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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这空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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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空荡荡的山谷,本就寂静,被雪一埋,更连回音也不闻。先前还有个脾性相投的沈无患一起玩闹,可过了年,沈无患父亲伤情加重,身边一刻也离不开人。
“……要是死了就好了。”沈今夕百无聊赖道。
叶宿雨从书本后面疑惑抬头:“你说什么?”
“嗯?”沈今夕伸个懒腰,“阳儿,别看了,我们来玩叶子戏吧。”
叶宿雨眨眨眼:“你的功课做完了么?”
沈今夕听到这话头都大了,仰面躺倒在炕上。“无聊,无聊,好无聊!”
只听外面棠初雪道:“今夕。”
沈今夕一激灵,立马坐直了道:“师父,我这就抄书。”
棠初雪道:“出来。”
沈今夕心里忐忑。叶宿雨跟她一起走出门去。
棠初雪站在院中,回身看着沈今夕道:“你不是不愿意读书吗?”弯下腰捏了一只雪球起来,在手上掂一掂,“我们今天就来玩儿。”
沈今夕怀疑自己听错了。
棠初雪接着道:“不过在玩儿之前,要约法三章。”
沈今夕泄了气,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你若是能打中我,我教你上一回我使的步法。若打不中,你就老老实实做功课。”
回想起上一次雪仗,棠初雪片叶不沾身的身法,沈今夕心动道:“真的?!”
“愿赌服输,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守得住承诺。我看不上出尔反尔之人,你要是事后反悔,往后我也不教你,也不逼你了。”
沈今夕昂首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便伸手要跟棠初雪击掌为誓。
叶宿雨拦住道:“今夕,你可想好了,上回五个人都没能打中我娘。”
“对啊,这不公平。”沈今夕冷静下来道。
棠初雪道:“那你说,要如何?”
沈今夕眼珠子转一转道:“嗯……第一,你只能用三分力。第二,我跟阳儿一起与你对战,无论谁打中,你都要同时教我们两个。”
棠初雪没有多想,伸手与沈今夕击掌,就算是说定了。沈今夕兴致勃勃,活动开手脚。两人一齐朝棠初雪发起进攻。棠初雪施展步法,在雪上轻若鸿毛,似踏雪无痕。两人追在身后只管掷雪球,被遛着跑了一个下午,累得抬不起胳膊喘不上气。
沈今夕仰面躺在雪地上,棠初雪道:“不来了?那记得交上功课,你什么时候完成,我们什么再来。”轻飘飘说完,轻飘飘离开。
沈今夕气得几乎跳起来。
这日之后,沈今夕破天荒地刻苦——以她的程度来说——起来。尽管写字仍在飘,但能一口气不分散注意地抄完一整页书。尽管背诵仍在打磕巴,但能不经提示背完一整篇文章。连苏见月都惊讶于沈今夕的变化。
沈今夕全凭着一股不甘的心气吊着,一味死记硬背,其实照样没往心里去,把功课一交,就要再战。叶宿雨体力跟不上,常常只打过半场,就坐在一边看着。
几次之后,棠初雪看不过眼,指点她们如何以腰带腿发力、如何急行转身,才可以省点力气。
眨眼开了春,天气转暖,减了衣裳。棠初雪依旧把两个孩子遛得团团转。
沈今夕想赢的心达到了顶峰,早已经无关奖励。
“认输了?”棠初雪问。
沈今夕扶着膝盖,原地休息片刻,再次抓起积雪,捏成团。院内积雪开始融化,留给她的机会可不多了。
“谁说我认输了?”
叶宿雨忽然上前,拉过沈今夕咬耳朵。沈今夕的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杵一杵叶宿雨:“你怎么……”压低了声音,“怎么不早说。”
两个人叽叽咕咕商量定,沈今夕道:“来吧。”
叶宿雨捏起雪团,棠初雪身形微动,又是一轮你追我赶。等到叶宿雨累了,沈今夕上来接替,如此往复。
替换了三轮,棠初雪闪避的动作已有些漫不经心。叶宿雨掷出一只雪球,棠初雪只略侧身躲过,却不想叶宿雨另一只手捞起一把雪,朝棠初雪躲避的方向一扬。
松散的积雪漫天散开,纷纷扬扬扑面而来。棠初雪向后退,身后空气又动。她移步向侧边,一蓬雪雾忽在她衣袖上炸开。
“打中了!打中了!”沈今夕跑上前,兴奋道,“愿赌服输!”
棠初雪抬起袖子,上面细雪已有些化开,透出斑驳的湿痕。
叶宿雨很有些心虚。这是取巧的旁门左道。棠初雪只说过要“打中”,可没有说过非得雪球打中。
“怎么样,算不算我们赢了?”沈今夕追问。
棠初雪放下袖子,面色不变:“是你们赢了,明日起,我就教你们‘息追’步法。”
“太好了!阳儿,我们赢啦!”沈今夕激动地抱住叶宿雨。
棠初雪回屋,只听屋里人道:“这两个傻孩子。”
苏见月托腮在窗前看了全程,对棠初雪道:“师姐,你想教就教,何必这么煞费苦心。”
“白给的谁稀罕,千辛万苦得来的才知道珍惜。”棠初雪看着苏见月,意有所指道。
苏见月吐吐舌头。
等到两个孩子正式开始学习“息追”,忽然发现动作招式很眼熟。在过去的这一段时间里,棠初雪借着今日指点一二,明日指点三四,其实早已经把基础都教给了她们。
沈今夕性子浮躁,爱舞刀弄棒,却又耐不住练习的枯燥,基础功不扎实,总学个半斤八两。这一次不知不觉打了个把月基础,学起来水到渠成,不日就会了。沈今夕得意洋洋,吃个饭也要踩着息追进厨房。
沈忱私底下叹气道:“她这个性子,还需磨一磨。”
苏见月不以为然道:“活得久了,什么脾气都磨平了,到时候大家都一个样——世故圆滑没气性,多没意思。她们还那么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好的。”
棠初雪道:“像你一样,要吃多少亏。”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生死之外无大事。”苏见月一字一顿道。
叶为之含笑帮腔:“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长大,不必操之过急。”
春雷乍动,万物复苏。
一大清早,叶宿雨被沈今夕从炕摇起来。叶宿雨揉揉眼睛,含糊道:“唔……今夕,你怎么这么早?”
沈今夕神秘又严肃地道:“出事了。”
“什么事?”叶宿雨立刻清醒了。
沈今夕把叶宿雨的衣服丢过来:“快起来。”
叶宿雨胡乱穿上衣服,跟着跑出去。
“今夕,等等我。”
“嘘。”沈今夕拉着她躲在门后。
叶宿雨没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先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悄悄探出头,便见几个大人站在院子里。叶为之与沈忱两个,从沈无患的小屋里抬出一卷裹起的草席。看那分量,分明是裹着一个人。沈无患跟在后面,双眼通红。苏见月伸手搭在他肩上安慰。
沈父熬过了严冬,在惊蛰这一日逝世了。
叶宿雨看着草席裹着的死人,心里害怕,对沈今夕道:“我们回去——”
一句话没说完,沈今夕已经跨出门槛。
“你做什么?”叶宿雨吓了一跳,连忙拉住。
沈今夕道:“我要去问问沈无患。”
叶宿雨疑惑道:“问什么?”
沈今夕撇了一下嘴角,不说话了。
叶宿雨追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
头上一个声音打断道:“你们在这干什么,少瞎凑热闹,没你们的事。”苏见月摆摆手,要将她们赶回屋去。身后棠初雪却道:“阿月,让她们过来。”
叶宿雨跟着沈今夕走近。
沈无患的小屋为保暖,从来紧闭,此刻大开着,透出一股难以明说的气味。似腐臭,又不像,让人联想到厚厚落叶层,日复一日在潮湿水汽中沤烂的味道。
这是缓慢死亡的气息。
叶宿雨挨近棠初雪,紧紧牵住母亲的手。
谷里条件有限,只能将沈父草草安葬,立了个土坟。事毕,沈无患留在墓前,给他父亲烧纸。沈今夕跟着往坟前一跪,捡了几张纸钱,装模作样烧起来。
苏见月正想揪她耳朵,将她拎走,叶为之拦住,小声道:“让她陪陪无患也好。”
几个大人陆续离开。叶宿雨牵着棠初雪的手,回头看了沈今夕一眼。
沈今夕也在偷偷回看,见人都走了,甩下纸钱道:“好了,别装了。”
沈无患垂下的嘴角逐渐上扬,原本抽抽噎噎的哭声变了调,变作忍耐的笑声。
“哈——哈哈哈——”沈无患仰起头,抹了一把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你该不会真的杀了这老头吧?”沈今夕道。
沈无患还在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纸钱,漫不经心道:“如果是呢?”
“是就是喽。不过你是怎么瞒过我娘他们的?”
沈无患没有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连同纸钱一起烧了。
“什么东西?”沈今夕奇怪。
沈无患道:“这要问小师姐。”说着扭过头。
沈今夕跟着回头,只见叶宿雨站在后面,脸上血色全无。
“阳、阳儿……”
叶宿雨扭头就跑。
沈今夕叫道:“等一下,阳儿!”
可无论沈今夕怎么喊,叶宿雨就是头也不回。沈今夕情急之下往前一扑,两个人抱作一团,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住。
沈今夕坐在叶宿雨身上,压制着叶宿雨两只手道:“阳儿,阳儿,你听我说。他那个爹,对他一点也不好,死了也是活该。”
叶宿雨惊恐地睁着眼,好像难以置信这些话会从沈今夕嘴里说出来。她竭尽全力推开沈今夕,连滚带爬地起来,一路跑回家去。
沈今夕还要追时,被沈无患拉住。沈今夕急道:“要是阳儿回去告诉了师父师伯,那就糟了。”
“别担心,小师姐未必会告诉去。就算告诉了,师父他们也未必把她的话当真。”
沈今夕道:“万一当真了呢?”
沈无患道:“口说无凭。再说,那时候他们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什么事?”沈今夕头大道,“我爹娘要是问我,我可撒不了谎。”
“那你就实话实说,全推到我头上。”
“我是这么不讲义气的人吗?”沈今夕叉起腰,气苦道,“你干嘛老是故意招惹阳儿?”
两个人都没再追上来。叶宿雨一口气跑回家里,打开床头的匣子。
棠初雪奇怪道:“阳儿,怎么了?”
那张用来包饴糖的油纸果然不见了。叶宿雨又跑到屋后,被眼前景象吓得后退一步。雪化了大半,枯草荒地上,曾经埋下饴糖的那一小片土地是黑色的。
沈无患曾对她说的话从脑海中闪过,“来路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碰。”
那包饴糖有毒。
沈无患知道那包饴糖有毒。
叶宿雨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棠初雪跟出来,再次喊道:“阳儿?”
叶宿雨拉着母亲道:“娘,是沈无患毒死了他爹。他拿走了我的饴糖,我的那包饴糖有毒,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这番话颠三倒四,棠初雪听得云里雾里。
“阳儿,阳儿你先冷静,慢慢说。”在母亲安抚下,叶宿雨渐渐恢复平静。
“你方才说什么,沈无患毒死了他爹?”
叶宿雨点头:“他用饴糖毒死了他爹。”
“什么饴糖?”
叶宿雨就把年前与叶为之去附近村落,一个少女给了她一包饴糖的事,一五一十跟棠初雪说了。
棠初雪凛然道:“她长什么模样?”
叶宿雨早想不起少女样子,回忆着道:“……她手上戴了好几只镯子,一动就响。”
棠初雪倏地站起来。叶宿雨道:“娘?”
“那包饴糖呢?”
叶宿雨指着发黑的土地:“我埋在这里了。”
棠初雪捡了一根树枝,翻开那片土地,翻出许多昆虫的尸体。这些尸体还保持着虫体鲜亮的颜色,并没有腐烂。棠初雪丢开树枝,脸色极其难看。
“沈无患一定是用这个饴糖毒死了他爹。”
“这件事之后再说。”棠初雪摩挲着叶宿雨的脸,柔声道,“娘现在有话要同你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