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巴普洛

4、三 张嘉希从来

　　张嘉希从来不知道酸涩的暗恋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作为美丽女孩的骄矜让她从未在感情面前低过头。
　　这一次，她栽了一个跟头。
　　张嘉希发现杜凌南开始有意无意躲着她。
　　以前写着写着故作漫不经心地抻抻肩膀，手肘就能碰上他的，这一回，张嘉希要抻到趴下去都够不着人。
　　以前去他抽屉里捞小零食，杜凌南都不会动弹，僵直身子继续写题，她几乎就是把脑袋塞在他怀里，感受那股暖洋洋的少年气息。每一次她都会悄悄窃喜。这一次，杜凌南主动避让开，让她方便拿取。
　　张嘉希的小火山已经快要喷发了。

　　杜凌南也不好过，其实他想哄她的，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有立场，她的冷漠就是明晃晃的警告，警告他的越界。以前贪心的纵容都成了别人攻击她的利器，直到现在他都只敢偷偷瞥一眼她冷漠的侧脸，她的每一次靠近都让杜凌南胆战心惊，谣言让他的少年春心变成了毒药，会让娇艳的花枯萎的毒药，他清楚这一点。
　　班主任也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两人，似乎也有将两人拆开坐的考虑。
　　杜凌南真的真的真的很想保住这最后一点点贪心。

　　有时候不懂事的少年们竟会酝酿出最纯粹的恶意。
　　高二枯燥的要命。
　　老师和学生都在疯狂赶进度，再聪明再爱学习的学生都承受不了好像没有尽头般，昏天暗地的苦读，尤其在这个躁动的年纪。
　　苦闷的生活总要有调剂品吧，这场沸沸扬扬的喧嚣来得正是时候，一身的郁气都可以在不用负责的猜测和非议中散去，更何况主角是张嘉希这种名字长在舌尖上的人物。
　　这场风波的源头就没安好心，小旋风裹挟着恶意闯进人的心里，它毫无顾忌地刮开人心中的潘多拉魔盒，贪婪地吸纳里面幽暗的能量，最后竟成了一个邪祟的庞然大物。

　　谣言愈演愈烈，无辜的女孩成了人人可以啃一口的甜品，呲着牙傻乐的人才不会管甜品会不会恶心。
　　这天，一个公子哥的家长来班上找到张嘉希。
　　张嘉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公子哥倒也小有才气，写得了应试文章，也吹得了风花雪月，将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致，张嘉希的事情不仅是他津津有味反复咀嚼的脍炙，更是他激情创作的蓝本，他不忘把自己也参和其中，摇身一变，癞蛤蟆倒成了个深情款款的人物，写得有鼻子有眼，拥着美人在爱河里遨游。
　　公正地看，真是一道道脏水。
　　序：公子哥与张嘉希爱恨交织的眼神对视。
　　第一章：张嘉希意图睡导演勇闯娱乐圈失败。
　　第二章：张嘉希回到学校被小白脸男友嫌弃。
　　第三章：张嘉希和公子哥偶然相遇。
　　第四章：张嘉希投入公子哥怀抱。
　　……
　　终章：公子哥不敌心中情谊与张嘉希共度春宵。

　　公子哥家长很有礼貌，礼貌地表明态度，礼貌地劝学，礼貌地劝分手，委婉告诫张嘉希女孩子要懂得自爱。

　　恶心地想作呕的张嘉希依然有超强的共情能力，她非常理解公子哥家长的对自己孩子的无端自信和不看好这段“恋情”的深切担忧，也非常“欣赏”公子哥的敢想敢写的孤勇和让人惊叹的才气。
　　耐心听完公子哥家长的演讲后，张嘉希维持着文明女学生应有的风度，礼貌回复：“我非常理解令公子对于漂亮女孩的垂涎之意，也深刻理解家长您的袒护之心，但是，如果由我落笔，公子哥同学只能遗憾地冠名甲乙丙丁了，甚至，恕我直言，他也不一定轮的上。女孩子当然要懂得自尊自爱的，首先就要学会向奇奇怪怪的同学和家长说永别；其次，我将坚持保留自己状告别人侵害我名誉权的合法权益。永别，尊敬的公子哥家长。”
　　公子哥家长礼貌地称赞张嘉希“伶牙俐齿”，随后礼貌地离开了，留下张嘉希极端冷静后崩溃大哭。
　　张嘉希回去就告状了，这已经是她稚嫩的心承受不了的重压了。

　　张清霖和邓开依直接电话班主任要求解决办法，事情闹得很大，公子哥被通报批评，谣言被明令禁止……张嘉希和杜凌南一起换了新同桌。

　　人生真是个奇怪的霸道总裁，它总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狗屁道理，偏偏它自己可以逻辑自洽。它坚持中央集权，喜欢压着人的背脊宣称民主。

　　被民主的两人渐行渐远，莫名的心结想解开也摸不到头绪。
　　张嘉希很擅长宽慰自己，哭过几场就找到了自洽的逻辑。
　　张嘉希，一个坚强独立的女子，绝对不能被男人把控住了心神，及时止损，是成功女人的必修课。
　　从此，荣明一中多了一个在学业中冲锋陷阵，在情感上畏缩不前的大女主——张嘉希。

　　张清霖和邓开依因着之前的事情大为光火，心疼女儿，给她找了首都一家有名的集训室让她深造。
　　杜凌南的母亲是已经退圈的影后，直接将儿子丢到了自己厉害的同学那里私人教学。
　　两人分道扬镳，再不知对方消息。

　　再见已是金秋十月。集训的成效是巨大的。
　　张嘉希被压着练了近四个月体态，整个人亭亭而立，不见从前的的疏懒模样。她的神情姿态更加从容，吐字清晰有力，说话字字珠玑。像一朵半开不开的芍药，琵琶半掩已知是绝艳。
　　杜凌南剃了个寸头，较之从前温润，平添几分野性。凤眼瑞丽，眸色却锐利；鼻骨挺直，鼻尖却不过分尖翘；上唇薄厚适中，下唇却略显丰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矛盾中和谐的魅力。
　　两人有种奇妙的默契，你一眼、我一眼刚好岔开了去。齐齐偷偷咽口水，被对方那股有情人间感知更加明显的性张力溜得五迷三道，偏要强装镇定，集中心神投入学习中。
　　这滋味，不可与外人道也。
　　时光飞逝，高考在盛夏中热烈结束。伴随着暑气，解放的青年们挣脱枷锁，带着星星点点的怅然若失，释放无尽的精力。

　　荣明一中外有一家小资情调的奶茶店，环境优美、饮品滋味也很是不错，张嘉希从前就很爱来，和女老板也相熟。这天，张嘉希正和老同学们约了奶茶谈天说地，突然被窗外经过的挺拔身影抓住了视线。
　　然后——
　　张嘉希无语看天，她不知怎地管不住自己的脚，竟干出尾随这种流氓事。
　　她倒也专注，完全没注意自己被拐带到了一个无人小巷。
　　眼前突然没了人影，张嘉希吓了一跳，赶紧快步向前，在巷口探头探脑。
　　“你跟着我做什么？”身后低沉的男声响起。
　　张嘉希的脖子直接梗在原处。
　　她梗着脖子转过身来和男生对视，这一刻，不开玩笑，仿若天荒地老。
　　看着看着，张嘉希发誓，她绝对不是要亲上去。
　　因为在她要亲上去的前一秒，杜凌南捂了捂眼睛低头一笑，然后大方地向张嘉希敞开了怀抱，不开玩笑，张嘉希从愣神到扑进去都没有一秒。
　　【不开玩笑，这个拥抱最好是天荒地老。】张嘉希想。

　　他们自然而然地恋爱了。
　　不对。
　　他们心照不宣地恋爱了。
　　张嘉希不提，不提自己放假后家与荣明两点一线的日常，不提杜凌南捂眼前难掩的欲望。
　　杜凌南不说，不说自己日复一日的蹲守，不说他砰动着心脏看着张嘉希凑近的红唇。
　　他们默契十足地共赴一场偶遇，在对视中释怀一切无端的纠结，包容温柔地给予对方一个拥抱。

　　杜凌南是一个浪漫的人，他放弃大束玫瑰花，送了张嘉希一只背着手工烫花工艺玫瑰的小乌龟，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里藏着一枚小巧的情侣戒指，被“惊讶”的张嘉希发现然后戴在了手上，小乌龟被丢在缸里自由生长。

　　出成绩那一天，他们紧紧拥抱了彼此，默默感受脖颈处对方留下的温热的湿意。
　　大学报道那一天，校门口一对拥抱的情侣照片在崇光戏剧学院的论坛上占据一席之地。
　　至此，希希和南南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两人没在同一个班。也幸好没在同一个班。
　　不然张嘉希绝对无法坦然地尝试表演一只受伤的老虎。
　　她很努力想要平衡老虎与生俱来的的威猛霸气和因生存本能而不自觉显露的脆弱和警惕，但她还是太稚嫩了，躬身提手都很艰涩，没有猫科动物敏捷动作的流畅感。
　　幸好没在一个班，不然杜凌南永远学不会离开张嘉希去饰演一个深情款款的爱人。
　　实践课中，情情爱爱总是情感爆发训练的绝佳锚点，偏偏杜凌南，他的表演是悬浮的，看不见眼前人，一腔情谊喂给空气。他无法完全投入。他知道原因，奇奇怪怪的男德思潮束缚住了他，对别人酝酿爱意的同时就会有强烈的背德感拉扯他的理智让他清醒。
　　一日复一日，张嘉希在表演中学会了突破了人性的枷锁，她扮演的兔子，眼神立定而望四方，上唇嗡动时下唇左右研磨，身体自然蜷缩，臀部和肢体却保持机警。
　　一日复一日，杜凌南学会了把对戏人看在眼里，用叠加的情绪表演爱意。比如，久别重逢等于百分之七十的惊喜加上百分之二十的遗憾再加上百分之十吊尾巴的期盼，南南心里的小算盘日日啪嗒作响。

　　这一天，机会递到杜凌南面前。
　　这个本子是一个校园本，主题是青春暗恋。
　　难度嘛，对杜凌南来说有点高。
　　因为他要饰演一个深情男三，眼神中要时刻充盈着爱意。
　　于是杜凌南过上了类似调酒师的生活，每日掂量着各色情感浓度，技巧性地调和在一起。
　　导演倒是很看好他，至少比木头男主角好多啦。
　　拍完已过了三个星期，再见到张嘉希时，杜凌南心里涌起一股充实的喜意，他有些恍然——久别重逢要将百分之十的惊喜换成百分之十的珍重，嗯，是不是还要加一点不自知的情欲呢？吻上张嘉希柔软的唇的前一刻杜凌南还在思考。

　　大二下，张嘉希争取了一个绝佳的好机会，是说她演老虎不伦不类反倒四肢抽搐的表演老师引荐的，那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本子。
　　张嘉希饰演女四，戏份还挺多的，算是总在关键时刻推动剧情的角色。
　　角色身份是都市背景下多情浪子男主手下的年轻女秘书，听起来相当炮灰的一个设定，偏偏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警方派来保护男主的一名女警。
　　原来男主是一个金融诈骗案的关键证人，偏偏此案因缺少某一关键证据而迟迟未立案，因涉及圈层敏感，男主面临人身安全的威胁，于是有了男三和张嘉希饰演的女四潜伏男主身侧保护男主。
　　因为角色需要，张嘉希提前两个月进组学习武打，常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然后偷偷给杜凌南打电话掉眼泪。
　　杜凌南心疼得要命，半月生活费砸在了膏药、按摩器、艾草包和暖贴上。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万能南南就要自己变成狗皮膏药了。

　　时光熬煎，苦痛漫长，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张嘉希的角色正式确定，正式开拍前参与剧本围读。
　　围读时，张嘉希见到了男主饰演者伍苏明和女主扮演者林思淼。
　　伍苏明不过三十而立已拿下金花、符鹿两个重要视帝奖项。他生来一双多情桃花眼，白面薄唇，为了角色减重十五斤，略显消瘦，和扮演的角色刘渡很是贴切。为人有些傲气，但言之有物，暂不见浮躁、耍大牌的坏毛病。
　　林思淼长着一张小鹿眼，面若桃花，很是青春洋溢。她也才二十三岁，但也是出道十年的老前辈了。在剧中饰演女主林梓杏，一个和主线金融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职场小白，在剧中与男主刘渡各种爱恨情仇，职场博弈。私下里性格活泼，但并不无脑大咧，情商很高。
　　张嘉希和男主对手戏颇多，其次是和同为卧底的男三陈放。
　　陈放的角色设定很是狗血复杂。他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曾执行金融诈骗案的卧底任务，怀疑男主立场。还是女主的前任。简直buff叠满。陈放扮演者是个二十六岁小生庞横生，走得是硬汉路子，肌肉翁张。

　　张嘉希看着这块头，心中惊慌，原因无他，她和陈放有场打戏。而且排期很前面，眨眼就到了这天。
　　这场戏其实是剧情偏后的一场戏，张嘉希扮演的柴梦佳发现女主林梓杏和男二朱席乐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很有可能是金融诈骗案的从犯之一，她跟踪林梓杏时被想保护林梓杏的陈放发现，两人进行了一番搏斗。
　　张嘉希穿着一套素净的灰色运动服，武术指导还在和庞横生最后确定动作，因为庞横生很是紧张，已经连续两次左脚拌右脚摔倒在地了。倒也不全是因为他的问题，武术设计确实有些难度，庞横生在跳下车的瞬间就要躲避张嘉希迎面来的拳头，上半身仰倒的同时还要兼顾脚下稳定属实不易。
　　张嘉希深吸一口气，沉浸角色里。

　　柴梦佳恼火又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拦着她的男人，他们一直是很好的搭档，今天竟成了敌对。
　　她闭闭眼，压抑住怒火：“陈放，身为一名警察，绝不该忘了自己的使命。”
　　陈放犹豫片刻，眼中透出哀色：“肯定不是她。”他在洗脑自己。
　　柴梦佳简直忍无可忍，目标人物几乎已经逃出视野，她不愿再与陈放纠缠。柴梦佳灵活闪身企图绕过陈放的阻挡，却被陈放一把撵住手臂往回拉扯。柴梦佳利落回身出肘直击陈放门面，陈放压着柴梦佳的肘肩膀借力翻上车顶，避开肘击。柴梦佳作势去追林梓杏，陈放心急如焚，直接跳下车意图追赶，不想迎面而来的是柴梦佳的拳头。
　　庞横生这次还是未能完成动作，直接被直面而来的拳头压得跌坐在地。低头一瞬，仿若脊椎骨都垮了，全身满布颓丧之气。又一次做错的自厌情绪瞬间将他压垮，他甚至都不敢抬起头。
　　张嘉希顿了顿，但没有听到导演喊停，于是临时照着自己的心意演了下去。
　　柴梦佳的拳头停在脸侧不再前进，颤抖片刻，舒展成掌，一把揪起陈放的衣领，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柴梦佳无心多言，只冷声提醒：“记住，你是一个警察。”话毕，摸过陈放腰间的车钥匙，追赶而去。
　　庞横生终于醒神，回归角色。
　　陈放仰躺在地，掩面痛哭。

　　良久，片场一片寂静，只余庞横生真的无法抑制情绪的抽噎声。
　　导演曾声从镜头后抬起头，放下手上的麦，鼓起掌来。
　　张嘉希在导演面前站定，向他致谢。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是兴奋到极致的生理战栗，混杂着紧张与感激。

　　这天晚上，张嘉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种完全代入角色并获得认可的感觉一簇一簇涌上心头，烟花般绽放。
　　张嘉希拿起手机，给杜凌南发了条消息，三两分钟不见回复便关了夜灯，吻了吻聊天背景里的男子，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