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纪》鹿九功

7、第 7 章

　　赵昭看着院子里的一片人，又回头看看身后这一群，挑了挑眉。

　　光团子问：【怎么啦？】

　　她心道：【还挺像空降的分公司总经理，第一天走马上任。】

　　她随意一挥手，“放赏。”

　　四下环顾一番，赵昭也不想搞什么员工大会训话，回头对两个少年道：“小叔叔，表哥，我们去楼上坐坐吧？”

　　见两人点头，便对掌柜的招手：“你跟我过来，其余人都去领赏。”

　　说完，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往楼上走，后面一群大人亦步亦趋，也没人敢走到她前头去。

　　倒是赵頵在她身后低声问她：“延禧，要不小叔叔带你上去？”

　　赵昭抬头看看面前的楼梯，也不扭捏，直接伸手：“谢谢小叔叔！”

　　向景行在一旁看着，暗悔自己反应慢了些许。

　　三楼最大的雅间里，早有内侍将坐垫靠枕、茶盏、香炉等物都换成了她日常惯用的，倒也不算华丽，不过颜色活泼些，坐着更柔软些。

　　赵昭坐了主位，赵頵陪坐，向景行自觉现在了赵昭身后。

　　掌柜的一瞧这架势，先堆上讨好的笑：“公主娘娘可累了？可要他们做些点心来？本店的甜糕汴京城里都是有名的呢。”

　　赵昭端起自己惯用的小一号杯子喝了一口蜜水，并不说话。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也默契地不开口。

　　李仁发话：“这位掌柜，不知道如何称呼？”

　　掌柜的忙跪下：“草民吴厝，拜见大王，公主娘娘。”

　　李仁又问：“吴掌柜，这食店卖点心、茶水，可能卖酒？”

　　吴厝不敢站起来，就跪着回话：“店小，不曾去办执照，不能自酿酒，不过是备着些常见的酒水供客人取用罢了。”

　　说到底，这店铺面中等大小，虽然在御街这样的黄金位置，却只是高氏手中产业里平平无奇的一份，不然也不会当玩具一样拿给三、四岁的孙女儿玩。

　　赵昭听到这儿，才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那声音不大，但清脆，引得众人都看向她。

　　“吴掌柜，今日起，店里的事宜有我的人来接手。不过你也是跟着皇祖母的老人了，自不会叫你没了下场，”赵昭顿一顿，似笑非笑地问，“倒是想问问你，你是愿意留下来搭把手，还是我另给你寻个去处？”

　　吴厝问言一愣，茫然抬头看看上首三人，又赶紧将头垂下，讷讷不知该说什么。

　　光团子飞到他面前看看，又飞回来：【昭昭，他好像很不服气哦。】

　　【他只是见我年纪小，又是女孩子，习惯性把小叔叔当做主的人罢了。】赵昭轻哼，【到底是古人……】

　　赵頵收起了脸上的淡笑，也不出声，只看着身旁的小侄女。

　　向表哥脸上露出不忿，抬手想说什么，却被赵昭出言打断。

　　“吴掌柜，这位李女官是这间铺子的新掌柜，你去将柜上的账册和钥匙都办交割罢。”

　　两个随行宫女中的一人往前一步，向上座三人深深行个万福，便沉默地站在吴掌柜身旁。

　　吴厝终于是回过神来，忙伏在地上，如同刚被人踹了一脚般叫起撞天屈：“公主娘娘！草民从接下了这个掌柜，一向规规矩矩兢兢业业，从不曾有半分懈怠啊！每年该交回的利钱也是一文不少，从未敢贪墨半钱！”

　　他似乎是要背过去气去一般，抽泣一声，才断断续续又道：“实在……小民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赵昭静静看着他唱念作打，等他声气渐渐弱了下去，才慢慢悠悠开口：

　　“许是我年纪小，说话你听不清楚，我就再说一遍。你今日就把账册交割清楚。想走，还是想去皇庄上当差，随你。”
　　吴厝朝前膝行几步：“公主娘娘，草民到底犯了何错？请让草民死个明白吧！”

　　向景行终于忍不住，一步跨上前，一脚就踢在他肩上，把他踹个倒仰：“喊什么！殿下做什么，还要给你交代？”又训斥旁边的侍卫：“一个二个都是傻子不成？还不把他拖下去！”

　　旁边几个侍卫看向四大王，见他微微点头，方才一拥而上将人捆了，拖了出去。

　　李女官沉默一礼，也跟着出去了，还记得回身将门关上。

　　赵昭转头对另一个女官道：“孙女官，按来前的安排，你带着这两个内官一起去把我要的问卷填了。注意态度，不要吓到别人。”

　　那孙女官脸圆圆的，未曾开口便带着三分笑意，听了吩咐干脆利落地躬身行礼：“喏！”

　　赵昭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个懒腰：“他们这账册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完，我们且去周围逛逛？”

　　赵頵倒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他伸手揉揉侄女的小揪揪。

　　“这有何可气？”赵昭耸肩，又回头对向景行笑，“表哥，刚才多谢你呀！”

　　向景行手指动动，回以笑容：“哪里需要说谢谢。”

　　留下李仁在店中照看，一行人从食店里出来，赵昭跑在前面，又回头对两个少年喊：“我不想坐马车了，小叔叔，表哥，你们谁带我骑马？”

　　走路是不行的，万一被拍了花子，那乐子就大了。

　　“闹市骑马不方便，公主坐臣的马上，臣为你牵马可好？”小叔叔还在权衡，向表哥先发言。

　　赵昭有点犹豫，牵马坠蹬乃是仆役所为，似乎不太合适？

　　赵頵从一旁仆人手中接过缰绳，亲自牵到赵昭面前：“囡囡骑马，我们跟着你。你坐得高高地，看得更远哦！”

　　“唉呀！”赵昭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腾空而起，被向景行稳稳地放到了马背上。

　　赵昭的目光一下从只能透过即挤挨挨的大人腿缝里看，变成老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远眺。她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团子，你看到了吗？】

　　【你想说，《清明上河图》？】光团子几乎秒答，【只是那作者还要二十几年才会出生。】

　　【那就是我死后的事了。】赵昭的目光正极力往远处去，似乎很想看到汴河边上的风光。

　　光团子突然从意识境里冲出，直直杀到赵昭面前：【宿主，虽然我不让你发帖问北宋皇室多短寿的原因，但并不代表我们就要放弃活得更久的努力！】

　　【啊？】赵昭被他突然这一下搞得差点仰躺下去，好在马鞍抓的稳，瞬间立住了，【我就是顺口一说，你别急。】

　　旁边正密切关注她的两个少年人吓了一跳，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囡囡（妹妹）小心！”

　　赵昭左右点头：“谢谢小叔，谢谢哥哥。”眼角刚看到有几个熟悉的背影往右前方去，赶紧转移话题，“我刚好像看见孙女使她们了，我们偷偷跟上去瞧瞧？”

　　两人不疑有他，自然点头同意。

　　于是赵頵在前行半步，向景行牵着赵昭的马紧紧跟随，一行人寻着孙女官几人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

　　就看孙女官打头，时不时拦下一两个行人，笑意盈盈地问些什么，末了还会从荷包里掏出个小物件递给对方。后面两个小内官只低头拿笔在小册子上记录，就如寻常商户家的佣人一般。

　　光团子能“飘”的距离似乎比在宫里要远些，他一会儿飞过去看看那册子上的内容，一会儿飞回来给赵昭当耳报神，说说自己看到的内容。

　　与此同时，垂拱殿内，赵顼手里拿着一套完整的“调研问卷”，边看边听着内侍将今日公主在外的行迹禀告。

　　“囡囡现在还在街上呢？”

　　“是，官家。”

　　赵顼再翻翻手上的资料，就听外面有内官奏禀，王安石觐见。

　　“快请介甫进来！”

　　王安石入殿，刚行礼下去，赵顼就挥手：“好了，不必虚礼。介甫快来看看，我这里有个好东西。”

　　王安石还是规规矩矩把礼行过，才微躬身向前，双手接过赵顼递给他的东西。

　　早有有眼力见的小内侍搬了凳子来，觑着官家的脸色，一听“赐座”便适时给摆在王相公身后。

　　王安石坐下，不忘轻声道句谢，又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调研问卷是赵昭按照现代商业公司的调查问卷模式设计的，先填写被访问人的年龄、籍贯、大体收入水平，再问问日常口味、更爱吃哪些点心，最后还问问平时叫哪家的外卖多，原因为何……

　　“问这么多，他们都肯一一如实回答？”赵頵看着面前一张一张被叠起来的写好的调查问卷，神情里颇有些惊奇。

　　此刻他们正坐在樊楼的顶层，喝着饮子，吃着各色果子当零嘴，楼下还有隐约丝竹之声传来。

　　赵昭正暗自默数着午间附近几家铺子的外卖出餐数量，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用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做着统计，闻言头也不回地答：“小叔叔，我早安排过了。”

　　一旁向景行正在砸核桃剥松子，听这话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殿下看什么呢？”

　　“数数。”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再不出言打扰。

　　如是坐了约莫两刻钟，眼看着下面人流越来越多，记录起来不算全面，赵昭卸了气，叮嘱光团子帮她分类记录下来。

　　早就跃跃欲试的光团子赶紧答应：【早就跟你说让我来嘛！】

　　【行了，晚上复盘再说。】

　　赵昭回过神来，眼前的小碟子上已经堆上了一小堆核桃仁、松子仁和香榧仁，看来向表哥忙活这半天就干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