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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安宫设彩布谜障 庆花朝巧遇准玉郎 云烟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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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榭东暖阁内,霞影纱糊的窗屉子筛过春光,恰似撒了金箔。
平日里若有客来至院前,未及上阶便觉药香氤氲。
院内青竹篾编的笸箩挨挨挤挤地摞作一处,当中晒着当归、白芷等物。西墙根新搭了座芦棚,棚下设着药吊子、药碾药杵等物,件件擦得锃亮。
不知情的乍一进来,倒当是错进了太医院分设的药局子。
日已三竿,卿安之方悠悠转醒,昨夜里又是啼哭又是摔物的,直到寅初时分才朦胧睡去。
卿安之裹着月白绫缎中衣,懒懒倚在螺钿梳妆台前,铜镜正映着她鬓发散乱,杏眼微肿的模样。
打眼见镜中斜后方映出个素衣人影——才发现卿若素早端坐在床前软塌上,等她醒来。
卿安之口中嗔道:“姐姐倒会拣时辰,专等着看人蓬头垢面的笑话。”
卿若素抿嘴笑道:“我一早便差人去打听,那晏尚书原是晏太傅抱养的哥儿,今年方中了状元,确哥哥特拔擢为刑部尚书。那晏家大娘子,也是个好相与的。”
“前日打围时众人都瞧见他骑着那狮子骢的英姿,真真是潘安再世人。”
卿安之闻言蛾眉微颦,道:“姐姐素日里最知我心,咱们自小和确哥哥一处长大,将来择婿必要比着确哥哥的模样儿挑!
“姐姐你嫁给确哥哥,我自是万般情愿的,谁知我这里横插一刀这姓晏的!”
“我的好妹妹,你还未见得那晏尚书,怎的此刻妄下定论?”卿若素揶揄道。
卿安之扭过身子,冷笑道:“凭他是什何等样人,我卿安之也是不待见他的!”
“明日是花朝节,宫中设集会,想来定是热闹得紧。那晏尚书想必也会赴会,姲姲且去掌掌眼?”
“瞧便瞧罢,难不成他是泥塑的菩萨看不得?我倒要瞧瞧他是圆的还是扁的!”
卿若素抿嘴儿一笑,忽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虽未着半点纹样,却是上用的双宫绸料子,拿金线混着孔雀羽捻的丝线锁边儿,映着日头泛着粼粼的光,倒把人的手背都衬得玉琢似的。
偏那帕角歪歪斜斜绣着几个小字,活似蝌蚪儿戏水;上面是卿安之十二岁生辰时用着拙劣绣工绣下的——愿姐姐和确哥哥白首不相离。
“好姐姐,快别臊人了!”卿安之瞥见那行字,嗤的一声笑倒在榻上,“这不是确哥哥赠你的物什吗?偏我淘气偷着拿过来绣了这些个话,歪歪扭扭的,倒难为姐姐还当宝贝似的收着!”
“姲姲儿时稚语如今竟成了真,姐姐借你吉言了。”
“那林氏和四丫头见姐姐做了皇后,怕是绞碎了帕子!往日仗着咱们娘亲去得早,不少地搓磨人。如今姐姐成了中宫皇后,任她们把眼珠子瞪出眶来,也攀不上这云泥之别了!”卿安之冷哼一声。
“偏你这张嘴是个不饶人的!”卿若素葱白的手指点了下卿安之的额头,“今儿一早宫里便差人取你的八字,说是要合婚择吉。待你出阁后,我也该去宫内学规矩……”
卿若素语音渐低,愈说愈伤感,道:“从此不比在家做女儿时,祖母父亲……怕是难得这般……这般……”
“姐姐你这么想,若是做了皇后,不仅尊贵,且卿家都光耀门楣,祖母父亲都得你庇佑,况且日后嫁入晏家,任凭是豺狼虎豹,我有个皇后姐姐,我自是不怕她们的。”卿安之最是看不得姐姐难受。
卿若素点点头,心中郁结舒散大半,道:“娘亲去得早,你我相互依偎至今,愿你我二人日后都好。”
卿安之拉住卿若素的手,郑重道:“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晟朝皇室素来最重花朝节,特在紫禁城内设下春宴,专邀京城达官显贵赴这花朝宴。
这朝花宴设在御花园深处唤作“琼玉境”的去处,端的是一步一景;九曲回廊缠着紫藤香雾,太湖石畔垂着碧玉丝绦,连阶前苔痕都透着翡翠色。
宴席分作四般雅事——簪花、食花、扑蝶、晒书,各有各的妙处。
簪花宴上摆着奇花异草,成簇的成朵的,倒教人眼花缭乱,连那平日里端方的公子哥儿也拣了金丝菊别在冠上。
席间流水潺潺,漾着缤纷落英,食船顺着曲水流觞缓缓漂来,载着各色精巧茶食,有尚食局挑了些荠菜等物新制的春盘,还有翠色似玉的碧粳粥,花瓣入米浆制作的百花糕更是花朝特色,更有那琥珀色百花酿溢满酒香。
好似一幅春酽酒浓的画卷。
宴席依着男女分作东西两厢,各按品级尊卑列座。西边珠围翠绕,东厢则宝带蟒袍。
因着是花朝节,不设男女大防,未出阁的女子也可随意走动,那边扑蝶的花田,这边晒书的集会,皆可游览,适龄男女愿相看的,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不远处卿若素和卿安之也携手缓缓走来。
卿若素因着封后一事,不愿太过引人注意,只在发髻间累了几支玉雕如意钿,穿着银线绣荷纱裙,在一众精致打扮的官眷中,显得尤为低调。
这边卿安之梳着垂挂髻,两边簪了粉珍珠彩蝶绒花步摇,月白底缠枝宝瓶妆花褙子,里子是水波纹新芽嫩绿衫裙,腰间拦了件鹅黄绣花绸带,更显得卿安之明艳活泼。
几个眼尖的姑娘小姐,如同穿花蝴蝶般围上来,不在乎恭喜封后的话。
卿安之一眼便看见了苏嫖,这苏嫖是程氏庶妹之女,时不时来卿府小住,这表姐妹的关系倒似亲姐妹。
卿安之忙扯着若素避过人群,口中唤道:“阿嫖!”
那厢苏嫖正倚着栏杆嗑瓜子儿,闻声笑道:“我当是谁,原是皇后娘娘同尚书夫人驾临。"
话音未落,早被卿安之捉住胳肢窝,揉得苏嫖金钗乱颤,连声讨饶:“好姐姐,饶我这遭罢,再不敢浑说了。”
卿安之道:“那起子姓晏的,可来赴这花朝会?我倒要瞧瞧是何等鼠目獐头之辈!”
卿若素忙掩她口,使眼色道:“小祖宗仔细些,这园子里多少耳报神呢。”
苏嫖扯着安之衣袖往晒书雅集指去:“方才我是见过的,那边穿鸦青色夹袍的公子,真真是龙章凤姿的人物,可不就是你那未过门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只抿着嘴笑。
卿安之踮着脚望去,但见那边晒书雅集,人影绰绰,哪里辨得清颜色。因嗔道:“促狭鬼儿又拿我作耍,仔细我撕了你的嘴!”说着又要拧她腮帮子,三人笑作一团。
“姐姐们怎么在此处站着,不忘里些走?”来的人是卿韫之。
卿韫之头戴白玉嵌珠翠玉簪,衣着缃色绫锦衣,衣襟四周是颜色略深些的如意云锦纹,皆用银罗米珠细细衲了的,裙摆是用的苏绣技法混了银线的簇簇芍药,春光下,一晃眼竟像真的似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打扮的。
苏嫖是个性子直的,不愿与卿韫之这等笑面虎搭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卿韫之自讨没趣,扭着腰肢径直去了那晒书雅集。
三人遂往那晒书雅集去,但见青砖地上铺陈着数十张紫檀案几,层层叠叠摆着宫里书局的典籍。
那边轩馆回廊下,叶阁老正与几个翰林清客谈笑风生,忽而击节吟哦,忽而拊掌称妙,引得周遭仕子们纷纷喝彩。
卿韫之指着当中放着的一对嵌宝攒金盒道:“方才听叶阁老说,今日花朝诗会拔得头筹者,可得宫里赏的利物呢。”
卿安之本不耐烦这些咬文嚼字的事物,听见“利物”二字倒提起几分兴致:“可知是甚么稀罕物什?”
“听说是太后娘娘特赐的东珠一对,足有龙眼大小呢。”
卿韫之话音未落,卿安之不觉蹙了蹙眉,暗忖这东珠素来是凤冠上的点缀,便是得宠的妃嫔也不过偶尔得赐。
这宫里刚下了圣旨,正预备着姐姐的封后大典,太后此时赏珠,倒像是存心要给日后的皇后没脸似的。
卿若素也意识到这点,面色微变。
卿韫之看二人神色,心下冷笑,面上依旧温声道:“姐姐们,韫儿先去讨彩头了。”语毕便往那轩馆去。
苏嫖是个粗心的,还未察觉东珠下的深意,对着卿韫之背影啐了一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偏往男人堆儿里凑,什么作派!”
卿安之握住卿若素微颤的手,道:“太后娘娘唱的这出戏是何意?这东珠若是落在他人手里,岂不是折姐姐面子?”
这三人里,会吟诗作对的只有卿若素一人,卿安之素日围着草药捣鼓着岐黄典籍,不醉心于此,那苏嫖生于武将之家,对这些诗词更是一窍不通。
而卿若素也不好亲自下场,失了身份不说,日后与太后相处难免多生口舌。
苏嫖见卿安之如此说,也不由得心焦。
“如今这情形,倒不如便宜了四丫头,好歹面上算是一家。”卿安之思及此,又觉着卿韫之讨了彩头又堵心,“她平白得了这便宜我又心中不快,倒教人左右为难。”
正自嗟呀间,忽见眼前掠过一抹鸦青色,原是位公子身着鸦青缂丝缎面长衫,衣袂翻飞间款步走到廊下。
卿安之听得冷然如玉的声音道:“这诗集好生热闹。”
声音虽冷,又透着些慵懒。
卿安之方要细看,早被苏嫖扯着卿安之的衣袖,道:“快瞧!他便是那晏倾洄!”
卿安之闻言细细看去,这男子穿着鸦青色衣袍,面若凝霜,目似寒潭;负手而立时,端似一幅画中走出的少年郎。
是生得养眼的。卿安之暗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