当前,你真要跟我翻十年前的旧账?”
棠初雪冷笑:“什么人命当前,难道他一时半刻就死了?”
“你少胡说!”
“怎么,我还能把他说死?这就急了。是了,他现在是你的‘至亲’、你的‘内人’,我才是‘外人’。在‘外人’面前,自然是要护着‘内人’的。”
“你说话为什么总要阴阳怪气?”苏见月也有点来气了。
棠初雪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若求你,你难道就愿意帮我了?”
“于公于私,我都没理由帮你。现在就带着你的‘内人’给我滚出药仙谷。”
“我不走,要么你一刀杀了我。”
“你!你以为耍无赖我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棠初雪一掌拍在篱笆墙上,被突出的篾片扎痛了掌心,嘶地一缩手。叶为之忙上前查看,抚着她背劝道:“好了好了,气大伤身。师妹,你少说两句。”然而两个人都没领情,同时瞪向他,异口同声道:“你少多嘴。”
沈忱拉住苏见月道:“棠掌门言之有理,我们何必强人所难。生死有命,这么多年的时光,本就是赚来的,我已经很知足了。”苏见月握着他的手,默然不语。
沈忱又转向棠初雪,恳切道:“棠掌门,犯禁的是我夫妇二人,罪不至孩童。今夕算得上聪颖,棠掌门如若不弃,能让她在门下学点皮毛,是今夕的造化。”说着将沈今夕往前推了一步。
苏见月也道:“师姐,当年不辞而别的事,你也有不是,咱们谁也别怨谁。我也不拿情分说事,就说药仙谷这些年也没剩几个弟子,再这么下去该绝后了。今夕活泼又聪明,收下她,你只赚不赔。”一面说,一面就掉起眼泪。
棠初雪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火气又被她这句话重新挑了起来,只欲发作。
沈今夕抓着父母的衣裳,大声道:“娘,你别哭了,我跟爹娘在一起!”苏见月抚着沈今夕的后脑勺,越想越伤心,哭得愈发凶了。
“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吵架就哭!”棠初雪烦躁道,“闭嘴!”一句话方才铿锵落地,一旁沈忱忽然捂着心口,应声呕了一口血出来。沈今夕就在爹娘身前,这一口血,半数都滴在她身上。
棠初雪一时脸色煞白。
“阿忱!”苏见月撑不住他的体重,扶着他一起滑坐到地上。沈今夕见她爹又是吐血又是晕倒,哇地一声就吓哭了。叶为之赶忙跑出去查看,确定他只是昏迷,移动无虞,这才抬头看了棠初雪一眼。
棠初雪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难道真的见死不救?”叶为之便与苏见月两个,忙忙地将沈忱移到屋内床上。沈今夕一边哭一边跟在后面,身上的血滴答了一路。棠初雪在篱笆院内默立了一会儿,发现叶宿雨还在角落里茫然站着,便蹲下身,朝她张开双手。
叶宿雨扑到母亲怀里。
棠初雪替她整理鬓发,温声道:“吓到了?”
叶宿雨摇摇头,看了屋里一眼。他们进了侧房,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沈今夕哇哇的哭声。
“娘,不能留下他们吗?”
棠初雪没有犹豫地对女儿摇摇头:“规矩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