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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乡   余岁没 ...

  •   余岁没想到是真等他吃饭。

      肖启扬今天开了车来,接过包放在后座,再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驾驶座的门打开,alpha坐进来,红茶味与体温一同彰显着存在感。

      这实在是不太妙,余岁想。

      “有个小道消息,关于你导师的,想不想知道?”

      余岁原以为是什么硕导被举报的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听说是因为此人人品问题导致项目不能做下去,倒也没有多么惊讶了。

      “我去年给他带了四五个项目,没一个签下来的。他全部甩给我们做,什么也不懂,还只知道签合同的时候临时加价……”

      吐槽起庄强来,余岁有说不尽的话,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着红:“之前投个一区top,返修回去的时候他临时加名字加引用,期刊那边特别不满,直接给我拒了。干个项目辛苦几个月,给的劳务费能超过八百我都算他大方!”

      肖启扬空出一只手来,递了一瓶水给他,默默开了点驾驶室的窗。

      微风灌进来,带走一点余岁并未察觉的微甜的橘子气味。

      “这么畜生?”

      “哎。”余岁叹口气。

      “不做正好,做个项目,没钱没名。”

      “可以先休息几天,我估计顾老师等下次开会才会说,你中间这段时间当不知道。”

      琢磨着这句话,余岁回过味来,原先丧气的眉眼带了些喜色,他居然能偷得几天时间。

      这回他真心实意笑起来。

      肖启扬余光看见了,也勾了勾嘴角:“这下高兴了?”

      “当然了,我先躺两天,再跟朋友打两天麻将,再躺两天……”

      “又打麻将呀。”肖启扬轻声跟他说着:“不是说假期输麻了?”

      沉下来的声音听得余岁一边耳朵有些酥,他捏捏耳朵,说人不会总倒霉。

      饭馆到了,是很地道的雨城菜菜馆,隐在小巷深处,挂着红底黄字的牌匾。

      里面很干净,坐了几桌人,已经开始大快朵颐。

      余岁留了一魂跟肖启扬讨论家乡菜,还有一魂飘的很远。

      家乡,校园,下雨天走不了的泥巴路。

      记忆有时候太过清晰,让余岁惊觉他说的的向前走其实是谎言。

      他总被困在那时候,那时候会被抱着,会被摸着头。

      真的要向前走,应该抛弃那些看似为爱的瞬间,放弃回想那些写满苦难的脸庞。

      余岁这次真的决心要疏远肖启扬,在遇到他之后,自己越来越多的想到过去的事,这其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在第一天,他躺在床上,又是彻夜难眠,耳边的蚊子忽闪翅膀,环绕不去。

      失眠与耳边的蚊子稀松平常。

      开始睡不着的时候,是因为他跟家里关系恶化了。那时候他初三,成绩中等。母亲焦虑到看不得他做学习以外的其他事,常常因为他多吹了一会儿头发或多看了会儿题没有落笔而大发雷霆。

      房子很小,充满了谩骂。

      他想不通,所以抗衡,被父亲和外祖父母教育。

      他坐在书桌前,只有小小一团,旁边围了四个大人,不叫他安宁。

      “你妈妈辛苦,不容易,肩背腰痛,为你煞费苦心。”

      “你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说不得了?你现在就是一个白眼狼,出息不大,脾气倒很大。”

      “现在去道歉,要不然滚出去,下学期的学费我不会给你交了。”

      难过、愤怒、委屈将他撕碎,团吧团吧全扔进不大的心脏里,叫他安睡不得。因此余岁深夜常常坐在床边,屋内昏暗,窗外的月光却亮。

      那时候窗外有个老房子,还是土砌的,因为没有人住而破败。

      土砖歪七八扭,上头的瓦片也歪歪斜斜,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塌。

      后来睡不着是因为长期的争吵与高压使他耳鸣,他那时候高三,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知道那叫做耳鸣,睁着眼睛天真的问:“朋友们?我们这间宿舍怎么一直有蚊子呀?”

      在大学的时候压力也大,课业很多,拿到第一不容易。有时候跟家里打电话,他们问什么时候能拿到奖学金,有没有做兼职。偶尔回忆一下,说你以前真可爱,见到我们都扑过来,现在长大了,不怎么亲近了。

      他又变成狼心狗肺的过错方,被指责上了大学就瞧不起他们了。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爱。在大学里面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已经得出了结论。

      但在今晚他依然痛苦。他想,他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余岁又疏远他了,肖启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从不爱琢磨那些,也没管过那些追求者如何。

      但是偶尔,只是偶尔,他想起那双眼睛,觉得余岁也许需要他。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中学时期,他因为叛逆,被强制去一个偏远穷困的地方上学的时候。

      那里有个眼睛圆滚滚的少年,是班上最吵的人,但他古灵精怪,鬼主意多,很讨人喜欢。

      几年过去,他失去了叽叽喳喳的活力,双眼忧郁,藏了一万句话说不出口。

      开学在即,好多学校先进行了开学考试。

      所幸余岁带的几个学生都在进步,在开学考试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余岁晚上从学生家里出来,手里提了沉甸甸的水果,包里还有一个红包。学生跟家长站在门口跟他挥手,双方具是笑容满面。

      回去洗漱完,歌还哼完,飞讯滴滴响了起来。

      是在老家读高中的表弟。

      余毅:哥你有空吗?我想跟你打打电话。

      一接通对面就在哭,这是他上高中后的常态。

      “怎么了?又跟你爸吵架了?”

      “刚刚我成绩出来,下滑了几名,我爸说还花了两万送我读重点高中,问我怎么不去死,我……我就说……”

      他提到这个很难过,难过到哭到喘不过气来,吭哧半天才找回声音:“我说对呀,我怎么不去死,死了把钱赔你。但是哥你知道的,我们家现在这么困难,明明就是因为我爸去年被骗了三十万……”

      等余毅哭过了劲,余岁才出声安慰他:“别听你爸的,他们都疯魔了,不管考的怎么样,你到时候来首都找我,离他们远远的,行不行?”

      这边安慰完了,舅舅又打电话过来。

      男人的声音很老实,带着点唯唯诺诺。

      “小岁呀,你是咱们家的研究生,有空劝劝你弟弟行不行?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习上,今天说他两句,他就说什么要去死的话,你说这……”

      余岁听着,也替余毅难过,为自己难过。

      在家庭关系中,年长者对外的阐述占据着绝对权威的地位。他们有的人可能平庸愚蠢,但在叙事上有着本能的精明。在这方面的体会,他们家的小孩没什么差别。

      就好像在过年的时候,舅舅怒斥着孩子乱买衣服浪费钱,转头又说自己虽然被诈骗了,可这是全家都同意了的投资,怎么能算错误呢?

      家长的错误不值一提,孩子的错误罪孽深重。

      余岁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静静的擦掉眼泪,静静的听着对面对孩子的抱怨。

      余毅发消息过来,说他呆不下去了,要提前回学校。

      余岁发过去了一千,叮嘱他注意安全。

      超厉害的哥: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我最近发了工资,拿去买点想买的。

      余毅蹲在行李箱前,又憋不住掉了满脸泪水。

      超厉害的哥:到了学校要认真学习,知道不?有问题找哥。最后一年努努力,考到首都来。

      余毅:好!

      可是真的离开家乡就会变好吗?余毅没问,余岁也没想好答案。

      一群人年轻又充满活力,打打闹闹的路过了余岁。

      他们时髦,自信,张扬。

      余岁惊觉,他已经不再拥有迎接美好青春的机会。

      人只有一次十多岁,过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走过了痛苦的时期,然后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大人。

      不过,他还是跟余毅说,等你考上大学、离开家就好了。

      有一天他深夜去跨江大桥,看见了一个痛哭的高中生,他也这么说的,他像母亲一样将那副瘦削的身板环抱,他们都在颤抖,双臂收紧,像要将对方揽进身体里:“会变好的,人生会越来越好的。”

      学业,亲情,友情,爱情,在被统统打破后,会变好的。

      人生只有往前的路,抛弃那些后,会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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