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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雅集间咏春争诗魁 芭蕉荫初遇斗巧言 那厢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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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诗集正盛,以“咏春”为题作诗,桃红柳绿间但见公子佳人们或倚栏苦吟,或执笔凝思,连廊下画眉也学着人声啾啾,倒似在催诗。为着或是那花朝头筹或是太后娘娘的彩头。
叶阁老与晏太傅两位翰林前辈坐镇诗集,要替太后娘娘择选今日魁首。
正热闹时,晏太傅瞥见一旁立着自家公子,忙招手笑道:“见深且来,难得你对这文人骚客之事有兴致,既来了,何不随为父在此品评词章?”
晏倾洄忙趋步上前作揖道:“父亲这般抬举,孩儿岂敢推辞?只是素来不通文墨,怕要唐突了诸位才子。”语毕方要落座,忽闻假山后转出一串朗笑。
却见嘉义伯府三郎曹兴为摇着竹扇踱来,锦红锦袍映得面如敷粉,道:“晏兄乃金科状元郎,又得皇上赐婚卿丞相家的嫡女,晏兄这‘不通文墨’之语倒叫小弟惶恐了。”
“曹兄真是折煞我了,晏某人舞弄笔墨尚且可以,但确实不善言辞,今日随家父一同旁观罢了。”
“晏兄客气,来入座。”曹兴为朗声笑道,伸手示意落座。
“请。”
卿安之等三人隐在芭蕉影里观望,此刻东珠彩头一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先观望。
“姲姲,且看你那未过门的东床快婿,可好?”苏嫖手肘碰碰卿安之,轻笑道。
卿安之再仔细打量,不觉蹙起眉,不屑道:“较之确哥哥自是逊色三分,我当是何人物,敢求娶我卿家嫡女……”
话音未落,卿若素忙扯她,眼波流转间轻捻纨扇,“人多眼杂,小心些。”
“那曹兴为,扮得油头粉面,又好烟花之地,最是会左右逢源了。”苏嫖咂舌道。
卿安之心不在焉地应了两三声,眼神却看着端坐在那里的晏倾洄。
他半幅鸦青色衣袍浸在柳荫里,倒像是将满园春光生生压淡三分;眉间疏离,眼尾微挑却不带一丝桃花潋滟,倒似夜色里的寒霜,教人近不得又挪不开眼。
一瞬间卿安之倒看得有些痴了。
忽一阵穿堂风过,众人忙按着诗笺,晏倾洄似察觉到什么,侧首望向廊外,想那一丛芭蕉看去。
沁着微微凉意的目光透过层层芭蕉,看到一抹白绿窈窕。
这下惊得卿安之一个瑟缩,心跳快了好几拍。
卿若素偏头瞧见卿安之耳坠子乱晃,丹蔻指尖点着卿安之笑道:“姲姲莫不是贪吃了雄黄酒?怎的脸颊泛红?”
“姐姐惯会取笑人,我不过是被日头晃了眼。”卿安之连忙摆手。
这算什么?偷看未来夫婿被发现?且不说阿嫖揶揄我,连姐姐恐怕都要笑我。
这厢晏倾洄垂眸翻着诗笺,心下暗自思忖,什么鼠辈倒学那偷看那一作派。
不多时,众人纷纷提呈了诗笺,皆朝首座聚拢,待晏太傅和叶阁老皆一一品鉴。
“好一出‘醉里不知春已晚,笑看花影入杯来’!”忽闻叶阁老击节赞叹,“莫家二姑娘所作,立意真是别出心裁!”
提名的莫家二姑娘莫辞盈怯生生地行了个礼,道:“多谢叶阁老夸赞。”一颦一笑间带着淡淡愁态,让人心生怜惜。
身侧的卿韫之见得此景,心下冷哼,小门小户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紧接着目光落到晏倾洄身上,这晏倾洄生得倒是周正,却是个不苟言笑的,安丫头嫁过去也不见得有安生日子。
“‘柳作青绳缠旧岁,桃为赤绠系新芳。’嗯,真是不错,这是谁人所作?”叶阁老捻着胡须道。
卿韫之款款向前福道:“韫之献丑了。”
晏倾洄垂眸拨弄着案头的松烟墨,瞥见那纸上的小字,心下冷笑,这刻意求工的闺怨体,是个娇柔造作的。
曹兴为闻言,投过去一脸赞许之色,道:“卿家真是出才女啊,二姑娘是冠绝京城的才女,三姑娘又是……落落大方,这三姑娘也不遑多让,所作的诗便觉女儿情态栩栩如生!”
“这卿家四姑娘去岁便大放异彩,今年这诗文亦有灵性。”叶阁老道。
卿韫之掩扇笑道:“诸位谬赞了,韫之不过是拾人牙慧卖弄一番罢了。”
“这‘蹄踏芳菲驰野径,鬃扬翠影沐晴晖。’也是个不错的。”晏太傅赞许道。
莫家大公子莫让尘作揖道:“在下谢太傅赏识。”
叶阁老与晏太傅端坐紫檀交椅,撚须细品,一时难断魁首。魁首是谁且还有一阵子,阶下诸位或倚栏说笑,或临池观鱼。
曹兴为悠悠走向卿韫之身侧搭讪,卿韫之面色柔和,回答得面面俱到,挑不出错处来。
众人三三两两地谈笑风生,皆静待魁首揭晓。
晏倾洄拂了拂衣袍,向上首深施一礼:“叶世伯、父亲容禀,侄儿欲往园中略散散酒气。”二老颔首后,晏倾洄便往园中去了。
这厢在芭蕉下观望的三人,见此刻还未出分晓,苏嫖不有些心急,道:“怪道说文人酸腐,这劳什子诗集恁慢!若依我家营中规矩,但教刀枪剑戟立见分晓,何须这般磨牙费唾!”
卿安之和卿若素瞬间嗤笑,惹得苏嫖恼起来,要呵她们的痒,二人忙拿着纨扇遮挡,一时间芭蕉簇簇作响。
正嬉笑间,卿安之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伫立良久,手中折扇半开半合,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是晏倾洄,分明将她们方才嬉闹情状尽收眼底,卿安之一愣。
卿若素见安之怔住,顺着望去,不觉“嗳哟”一声。
苏嫖忙扯她袖角,暗暗低声啐道:“这起没眼色的,倒像是山门外的石狮子,只管直愣愣站着!”
卿安之快步走上前去,头上发簪锒铛清脆作响,道:“你一个外男怎可直勾勾看着我们未出阁的姑娘?”
晏倾洄将折扇一收,负手而立,嘴角微勾,道:“难不成三位姑娘遮遮掩掩在此处,就是正人君子所为?”
卿安之见晏倾洄一副了然的样子,想必方才芭蕉后偷看已是被发觉,思及此更觉来气,便咂舌道:“我当这状元郎是何等的气派人物,不曾想是惯会与姑娘家拌嘴的伶俐人儿。”
卿若素见这光景,不愿与这外男多打交道,忙和苏嫖扯着卿安之往月洞门走,道:“日头毒,仔细晒化了脂粉。”
晏倾洄见卿安之耳坠上珍珠晃得人眼晕,忽想起方才在芭蕉后瞥见的嫩绿色裙裾,嘴角笑意更深三分。
晏倾洄看着那抹嫩绿隐在月洞门后,嘴角笑意微敛,手中折扇“嗒”地一收,指节在扇骨上轻轻叩了两记,回身吩咐垂手侍立的南烛:“你且走一遭,查访方才那位姑娘的来历。”
南烛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晏倾洄手摇折扇,踱步向轩馆行去。
思及月内便要完姻之事,唇角虽噙着笑,眸中笑意却倏然淡了几分。
筹划经年,终是埋下这步暗棋——卿府那位嫡女,不过是棋枰上一子罢了。
移时、雅集罢,众人迤逦来至花朝宴席前分席而坐,独上位犹虚,众人皆屏息静候圣驾与太后凤辇。
因着众人皆知卿安之和卿若素两位得了圣眷垂青,一赐婚一册后,宴席间少不得凑趣儿说些“芝兰并蒂”“凤凰于飞”的吉利话。
卿韫之虽端坐在椅上纹风不动,暗地里却把帕子绞得死紧,指尖儿掐进掌心,竟连春葱似的指甲折了半片也不曾察觉。
卿韫之心下冷笑,不过仗着早没了娘的可怜模样儿博人疼,待我夺了魁首,得了太后太后娘娘赏的东珠,便是那探花郎、小侯爷的,还不巴巴儿地来求?
不多时皇上容确携着太后缓步而来,后面还跟着昀昭公主,众人忙不迭跪倒一片。
待容确在那紫檀雕龙宝座上坐定,颇有兴致高声道:“今儿这雅集倒比往年还热闹,连向来清高的晏侍郎都来凑趣儿。”
容确斜倚着青缎靠背引枕,眼风却似游丝般往卿若素身上绕,卿若素恰与容确视线碰在一处,登时腮晕潮红。
此番情景卿安之尽收眼底,低声掩了帕子暗笑。
“皇帝越发会取乐了。”太后手捻伽楠香佛珠道,“哀家倒是好奇今儿是何人拔得头筹,配得上那匣子里的东珠。”
叶阁老躬身上前递了诗笺,道:“启奏皇上与太后娘娘,今岁晒书会上拔得头筹者,乃是莫中镇将家的二姑娘,芳名唤作辞盈的。”
一语未了,满厅珠翠皆侧目望向莫辞盈。
卿安之悄悄打量这娇人,但见那莫家小姐怯生生坐在角落,弱柳扶风的模样倒像是画上走下来的病西施。
不曾想是她成了魁首……那东珠也落入她手中。
这莫家原是金陵城中簪缨世族,祖上曾出过翰林学士,如今虽不比从前煊赫,倒也是诗礼传家。
大公子莫让尘年方弱冠便以诗才闻名,坊间抄传的笔致清奇,竟有前朝大家遗风。
只是这莫辞盈平日里深居简出,平日京城姑娘家的集会也甚少露面。
“民女参见皇上、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莫辞盈施施然上前拜见。
太后凝眸细观,含笑颔首道:“早闻莫家诗礼传家,今日观之果非虚言。只是哀家记得府上大公子常与文人雅集,怎的二姑娘倒似明珠韫椟?晟朝还有这样标致的人儿。”
“回太后娘娘,臣女原是草木之人,蒙家兄教诲,晒书雅集不过是运气罢了。”
“你们听听,这小嘴儿倒比那画眉鸟儿还巧些。”太后说着示意侍从呈出那枚东珠,锦盒揭开时,东珠浑圆如月,在锦盒里熠熠生辉,“这样冰清玉润的物件,正该赏人。”
莫辞盈忙跪下谢恩。
“好孩子,你且收着,日后常进宫来陪我解闷儿才是打紧的。”太后笑道。
底下几位夫人互递眼色,皆知这莫家怕是要得圣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