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雨》每有

2、毛毛雨 飞讯滴滴响

　　飞讯滴滴响起来，把余岁从睡梦中惊醒。

　　是好友验证信息，显示来自热物性研究合作群，名字是肖启扬。

　　余岁盖上手机，假装没看见这则消息。

　　偏偏庄强这个b过来催他，让他把上午的ppt发群里面。

　　他不得已先通过了好友申请，但直到夜幕降临，外面又飘起小雨来，跟肖启扬的聊天页面也只停留在“嗨，好久不见”和“是呢”两行字上。

　　他们很久没见了，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聊。毕竟从初三到研二，那是整整九年。

　　出了实验室，余岁撑开伞，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水坑里，冰冷的水凉地他不禁一颤。

　　首都很久没下这么久的雨，上次是他大一的时候，那时候雨连下了几天，学校内的道路都积上了水，中心湖的水溢出，鱼被裹挟上岸，照样游地欢快，不过很快便被脱了鞋蹚过来的大学生一把捉住。

　　那时候余岁住在老区，他看着学校西广场积满的水，心想这里跟他老家也没什么区别，肖启扬还骗他说不怎么下雨。

　　肖启扬现在在哪里呢？大学城这么小，他们总会遇见的吧。

　　可是往后几年真的没再什么下雨了，他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肖启扬，大学城从来不小。

　　洗漱完已经快十二点，他带好耳塞躺上床，又昏昏沉沉的入梦。

　　这个梦太长，又纷杂。

　　他有时候坐在教室里跟同学嘻嘻哈哈，有时候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绕着圈跑，有时候又只是坐着，在卧室或者沙发上，他在黑暗里坐着，望着月光渐明。

　　有时候他看着一桌试卷发愣，又被哭闹惊回神，蚊虫在身边久绕不去，尖利的女声和嗫嚅的男声在耳边嘈杂：“你白眼狼，看不起我们了……”。有时候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眼前只有一个背影，那时候那个背影还瘦削，没有后来的宽厚，但坐得挺直，那人转过身来敲他桌，说借下橡皮擦。

　　最后世界昏暗，他走在路上，是小时候回家的那条土路，左边是夏天有鱼腥味的小湖，右边是连绵的无尽的山。天上下着很小的雨，他们土话叫这种雨为毛毛雨，因为飘在空中跟小毛毛似的，落在人身上几乎没有感觉。

　　从梦中醒过来，是因为雨下大了。

　　轻柔的阴冷的毛毛细雨被突然倾泻而下的雨声撕开，让他震颤一下才睁开眼来。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清晰。

　　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风声也呼啸起来，阳台上挂的衣架子和水桶被吹得砰砰作响，雨飘进来，冰凉的贴到腿上。

　　但余岁一定要伸手出去确认一下真的下雨了。或者不是为了确认。

　　小时候的雨小多了，他又这么想，便知道接下来难以入睡了。

　　回忆总要残忍的吞噬掉睡眠。

　　熟练的抱着电脑去了外头走廊，半个晚上就把之前积压的文件完成了，再多做了一点，又能应付次组会。

　　大雨泼到天明，学校里简直没几条能走的路。

　　庄强在研究生群里面发：“同学们，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再加个经典的抱拳动作。

　　熬了半个通宵所以头昏脑胀心跳失律的余岁翻个白眼，知道重点在“路上”两个字，这是不给放假的意思。

　　又穿着拖鞋短裤蹚着“黄河”到了办公室，导师位置上倒是没人，这家伙美美给自己放假了。

　　庄强单独给余岁发消息，说下周一还过去开会，这周五把ppt发给他。

　　如果余岁还是“追梦人“，他会起早贪黑到实验室做满三十页ppt的东西。

　　但现在的余岁是个“觉醒的奴隶”，会表面上说好的，但其实做自己的事情直到周四才开始项目，周五交ppt的时候把图片放大一点，文字行距调大一点来凑够三十页。

　　肖启扬在实验室盯了半天手机了，盯着飞讯界面一动不动。

　　林翔也在摸鱼，坐着小凳子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刷地嘎嘎乐。

　　他以为肖启扬在看文献呢，余光瞅着这人都呆滞了，才关掉手机凑他眼前去。

　　“肖哥？干啥呢？”

　　他确认这一声给肖启扬吓着了，但这人故作淡定，收了手机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

　　真脱了实验服和无尘鞋，到厕所门口又站住了。

　　肖启扬其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手机对面的人寒暄，即使他应对各个社交场所早已经游刃有余。

　　他在再次看到余岁的第一面，以为余岁还会亲亲热热凑过来。

　　但是余岁站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间发着呆，他瘦瘦高高的，脸很小，五官很精致，不过微微埋着头，手用力攥着书包带子，在侃侃而谈的人群中间格格不入。

　　他到会议室讲完ppt，在双方进行官方的交流的时候正正经经，在闲聊起来的时候又坐立不安，杯子数次举起放到嘴边又放下，是缓解尴尬的动作。

　　这样局促的，内向过头的余岁，不是以前的余岁。

　　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很久以前，在3013年，肖启扬才初中入学一个月。

　　叛逆、从不认真听从企业家培养安排的肖启扬惹恼了母亲，一气之下让他从首都的私立中学转到了千里之外的穷困小镇去。

　　小少爷跟着一个保姆阿姨从飞机转汽车再转摩托车，千里迢迢来到了桐梓镇。

　　落地就是满目尘烟，尘烟散去，入目的一切都是破旧的。房子、车子和路。

　　等到了新班级，桌椅是破的，黑板是破的，连同桌的鞋都是破的。

　　一群黝黑的小孩儿好奇的打量他，见他光鲜亮丽，竟是没人敢去搭话。

　　一个眼睛很圆很亮的小孩儿隔着小走廊凑过来，偷偷摸摸的，他只有眼睛圆，下巴尖尖的，长得很是乖巧：“你好呀新同学。”

　　他普通话很蹩脚，带着乡音，在天气转凉的十月份穿得有些薄，领口打着卷边：“我叫余岁。”

　　余岁在班级里面很受欢迎，成天也不知道乐什么，叽叽喳喳的，清脆的声音经常从教室这头传到那头。

　　肖启扬有次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走过去就被卷入了战局。

　　“不可能，我的纸飞机能飞得更远！马上就折好。”这句是方言，他听不太懂。

　　“肖启扬你会吗？这张纸给你。”这是余岁蹩脚的普通话，他听懂了，莫名其妙折了个飞得很低的纸飞机，然后成为了余岁的好朋友。

　　小余岁的精力很旺盛，在周末的时候，总是带着他去镇上到处玩。

　　但他还是喜欢余岁家那边。

　　那里不在镇上，要往西走，穿过广阔的农田和水库，走过一条隔开小河与青山的泥路。那条路线很美，春天的时候有着大片的油菜花，夏天天蓝水清，秋天的景点是那条泥路上的夕阳，冬天，，，冬天很冷，余岁说他要呆在家里悟热水袋，一点也不想出门。

　　后来被老师安排成同桌的时候，余岁的新乐趣是教肖启扬说方言。

　　他先正经的教，指着鞋子：“孩子。”指着窗外：“毛毛儿雨。”然后诓他，指着肖启扬：“瓜兮兮。说你聪明的意思。”

　　但是他耍这种恶作剧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先憋不住，话没说完就笑得不行，让肖启扬都猜到了。

　　余岁还有很多其他朋友，久而久之，把他们也变成了肖启扬的朋友，他们闹腾着，走过三个春秋，就再没见过了。

　　中考前母亲让人把他又带回首都，掸掉衣襟上来自千里之外的小山村的尘土，他又是肖家的小少爷了。

　　之后的九年太久，c国太大，再见不着才是常态。

　　不过现在，在如此遥远的首都，他们还是相见了。

　　命运缘分什么的就是这么奇妙和难以把控，肖启扬这么想，可是现在的余岁显然不是能放松跟他聊天的样子，自己也不知道以什么开头。

　　这一周雨终于停了，外头阳光明媚，蝉鸣不止，是要正式开始三伏天了。

　　会议桌对面的omega侃侃而谈，从原理讲到实验方案，眼睛跟上次一样亮晶晶的。不过在双方交流的时候又呆下来，像个只用于科研的机器人。

　　两边的老师都很满意，敲定了方案，约定在作出初期成果的时候签合同。

　　研究所的一位顾老师笑呵呵的：“果然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做哈，我们这些臭做工程的就是需要你们。庄老师，今天中午有时间的话我们吃顿饭吧？”

　　庄强应了，余岁也跑不掉，知道了吃饭地址，然后背着书包乖乖跟着肖启扬去办临时通行证，接下来，他要来这边用更好的设备做实验了。

　　余岁原以为路上会没话说。

　　跟陌生人起话题跟容易，跟熟悉过的人要起话题倒是顾忌很多。更何况余岁也没什么聊天的打算。

　　不过肖启扬已经决心要打破沉默，重新把他们交流的通道建立起来。

　　“我倒是也猜过你会不会在做跟物理相关的事，毕竟你以前物理这么好。”

　　肖启扬开口，余岁就转头看他。

　　现在长成成熟的alpha了，阳光洒在他身上，晃地让人睁不开眼。

　　“是吗？”他这么说，又低头看眼前的路，带着茂密的树叶的枝桠影子投到地上，他踩过一个又一个，身边还环绕着淡淡的红茶味。

　　肖启扬看他踩，有时候步子大点，有时候步子小点。

　　现在余岁只到他肩头，看的见毛绒绒的发顶一抖一抖的。余岁在这时候放松一些，步子也迈地随意。

　　“当然了，那时候物理竞赛，市赛去了四个，就你晋级了省赛。”

　　余岁没想过他还记得，表情有些惊讶，很快笑敛了去“那算什么厉害？看看现在，还不是在做牛马。”

　　肖启扬被他逗笑，不过默默换了话题：“你本科也在这个学校？”

　　“我在首都大学，这两个学校很近，”肖启扬说“地铁两三站就到了，我们居然都没遇见过，要不然都不知道约了多少顿饭了。”

　　他们笑起来，好像又是那个山沟沟里的朋友。

　　“那是，我可还记得你说请我吃遍首都的美食。”

　　余岁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不在意肖启扬会说什么。

　　这是话赶话说出来的，是社交本能，是标准客套话。

　　他们都意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