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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叶宿雨 ...

  •   叶宿雨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道:“我也要去。”
      “好。”棠初雪紧紧握着叶宿雨的手。
      母女两个绕回屋前,沈今夕与沈无患才自墓地回来,正走到石楼前。
      “阳儿……”沈今夕跑过来,试图与叶宿雨搭话。叶宿雨躲在母亲身后,有意避开。沈今夕脚步慢下来,停在半路上。
      苏见月听见动静从楼内走出来,棠初雪问:“为之呢?”
      “师兄。”苏见月探头回楼内,冲着楼上喊了一声,转回头,看看沈今夕,又看看叶宿雨,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叶为之捧着两本书走出来。“嗯,怎么了?”
      棠初雪站住道:“我有事跟你说。”
      苏见月见棠初雪一脸严肃,问道:“什么事?”棠初雪没有答她,转身就走。
      叶为之与苏见月两个面面相觑。叶为之跟着棠初雪回去书房。刚刚坐定,棠初雪便道:“你是怎么当爹的,你知不知道阿泠差点害死你女儿?”
      “阿泠?”叶为之有些摸不清状况。
      棠初雪道:“年前你去附近村落看诊,阿泠混进村子,给了阳儿一包饴糖。若是阳儿当时吃了……”她看着叶宿雨,没说下去,转而道,“我原以为药仙谷入口隐秘,即便偶有出入,阿泠也察觉不了,就由她在外面自生自灭。现在看来终究是个祸患。”
      叶为之道:“你的意思是?”
      棠初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她既然对我女儿下了手,我就不能饶过她。我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才能放心。”
      接下去的话叶宿雨没有仔细听,她原以为棠初雪找叶为之说的是沈无患之事。可父母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沈无患可是杀了人,而且害死的是他亲爹。
      只要回想起沈无患在清风观那一日的眼神,叶宿雨就禁不住浑身发抖。沈无患是个天生的恶魔,他才是祸患。
      等父母商量完,叶宿雨拉着棠初雪道:“娘,沈无患的事呢?”
      “无患什么事?”叶为之问。
      叶宿雨道:“是沈无患毒死了他爹!”
      叶为之看了棠初雪一眼。
      “刚才我回去墓地,听到今……”叶宿雨忽然住了口。若是继续说下去,必定要咬出沈今夕。叶宿雨低下头,心虚起来,“反正,反正是沈无患害死他爹。”
      叶为之将叶宿雨抱在怀里,温声道:“阳儿知道瘫痪在床的病人需要注意什么吗?”
      叶宿雨摇摇头,不明白叶为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叶为之道:“瘫痪的病人,每隔一个半时辰就要翻一次身,否则身上就会生褥疮,那块肉就会慢慢溃烂。自从无患开始照顾他的父亲,他父亲身上没有再生过一个褥疮。他若有弑父之心,怎么会这么尽心尽力地照料父亲这么久。”
      “可是他自己也承认了。爹,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叶宿雨仰起脸。
      “不是不信。只是事实未必就是真实。爹见过无患他父亲的尸身,并不是中毒而亡。”
      “那是怎么死的?”
      “是睡梦中无法呼吸,窒息而亡……总之,是命数如此。”
      窒息……叶宿雨浑身发冷:“那就是他闷死了他爹。”
      叶为之安抚地笑道:“人为与自然死亡,人呈现的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叶宿雨罕见地坚持,转而向棠初雪求助,“娘,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相信。”棠初雪毫不犹豫便道。
      叶宿雨欣喜道:“那……”
      棠初雪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那……”叶宿雨忽然哑然。她没有想过揭发之后要怎么办。之后应该是大人们的事。
      棠初雪抱过叶宿雨,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
      “阳儿记得娘之前跟你讲过的故事吗?”
      棠初雪给叶宿雨讲过许多故事,但这一刻,叶宿雨非常确信棠初雪说的是哪一个。在那个故事的最后,棠初雪对她说:“如果非要分个善恶对错,也不要那么快下判断。你要记得:对别人狭隘,就是对自己狭隘。”
      叶宿雨记得。她明白母亲的意思:即便自己说的完全是事实,也不能断言沈无患就是恶的、错的。
      “可是娘,我害怕。”叶宿雨紧紧抱住棠初雪。
      “有娘在阳儿身边,阳儿无需害怕。”棠初雪轻声道。叶宿雨依恋在母亲的怀抱,这让她有种回归胎腹的安全感。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渐生。叶宿雨听着棠初雪心跳,慢慢睡去。
      棠初雪放低声音对叶为之道:“阳儿从不轻言人恶,她会这么说,必定有缘故。”
      “无患是个好孩子。”叶为之道。
      “我知道当初你收下沈无患,是看中他聪颖机敏,有心培养他继承药仙谷。可这孩子,心思深沉。他有太多计较,太多思量。这小小药仙谷恐怕容不下他。”
      “他心思多,是因为受的苦多,怪不得他。”
      棠初雪看着叶为之:“他父亲的死真的与他无关么?”
      “无关。”叶为之笃定道,“疑邻盗斧,难免诸多联想。”
      棠初雪道:“你心肠太软,总愿意把人往好处想,认为人人都有苦衷。他既疑心那包饴糖来路不明,怎么不告诉你?”
      叶为之宽慰道:“你不知道在这之前,他们两个就为一包饴糖的事闹过别扭。临走时村里人给了许多东西,他不过一眼看见,孩子之间呛嘴。这都是巧合,只怪我没有多留心。好在是虚惊一场。”
      “他是你的徒弟,如何管教是你的事。只要他不做出欺师灭祖之事,我便不插手。”棠初雪转了话题,“如果要我在这三个孩子中选一个,最能接下药仙谷这副担子的,是今夕。”
      “他们都还小,说这些为时尚早。”叶为之看着熟睡的叶宿雨,眼中柔情无限。

      药仙谷中,有一座山崖。山崖不算太高,崖下是一条细流。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冰封的水面有了裂痕,开始流动。
      叶为之负手站在山崖上,山风卷起披风的宽袖,蝶翅一样飞起。
      “师父。”沈无患走近行礼。
      叶为之转过身,温声笑道:“你来了。”
      沈无患也浅笑道:“师父叫徒儿来,是有什么事?”
      叶为之抬手,藏在宽袖后的长剑挽了个剑花,直指沈无患。沈无患向后微仰,一只脚移了半步,剑尖停在他眉眼之间,不过两寸。
      “……师父?”沈无患不敢动弹。
      叶为之收剑,调转剑柄,递给沈无患。沈无患犹豫着接了。
      “今日,为师就传你本门剑法。”叶为之踢起插在一旁的剑鞘,伸手捞住,当即施展开招式。沈无患只呆愣片刻,便跟着叶为之的招式练起来。一套剑法授毕,叶为之嘉许道:“你学得很快,勤加练习,将来必胜我百倍。”
      沈无患横捧着剑,躬身递还叶为之。“多谢师父。”
      叶为之伸手在剑身上轻轻抚过,喟叹道:“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剑,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看向沈无患,“从今日起,它就是你的剑了。”
      沈无患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
      “它没有剑铭,你可以自己为它取一个名字。”
      “这……这太贵重了,徒儿不敢受。”沈无患诚惶诚恐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如蜜一般通透,令瞳孔的变化一清二楚。
      叶为之朝他伸出手,沈无患下意识侧头避开。叶为之动作一顿。沈无患回过神,脸上刹那之间闪过戒备、歉疚、感激……好像不知该摆出个什么样的表情应对这种状况。
      叶为之的手本是想落在沈无患的头上,顿了一顿,像时常抚摸叶宿雨那样,捧住沈无患的脸,拇指在脸颊上摩挲而过。沈无患浑身僵硬,硬生生克制着想要逃开的本能,神情是迷惑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从你拜师那日起,我从心里当你是我亲生的孩子。”叶为之面带微笑,眼中满溢着一种沈无患无法解读的情绪。“父子之间,没有敢不敢,只有想不想。你若不想要,那还是保管在我这里,哪一日你想要了,随时找我来取。”
      沈无患低眉顺目,睫毛投下的阴影完全遮掩了眸色。他在心中飞快思虑,最终握住剑柄,抱拳行礼道:“多谢师父。”
      “还有一件事。”沈无患的心往上提了一点。
      “阳儿前些时候对我说,你父亲的死与你有关。”先礼后兵,这反倒让沈无患放心了。来时他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本就是为应对叶为之的质问。
      沈无患收着下颌,只抬起眼皮——这会让他看起来更无辜委屈一些——正要开口,叶为之又道:“水至清则无鱼。阳儿还小,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她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无患把这句“水至清则无鱼”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原本波澜不惊的内心乱成一团麻。
      是了。身为医者,叶为之怎么可能看不出他身上的伤、那老东西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沈无患的手微微颤抖,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个雨日冷硬的触感。他跪在泥浆中,高举起石块,一下、一下、一下,用尽全力砸向那老东西的脸。那老东西也不愿意轻易就死,那双手铁钳一般扼住他的咽喉,收紧、再收紧。心脏越跳越快,窒息的痛苦到达某个高点,忽然之间消失无踪,接踵而至的是无上快感。沈无患泡在雨和泥里,分不清这是杀人的快感还是被杀的快感。
      叶为之如果明晰这一切,为什么装作不知?他既然有意将两个人分在东西两楼,远远隔开,后来自己要求去照顾老东西的时候,他为什么答应?为什么收他为徒,留他在谷?为什么教他习文弄武,赠他配剑?叶为之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沈无患自认可以看清药仙谷每一个人的内心,唯独看不明白叶为之。
      “你去吧。”叶为之道。
      沈无患迟疑着转身。他感觉到叶为之在注视着他。他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叶为之在观察他。沈无患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么个念头。
      老东西以前就爱这么做,心血来潮赏他们一点好脸色,让他们去他手上讨食吃。老东西坐在那里,看他们一群孩子学狗扮猫,拼尽浑身解数逗他高兴。就像逗弄虫蚁,享受将他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乐趣。
      叶为之使用的方式不同,但跟那老东西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想要将他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塑造。沈无患找到了自洽的理由,心里滋生出一点小小的不甘与恨意。他永远不会再居于任何人之下,为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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