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13、第 13 章 “小师

　　“小师姐在怀疑我？”沈无患开口搭话。叶宿雨还没体味过他话中的意思，沈无患便接着道：“小师姐是不是在想，以我对战野猪时的身手反应，怎么会受伤，而且这个伤，伤得太过恰到好处了。”
　　叶宿雨心思被点破，讷讷道：“没……我没……”
　　沈无患忍着笑道：“小师姐不会撒谎，心思从来都写在脸上。师姐自己难道不知道？”
　　“……”
　　“小师姐不会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吧？你觉得今夕是真的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躲着她？她是江湖里出生，江湖上长大的孩子，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这一套，吃奶的时候就会了。”他的眼神变得深远。
　　叶宿雨涨红了脸，怒道：“你胡说！”
　　“就当我胡说好了。”沈无患不痛不痒加上一句，“顺便告诉师姐一句：师姐头脑虽然简单，直觉却准。我的确是故意受的伤。要想对方消气，最好用的方法当然就是苦肉计。”他着重在“消气”与“苦肉计”上咬字。
　　叶宿雨瞪着沈无患，胸膛急剧起伏，不自觉地站起来，拖动伤腿远离火炕。对于沈无患短暂的好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之后的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沈无患顾自闭目养神。石室空气凝滞，令叶宿雨喘不上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宿雨估摸沈今夕该回来了，连忙伸手揉揉自己的脸。她不知道一会儿面对沈今夕的时候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会像沈无患说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吗？自己现在想的又是什么？
　　这是叶宿雨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全然混乱迷惘。

　　地道里，响起叶为之的呼唤：“阳儿，阳儿？”
　　“爹……”这一声回应哑在嗓子里，叶宿雨清清嗓子，“爹，爹爹！”想要发泄心中情绪一般，越喊越大声。
　　叶为之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搂住她，从头到尾检查一番。叶宿雨埋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别怕，爹在这里。”叶为之松了一口气，将她紧紧抱住，轻轻抚摩她背，“不怕，不怕。”
　　苏见月带了药品，抱着一件披风跟在叶为之身后，先给沈无患重新处理了伤口，再让他换上披风。
　　叶宿雨这时也哭够了，从叶为之怀里探出头张望，问道：“今夕呢？”
　　叶为之柔声道：“她平安在家。”
　　苏见月愤愤：“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迟早把命丢了。就该揍她一顿。”
　　叶宿雨道：“这不是今夕的错。”
　　“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小师姐和今夕……”沈无患急于揽责，牵扯到伤口，又虚弱地躺回去。
　　“没说你没错，要打也少不了你那份，别急着领罚，小心伤口又崩开。”苏见月瞪他
　　“好了，这只是意外。”叶为之幽幽看了苏见月一眼，“你小时候挨的打也不少，现在脾气也不见好。教养孩子哪能非打即骂。”他将叶宿雨交给苏见月，自己背上沈无患，回到家中。
　　沈忱和苏见月都有心打一顿孩子，不过沈今夕如今已归棠初雪教养。棠初雪领走沈今夕，一视同仁地把叶宿雨留给沈忱处置。
　　棠初雪不似沈忱这样简单粗暴，也没有苏见月的急脾气，只是罚了沈今夕禁足抄书。
　　“还不如打我一顿呢。”沈今夕趴在桌上哀嚎。她那狗爬字写了没两行，错字已有三四个。距离棠初雪定下的截止日只有半天，该抄的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沈今夕靠在椅背上，用那本厚厚的《黄帝内经》遮住脸，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挨一顿打，棠初雪总不能把她打死。
　　打定了主意，沈今夕坐正身体。《黄帝内经》从脸上滑下来，摊开在桌上。下面压着的纸张似乎比方才厚了。沈今夕拿起《黄帝内经》，下面果然多出了一塌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什么齐？”
　　这是抄好的《黄帝内经》。沈今夕抬起头，就见叶宿雨站在她身侧。
　　“这是……你给我抄的？”
　　叶宿雨笑道：“我们一起闯了祸，也应该一起挨罚。”
　　“阳儿，你真好！”沈今夕用力抱住叶宿雨，半晌松开，拿起这一塌纸准备去交差。她一面走一面翻，忽然顿住脚步，为难道：“……这不行啊。”
　　“怎么了？”
　　沈今夕道：“你的字比我好太多了。”就她那手破字，棠初雪闭着眼都能瞧出里面的猫腻。
　　叶宿雨拿起先前沈今夕抄写的那张看了看，也面露难色：“呃，我没想到……”尽管叶宿雨每一个字都已经努力歪七扭八，却没料到沈今夕的字能扭成这样。
　　“没关系，我抗揍。”沈今夕安慰叶宿雨。
　　两个人正说话间，屋外传来口哨声。沈无患趴在窗边，冲沈今夕笑。
　　沈今夕走过去，拿那一塌《黄帝内经》敲沈无患的头：“你还笑，这件事你有一半的责任，到头来只有我受罚。”沈无患是叶为之的徒弟，叶为之不仅没有罚他，还体谅他右手受伤，这段时间都在替他照料沈父。
　　沈无患翻窗户进来，从身后拿出一卷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沈今夕解开绳子，未成册的书页稀里哗啦散了一地。上面抄写的也是《黄帝内经》，不过其字之丑，不忍入目。
　　沈今夕惊喜道：“你手不是受伤了吗？”
　　沈无患举起左手晃了晃。
　　“太好了！”沈今夕把散在地上的书页归拢，火急火燎跑去找棠初雪。
　　叶宿雨不愿意跟沈无患同处，可惜腿还瘸着，拄着拐压根走不快。沈无患在后面道：“我还以为小师姐会去告我的状。”
　　叶宿雨充耳不闻。
　　沈无患追上来道：“上次是同师姐说笑的。今夕天真烂漫，当然不会像我一样龌龊。”
　　叶宿雨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加快脚步往外走。
　　“师姐，走慢些，小心摔倒。”沈无患好心提醒。
　　他越这么说，叶宿雨越是脚步错乱，果然就绊了一跤。沈无患去扶她，叶宿雨怒气冲冲甩开拐杖道：“你别碰我！”
　　没想到沈无患不闪不避，拐杖正好打在他伤手上。血立刻从白布里渗出颜色来。叶宿雨被吓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无患倒抽一口凉气，脸刷地白了，“我说过了，小师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你……你怎么样？”叶宿雨手足无措。
　　外面隐约传来沈今夕的声音：“……什么也没有，真的真的。”
　　沈无患伸手要拉叶宿雨起来。叶宿雨察觉到大事不妙，顾不得其他，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沈无患的伤手吊在脖子上，没有穿进袖子里，他拢了拢衣襟，遮挡住血迹。
　　两人勉强整理好衣着，门外棠初雪正好迈进来。
　　叶宿雨道：“娘。”
　　沈无患道：“师娘。”
　　棠初雪毫不意外两个人在这里。她越过两人，从桌上拿起一页叶宿雨誊写的《黄帝内经》。跟在后面的沈今夕认命地捂住脸。
　　不过棠初雪没有如她所愿揍她一顿，就此揭过这件事，而是采取了一个令沈今夕更加崩溃的措施——剩下的两天里，每日将她以提笔写字的姿势定在桌前两个时辰。那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