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11、第 11 章 除夕前

　　除夕前五日，大人们放了孩子的假，好让他们开怀玩几天。提这个建议的是苏见月，她看见三个人在院子里打雪仗，绑起袖子加入进来。四人混战到一半，叶为之路过，被一团雪球误伤衣摆，于是也加入进来。
　　一时间院子里雪球乱飞，大人孩子大笑大闹。棠初雪循声出来，站在门前呵斥道：“成何体统！”话音未落，苏见月捏起一团雪球砸向棠初雪。棠初雪拂袖挡开，又有一只雪球迎面飞来。这只雪球出自叶为之之手。
　　棠初雪沉下脸，侧身躲过。叶为之丢掉手上捏到一半的雪团，有些尴尬无措地站着。孩子却没那么懂得察言观色，尤其是沈今夕。叶宿雨对沈无患的态度缓和，最高兴的就是她，捏起雪团，也朝着棠初雪掷过来。棠初雪一面躲，一面蹲下身，抓起积雪握成团，快而准地掷向苏见月。
　　“啊。”苏见月毫无防备，被砸中额角，立刻开始了反击，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棠初雪凡事认真，玩闹也毫不留手。满场里只有她球不虚发，每个人的脑门都挨了那么几下，她自己却是片雪不沾身。渐渐地，这场雪仗就从混战发展成了五对一。
　　打着打着，不知道谁扔出的雪球，飞上了屋顶。这一次小小的冲击，却撼动了屋顶上连月未曾清理的积雪。沈忱正好开门出来，积雪稀里哗啦地连片滑落，兜头朝他盖下来。沈忱迅疾地向后退了一步，白雪瀑布似地落在房门前，覆盖住了他的鞋面。
　　沈今夕一缩脖子，躲到叶宿雨身后。大人孩子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哗地一下作了鸟兽散，只留棠初雪一个留在原地，与沈忱面面相觑。
　　棠初雪：“……”
　　沈忱：“……”
　　棠初雪扔掉手里的雪团，拂了拂衣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沈忱：“……”
　　“哈哈哈哈哈。”沈今夕捧腹大笑。
　　三个孩子拉拉扯扯地一路跑出小院，跑进了山谷。
　　叶宿雨气弱，落在最后。当她跑不动停下来时，发现只剩了她一个人，沈今夕与沈无患都已经不见了。叶宿雨生性喜静，在谷里长到那么大，钻过的地方也没有沈今夕这几个月钻的多，从没来过这里，打眼一望，尽是陌生的景色，顿时慌了。
　　“今夕！”叶宿雨以手拢嘴喊了一声。空旷的山谷回荡着“今夕——今夕——”的呼喊，提醒她自己是迷失在多么广袤的天地。她都快哭了。
　　这时，远远地似是有人回应。叶宿雨赶忙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跑着跑着，沈今夕的声音喊道：“停下停下！”
　　叶宿雨应声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白茫茫一片中只见光秃秃的树木，不见有人影。
　　“今夕，你在哪里，快出来！”叶宿雨带着哭腔道。
　　“我在下面。”
　　“下面？”
　　沈今夕道：“你小心，这里有个坑。”
　　叶宿雨低头小心地往前走，前面就是一道高高的山壁，在山壁下果然有个大坑。
　　这里是山坳的一处地方，山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汇成一条细流从崖上落下，经年累月地穿透一层山岩，再落入下方的深坑中，积成了一汪潭水。严冬山泉水枯，细流断绝，只有山岩高处垂挂着几道冰柱。
　　深坑有几丈高。潭水这个季节也没有结冰，从上往下望去，黑沉沉地不见底。叶宿雨蹲下身，小心探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深沉的黑暗似要一跃而起将她拽下去。她移开视线，看到沈无患坐在潭水边一块石头上，沈今夕站在他身边。
　　“你们怎么在下面？”
　　沈今夕抬起头，指了指深坑一侧。叶宿雨站起来，看到她所指的那一处深坑上方有一片雪滑落了，两个人大概是失足从那里摔下去的。
　　“你们等一等，我想办法拉你们上来。” 叶宿雨在上面走来走去，想找几根藤蔓。如果捆在树上，两个人应该能爬上来。然而就近并无藤蔓，一路过来，她也没有留意。如果折回去寻找，一来未必找得到，二来她没有工具，藤蔓那样韧性的东西，没有趁手的工具难以采伐。
　　或者，她可以回去喊人来。
　　“我找不到可以拉你们上来的东西。你们等着，我回去叫人。”叶宿雨对下面道。然而回过身，看看左右，又有些茫然了——深山无路，她一通乱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过来的。
　　沈今夕在下面道：“等等，这里有条山道。”
　　“什么？”叶宿雨跑回坑洞口。
　　“从这里也许能出去。”沈今夕指着洞里。叶宿雨看不见那里的状况，连忙道：“还是别乱走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无患插话道：“小师姐认得回去的路么？”
　　“我……”叶宿雨底气不足，“往回走走，应该就认得了。”
　　沈无患严肃道：“寒冬腊月，若是在林中迷了路，可是要命的事。我虽然辈分小，年纪却最大，要是放任小师姐有什么闪失，师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三个人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师父他们等不到人回去，自然来寻。”沈无患说得有理有据，叶宿雨难以反驳。叶为之也曾多次告诫过她，若是迷路，就留在原地等待。
　　“好吧。”
　　沈今夕道：“这下面比外面暖和，阳儿，你也下来吧。”
　　在上面停留了这些时候，叶宿雨确实开始感到冷了，然而探头看看几丈高的深坑，又有些犹豫。
　　沈今夕跑到她下方，张开双臂鼓励道：“阳儿，你别怕，跳下来我接着你。”
　　叶宿雨还是不敢。她觉得跳下去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沈无患走到沈今夕身后道：“这附近不知道是不是有狼群出没。”他这么一说，叶宿雨似乎真的听到远远地有狼嚎声。她紧张地回头张望。这一片的地面本就向着深坑倾斜，这一动作，她失去平衡，便滑落下去。
　　叶宿雨甚至没来得及惊叫，等回过神，她已经落到了坑底，正被沈无患接着。
　　“阳儿，你没事吧？”沈今夕道。沈无患放下她，叶宿雨的心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坑顶，从下往上看，深坑显得比从上往下看还要高。
　　一片雪花摇摇曳曳，飘落到叶宿雨的鼻尖上。
　　又下雪了。
　　沈今夕拉着她往里走了几步，退到雪落不到的地方。叶宿雨跟着走了几步，发现她们是在往身后的山洞里走，站住不动道：“去哪里啊？”
　　“带你去看样东西。”沈今夕兴致盎然道，“来呀。”
　　山洞宛如巨兽张大的嘴，叶宿雨觉得他们正一步步走入恶兽的咽喉，心生怯意。“里面好黑。”
　　“嗒嗒”两声火石响，身后燃起一簇火苗。沈无患举起一支火把，走到两人前面。“走吧？”
　　哪来的火把？叶宿雨心里狐疑，看向沈今夕：“你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是啊，所以小师姐不用担心回不去。”沈无患漫不经心地道。
　　“你们故意骗我下来？”
　　“你生气啦，阳儿？”沈今夕觑着她的脸色道，“要是事先告诉你，你肯定不同意下来。”
　　“山里不知道会有什么虫蛇猛兽，我们还是回……”叶宿雨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沈今夕拉着走了。“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会小心的。再说我们来过好几回了，不会有事的。”
　　她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她和沈无患。沈无患跟着叶为之学剑与医，沈今夕跟着沈忱学剑，跟着棠初雪学医，叶宿雨跟着沈忱学剑，跟着叶为之学医，三个人并不常在一处。叶宿雨没有主动问过沈今夕与沈无患在一起时都在做些什么，现在想来，他们在一起做的事或许才更符合沈今夕的天性。与自己在一起时，沈今夕大都在迁就。
　　想到这里，叶宿雨也就不再说扰人兴致的话。
　　沈无患道：“这边下来了就爬不上去了，出口在山洞另一边。”
　　这个山洞干燥狭长，洞顶只比成年男子高出两个头，一路上高度都不怎么变化。叶宿雨试探地摸了摸洞壁，指腹上沾了些白色粉末。她没敢去嗅是不是有什么气味，迅速在衣服上蹭掉了。
　　走到山洞尽头，左右分出了两条岔道。沈今夕让她挑一条，叶宿雨挑了左边。拐进岔路，隧道两壁更为规整了，显露出明显人工穿凿的痕迹。
　　他们走上一段台阶，尽头平台处搁着一架木梯。沈无患举高火把，将它插到木梯旁一处孔洞中，率先爬上梯子。叶宿雨抬起头，木梯上方只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风卷着零星雪花灌进来，不到落地就消融了。
　　叶宿雨跟着爬上去，钻出地道口时，迎面而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刺骨冷风，而是夹杂着淡淡花香的和暖清风。骤然由昏暗的地底来到地面，令叶宿雨本能眯起眼睛，抬手遮挡刺眼光线。等到适应了地面上的光亮，她不禁被眼前情景震惊了。
　　这是一处凹地，四面围合的山壁如同花苞一样将这处小小天地半笼罩起来，使得此处比外面温暖许多。树木仍旧长着绿叶，地面上各种蕨类、本草与细碎的不知名野花挤满了每一处缝隙。头顶有个不大的洞口，一束阳光由洞□□入，着重打在中央一片长得格外旺盛的植物上。雪花幽幽飘落，随意在草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叶宿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寒冬腊月，这片土地却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是谁在这里挖了一条通道，这么恰巧地通到了这里？这一处奇妙天地究竟是人为开凿还是造化的鬼斧神工？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沈今夕也爬了上来。
　　叶宿雨用力点点头。她明白了为什么沈今夕喜欢到处乱跑乱钻。似她这样谨慎求稳的性格，如果不是沈今夕，恐怕一生都不会发现这里的盛景。她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情不自禁跑向那束阳光照耀的地方。这里虽说小，也够她撒欢奔跑的。
　　“等等！”沈今夕道。
　　叶宿雨已经一脚踩进那片最茂盛的草地，惊起草丛中散落的枯叶——那原来是蛰伏的一群金斑蝶。她惊喜地笑起来，继续往前跑，金色的蝴蝶随着她一路飞起，犹如遗留的一条足迹。
　　沈今夕追在她后面叫道：“阳儿，危险！”
　　“嗯？”叶宿雨回过身，看到沈今夕变了脸色，同时也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喷着鼻息的声音。叶宿雨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