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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转眼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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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春末,万物蓬勃生长。
叶宿雨捡起一片蓝绿色羽毛,对着阳光欣赏。鸟类换羽大约在七八月份,这一片大概是雄性互相争斗掉下的。叶宿雨在心里猜测究竟是哪种鸟类的羽毛,最可能的是锦鸡。她一面想一面走,头顶上忽然垂下一个体积不小的事物。
叶宿雨吓了一大跳,定睛看时,却是沈今夕腿弯勾着树枝,倒挂在上面。
沈无患弑父一事成了悬案。在那之后,叶宿雨对沈今夕心存芥蒂,一如既往开始找各种理由躲开她。一见是沈今夕,叶宿雨下意识转身就要走。
“别走!”沈今夕从树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拦在叶宿雨面前。
“你不跟我做朋友了么?”沈今夕单刀直入。
叶宿雨手里那片羽毛在受惊时被扯坏了。她丢掉羽毛,叹了一口气。
沈今夕看她这样子,有些失落道:“我之前说的话是吓到你了。不过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有些人就是该死。”
叶宿雨的脸色又有发白的趋势,沈今夕连忙道:“好吧,我不说了。今天是你生辰,我给你准备了一样礼物,你愿不愿意收下?”
顺着台阶下来,就意味着两个人和好了。叶宿雨只考虑片刻,就点了头。
沈今夕兴高采烈,解下腰包,扯开包口。她让叶宿雨伸手,倒转腰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倾在叶宿雨手上。五颜六色的鸟羽,雪片一样飘落。
叶宿雨睁大眼,惊奇道:“你从哪里找来的?”
沈今夕有些得意。
叶宿雨跪坐下来,将羽毛铺开在裙摆上。叶宿雨偏好鲜亮的颜色,那让人感受到勃勃生机。她一片一片拾起来看,沉醉于鸟羽光滑细致的纹理,与不同角度下羽毛反射出的闪烁色彩。
沈今夕则在看叶宿雨。叶宿雨沉浸在某件事里时,眼中会有光芒。沈今夕有过许多短暂的朋友,不过谷外的生活腥风血雨,从没想过别人的快乐,也可以成为自己的快乐。
看着看着,叶宿雨眼中的光芒熄灭了。沈今夕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她手上正握着的那一片羽管上,有暗沉的血迹。沈今夕自然而然接过来,拿袖子擦干净,再放回叶宿雨手中。
“你从哪里找来的?”叶宿雨声音发颤,“你杀了它们吗?”
“什么?”沈今夕有点慌。
“鸟。”
沈今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羽毛当然是从鸟身上来的。天知道她为了这些羽毛,蹲守了多久。
叶宿雨猛然站起,裙摆上的羽毛纷纷坠落,让她像一只怒发冲冠的鸟。她握紧双手说道:“我不要这些。”说着抬脚便走。
“为什么?”沈今夕捡起几片羽毛,追着问,“你不是喜欢吗?”她把鸟羽送到叶宿雨面前。
“你根本不明白。”叶宿雨推了沈今夕一把,几乎是哭着跑开了。
沈今夕站在原地,愤愤地将鸟羽往地下掷。羽毛在搅动的气流托举下,反倒飘得高了。沈今夕胡乱拿手往下扑腾,转过身,只见沈无患在后面,弯着腰将一地羽毛一根根捡起。
“小师姐不要,我要。”
沈今夕走过去,把沈无患手里的羽毛都打掉。“你不能要。”
沈无患拍拍手,笑道:“为什么?”
沈今夕理所当然道:“这是阳儿的。她要不要,是她的事。可是我给了她,那就只能是她的。”
“也好,反正我也不喜欢,一股鸟臭味。”沈无患故意捏起鼻子,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沈今夕被他逗笑,马上又有点难过。
沈无患轻轻撞了她一下:“别不高兴了。来,我送你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沈无患从腰后拔出一卷布包着的事物。
沈今夕拿在手里,抖开布包,一弯月牙从里面滚出来。拿起来看时,却是一根打磨过的野猪牙,上面穿了孔,用一根红绳系着,可以挂在脖子上。
“送给你辟邪。”
“你还留着啊。”沈今夕惊讶道。
“喜欢吗?”
“喜欢。”沈今夕发自内心道。她又想,要是阳儿也能喜欢她的礼物就好了。她多么希望她们可以像自己和沈无患这样无话不谈。这么想着她又感到奇怪。她们那么不同,为什么自己总想讨阳儿喜欢。想来想去,沈今夕把这归因于药仙谷里玩伴实在太少了。
“要是能出去就好了。”沈今夕忽然感叹道。不过在她长大之前,棠初雪恐怕都不会再让她离开山谷。
沈无患道:“你想出去?”
“想啊,你难道不想?”
“想。”沈无患微微眯起眼睛,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逃走吧?”
“逃走?到哪里去?”
“外面天大地大,到哪里都可以。”
沈今夕回想在谷外的生活,风餐露宿,尔虞我诈,也不都是好的。
“等过两年吧。”沈今夕把野猪牙挂在自己脖子上,敷衍道。
这天日暮,叶宿雨迟迟没有回去。
满屋人坐下准备吃饭,苏见月道:“阳儿呢?”叶为之在门前喊了两声,又去屋里找了一圈,都不见人,便有些急了。
沈今夕跳下桌道:“我去找找。”
苏见月抓住沈今夕胳膊:“你是不是又跟阳儿吵嘴了?”
“才没有呢。”沈今夕矢口否认,咕哝道,“她又不跟我吵。”
叶为之急问道:“你最后在哪儿看见的阳儿?”
沈今夕领着众人去了小树林。那一地鸟毛还在。几个大人四散找人,沈今夕也想分头去找,棠初雪把她推到苏见月身边道:“你跟着你娘。”
日落西山,月上梢头。找过几圈,还是不见叶宿雨人影。最心慌的要数叶为之,“会不会是阿泠?”
棠初雪摇头道:“前几日我才巡视过药仙谷,入口没有人迹,机关也没有触动。”只不过开了春,她再要寻阿泠,也不见了阿泠的踪迹。
叶为之道:“前几日是前几日,我再去看看。”
沈今夕道:“都怪我,要不是因为生我的气,阳儿也不会不见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让你读书也是白读。”棠初雪叹气道,“揽责有什么用,怪在你头上,阳儿就能找到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扩大范围,再找吧。”苏见月道。
“天晚了,让孩子们先回去吧。”叶为之左右看看,“无患呢?”
一个孩子没找见,又丢了一个。
沈无患在林中漫无目的转了一圈,就是这么巧,让他看到大石上抱膝而坐的叶宿雨。
这夜月光甚好,夜枭站在枝头,发出古怪渗人的声音。沈无患厌恶这种鸟。若说乌鸦报丧,那夜枭一定勾魂。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觊觎着每一个它看见的灵魂。
奇怪的是叶宿雨面上没有惧色。叶宿雨胆小、脆弱,独自面对这怪声四起的夜晚时,神色却很安详自如。
沈无患朝叶宿雨走过去。后者听见动静,像鹿一样警觉回头,睁着一双受惊的眼睛。原来还是那个胆小的小丫头。
“是我。”沈无患坐到叶宿雨身边。“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
叶宿雨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上。
“发现今夕跟我一样,是个残忍冷血的人,让你失望了?”
叶宿雨抬起头。沈无患拈着一片羽毛,让它在指间转起来。叶宿雨伸手去夺,沈无患抬高手臂,轻松避开。
“人就是这样的,你才是异类。”沈无患充满恶意地笑起来,“不去面对,难道就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是这样的。今夕跟你不一样。”叶宿雨霍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沈无患,“她只是还不清楚这么做她会失去什么。”
沈无患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好半晌,他才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她会失去什么、会失去什么?她的善良,仁慈?哈哈,小师姐,你还真是——”沈无患直起身,逼近叶宿雨,“被保护得很好。”沈无患面上仍带着笑,浅色的眼底映着月华,泛起冷色,好似结了一片冰霜。
“如果你经历过今夕曾经的生活,你也会变得跟她一样,对生命麻木。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问过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怕听到她说起血是怎么流的,人是怎么死的,对不对?你也不敢问她关于……我父亲的事,你怕听到她说她曾经跟我合谋。今夕接受全部的你,可是你只接受温良的她。小师姐,你说你是不是,很自私啊。”沈无患站了起来,叶宿雨从俯视他,变成了仰视他。
叶宿雨眼中,有被说中心事的惊惶。
这一整天,叶宿雨都处于困惑之中。棠初雪总跟她说,不要简单划分对错、是非、善恶。可若没有一个标准,她究竟要怎么看待一件具体的事情?叶宿雨尝试过自己寻找过答案,《道德经》有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可她未见天下,怎知天下。
什么是朋友,什么是交友之道?朋友言行有亏,还应该继续跟对方做朋友吗?这个度究竟在哪里?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都在冲击叶宿雨固有的、稚嫩的认知。她还没有从朋友印象崩塌的打击中缓过神,又因为沈无患的话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
诚如沈无患所言,她自己难道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朋友吗?
“好啦,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在担心你呢。”沈无患微笑着朝叶宿雨伸出手。
叶宿雨摇着头向后退,跳下大石跑了。
沈无患闲闲地在后面提醒道:“小心啊,小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