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雨》每有

3、三伏天 小村镇

　　小村镇里面的孩子没几个不黑的，多半还瘦。

　　余岁小时候也是其中一员。

　　他们一年四季都步行几十分钟往返学校，下雨了跑，出太阳跑不了，背着压弯脊背的书包一路疯玩，回到家一个个脸颊通红。

　　春秋两季还要帮着家里面播种、收获和晾晒，四肢纤瘦的孩子有时候觉得累，更多时候觉得好玩，蹦蹦跳跳的，从小黑瘦孩子变成了大黑瘦孩子。

　　肖启扬在里面白地可怕，衣服崭新时髦，球鞋干净。

　　后来跟余岁熟了，三伏天在操场疯跑，在田野捉蜜蜂，在小溪网小蝌蚪，慢慢黑了一些，却总是能在秋冬养白回去。

　　现在坐在自己旁边这个成年版本的肖启扬还是很白，余岁想。不过祛除了稚嫩的少年气，留下了沉稳可靠，整个也拔高健硕了不少。

　　他偷摸摸看自己的手臂，虽然白是白了不少，但是很瘦，没有一点训练过的痕迹，超绝儿童身材。

　　余岁无言，闷声啃排骨，不时抬起头来应付几个老师的话。

　　肖启扬问他吃不吃那个牛仔骨，辣口的。

　　余岁确实受够了糖醋排骨，点点头，牛仔骨就被转到了眼前。

　　庄强对学生的前途不关心，牵起红线来倒是热心，在回去的车上问余岁那个alpha怎么样：“吃饭的时候坐在顾老师旁边那个，王进。这小伙子我之前也接触过，跟你家庭背景、经历都很像。”

　　庄强推崇门当户对，或者说少有人不推崇。他就不会问余岁觉得肖启扬怎么样，他们差的太远，即使物理上的距离如此接近。

　　余岁说没印象，光顾着吃饭了。

　　庄强就哈哈笑起来，那种仿佛洞穿一切的语气：“你们小年轻就是太看脸了，要找那种务实的，对你好的，懂不懂？”

　　晚上肖启扬发消息给余岁，说三伏天到了，来回研究所很热，需不需要接送他。

　　余岁那时候在带课，骑上小电瓶才看到消息。

　　扣上头盔从地下车库驶往地面，又在门卫处登记了姓名驶出小区，他最后还是停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来。

　　余岁：不用了，谢谢你噢。

　　把手机丢回筐里，他哼着歌，乘着晚风回到了学校。

　　可惜三伏天的早上没有什么凉爽的风，只有阳光灼着皮肤。

　　余岁带着墨镜和防晒口罩，跟一众上班族一同堵在了跨江大桥上。

　　温度越来越高，防晒衣里面闷出汗来，头盔下的头发也软塌塌。

　　等到了研究所门口停小电瓶摘头盔的时候，他挠挠头发，扯了扯有点潮的防晒衣，不明白自己怎么总是这么不体面。脱了防晒衣露出里面的白T，因为骑了会儿电瓶车，下沿也有些皱巴巴的。

　　今天的肖启扬穿了件背心搭短袖白衬衫，干净清爽，又衬的身材很好。他在门口接余岁，自然而然地伸手，这次是要接书包的意思。

　　恍惚回到中学那会儿，肖启扬总是一副绅士的样子，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帮同行的omega拿包拿书。那时候，肖启扬总是背上一个书包，肩上还有一个书包。

　　以前余岁二话不说全放他身上去，现在他捏捏书包带子，说不重。

　　最后又走在研究所的树荫下。

　　还是晒，余岁撑把伞，拿个小电风扇，是先前朋友叹为观止的精致样。

　　可惜这只是一个粗糙着长大的敏感皮的易晒黑的人的挣扎，他瞅肖启扬，像瞅无数个首都人，他们总是顶着阳光，但总是很白。

　　肖启扬先他半步，在介绍几个常去的地方。

　　余岁脑子里面习惯了多线并行。

　　他听着，能接话。其实还在想其他东西。

　　他想本科的时候总是走过的那片校友林，规模一般，里头的石板路倒是修的好看，蜿蜿蜒蜒从北广场延伸到大铁门。路边隔一段就放个木长椅，余岁从没坐过，他觉得这些长椅常年露天，风吹日晒的，不见得多干净。

　　当然，之所以想起那片无关的从没有认真呆过的校友林，其实是因为他那会儿总觉得也许有机会和肖启扬来走一走这段路，或许还能坐在长椅上聊聊天。

　　空想太多次，再荒谬都敢想。

　　“你们这边的绿化做的特别好。”

　　余岁突然这么说：“像个小公园似的。”

　　肖启扬偏头看他，大半视线被浅蓝色的伞面占据，那伞面左右摇摆，是余岁在打量这个地方。

　　“钱堆的，我们这帮研究院的就是人傻钱多。”

　　余岁转过来，圆眼睛带着笑看他：“谦虚上了还，什么人傻钱多。”

　　好像终于愿意亲近一点，让肖启扬也勾了勾唇：“我当你夸我聪明了。欸，伞别偏，打我脸了。”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点亲近其实也是社交。两个人社交，需要适度开点玩笑，需要适度摆出亲近的姿态，他们可以聊很多，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寒暄。从九年前告别之后，他们就再没真的重逢过。

　　还是像模像样的一起吃了两顿饭。

　　第一顿饭在研究所外头，一个普通到似乎能被肖启扬一块手表买下来的小店。

　　当然余岁不识货，车只知道某驰某马，鞋只知道某克某丹，表就更不用说，几十与几十万的他看不出差别。

　　他只是简单的欣赏着对面的alpha，第无数次意识到他如此完美。

　　肖启扬递点菜单给服务员，转头就见余岁盯着他，然后嘴角笑出了小括弧。

　　“看我干什么？”

　　余岁笑：“感觉你变化好大。”

　　从清瘦白净的青春少年，到高大沉稳的成熟青年。好像错过了特别久。

　　肖启扬倒没觉得余岁变化了多少，长高了，但还是瘦小，变白了，不过五官照样打眼。

　　但他说余岁没什么变化，对面的人听着并不高兴，眉毛拧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着：“真的吗？”

　　余岁不希望自己跟以前一样。

　　他评价自己以前很黑，又土，那时候戴黑紫色的方框眼镜，衣服乱七八糟，质量也不好，鞋子像老头穿的，普通话一塌糊涂。

　　他如此介意，以至于虽然肖启扬说是好看的没变，他也听不进去。回去照了半天镜子，又开始想为什么其他人都白白嫩嫩又时髦，像是天分。

　　而他只是变成这么一幅普通的样子，就已经费了功夫。

　　第二顿饭是早餐，在第二天。

　　又坐在那间小店门口，余岁抹了防晒，不知道炎热的天气以及闷在口罩里的十多分钟让防晒有些不均匀。

　　他喝着豆浆，脸颊边送来了一张纸。

　　肖启扬真的很好看，余岁这几天常常这么想，或者在过去九年都这么想的。

　　伸过来的手也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很粉。

　　性格也还是这么好，总是笑眯眯的，不让人话落地上。

　　他很高兴再见到肖启扬，只是自己悄悄有些难过。那会塌下的刘海，还是不白嫩的皮肤，毫无搭配的衣服，和在炎炎夏日无所遁形的防晒，都证明着他是一个如此平凡的普通的omega。

　　退缩是余岁的强项。

　　他想着，不好意思和富有的帅哥相处是人之常情，毕竟路上看到对面来一个潮男潮女他都要低头假装看手机的，要是饭局上有个帅气alpha那更是完蛋，他将无法自然的吃完那顿饭。

　　所以不好意思再跟肖启扬见面实在是太过正常。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倒扣下手机，假装没有看到肖启扬发的消息。

　　原计划等自己去吃饭的时候再回，这时候就可以说之前没看手机，吃饭的时候才看到。

　　这招屡试屡爽。

　　不过肖启扬很快找来了，手撑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余岁。”他把人叫回头，然后扬了扬手机，动作很潇洒。

　　余岁不知道自己被那一瞬冲击到脸颊有些微红，他整个人不好意思起来，拿手机解了锁。

　　动作有些慌乱。

　　“做实验做的这么认真。”高大的alpha走进来，不过已经极力收起了身上的压迫感：“中午我们早点去吃饭？吃完我就跟导师一起去出差了，要走一周。”

　　复杂的念头里，还是逃避占了上风。

　　“我等会儿要回学校一趟，应该没时间在这边吃饭。”圆眼睛的omega睁眼说瞎话。

　　肖启扬故作不查，放了他一马。

　　没想到这出差持续了半个月，回去就到了放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