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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难以面对 他好像,喜 ...

  •   那触电般的接触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季疏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江远岫身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后退两步,差点又撞到后面的课桌。
      他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连眼尾都染上了艳丽的绯色,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根本不敢看还坐在椅子上的江远岫,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呼吸还有些急促。
      江远岫也慢半拍地坐直了身体,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掌按压的触感和那猝不及防的重量。
      刚才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季疏星校服上一种很浅淡的、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荔枝的清甜,莫名地好闻。
      看着季疏星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仿佛随时会死机的模样,江远岫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逗弄他的冲动取代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摆出一副诚恳道歉的姿态:
      “咳……那个,同桌,不好意思啊,是我的问题,没坐稳。”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笑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明朗,“这样吧,中午我请你吃饭赔罪,怎么样?我知道学校后面新开了家小店,他们家的脆皮年糕和煲仔饭据说绝了,我请客!”
      季疏星的大脑还处于一片空白和高温过载状态,根本没听清江远岫具体说了什么,只捕捉到“请吃饭”、“赔罪”几个关键词。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慌慌张张地连连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啊……哦……好、好的……都行……”
      他这副全然顺从、问什么都说好的懵懂模样,简直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对方得寸进尺。
      江远岫眼底的笑意加深,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问:
      “那……既然都请吃饭了……能不能……再给亲一下当做补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季疏星混沌的大脑!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连嘴唇都微微张开了,整个人彻底懵住,仿佛CPU被这句话彻底烧毁。
      看着他这副震惊到灵魂出窍的模样,江远岫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立刻露出一副“哎呀开玩笑的你怎么当真了”的表情,迅速笑着摆手,语气轻松地找补:
      “哈哈哈,骗你的啦!开玩笑的,同桌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啊!”
      他笑得一脸无辜,仿佛刚才那个抛出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那就这么说定了,中午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季疏星这才像是终于回过魂来,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巨大的羞恼瞬间淹没了刚才的震惊,他气得脸颊鼓鼓的,又想瞪他,又因为刚才的玩笑而更加不敢看他,最后只能憋屈地狠狠瞪了江远岫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无聊!”
      然后飞快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假装喝水,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彻底出卖了他远未平复的心情。
      江远岫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逗同桌真好玩。
      经过一整节课的深度睡眠(以及某个意外的“充电”环节),江远岫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底那抹倦色淡了不少。
      当班主任陆泽嫣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开始上英语课时,他竟然罕见地没有立刻趴下,而是拿出了课本,虽然姿态依旧懒散,但至少眼睛是看着讲台的。
      季疏星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但看着旁边的人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心里那点别扭的关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刚才费劲记了整整一节课的笔记,默默地推到了两人课桌的中间,指尖点了点上面工整的重点。
      江远岫侧过头,看到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眼底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光,低声道:“谢啦,同桌。”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放在桌肚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似乎是来了条消息。
      而就在屏幕亮起的瞬间,锁屏界面清晰地显示了出来——
      正是刚才他偷拍的那张季疏星吃荔枝的照片!
      照片上的季疏星微微鼓着腮帮子,长睫垂着,正专注地咀嚼着,侧脸线条柔软,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和鼻尖,看起来又乖又懵,可爱得毫无防备。
      季疏星的余光正好瞥见了那个屏幕,脸颊“噌”地一下又红了!
      他气得牙痒痒,但鉴于刚才抢手机引发的“惨案”,他这次学乖了,不敢再扑上去,只能扭过头,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狠狠地瞪了江远岫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完了”的羞愤指控。
      江远岫接收到他的死亡视线,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加得意,像只偷藏了宝贝的巨龙,慢条斯理地按熄屏幕,还故意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可、爱。”
      季疏星:“!!!”他决定接下来十分钟都不要理这个混蛋了!
      然而,或许是上一节课精神高度紧张(记笔记+被惊吓),再加上持续性害羞,陆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像是带了催眠的魔力。
      离下课还有十来分钟的时候,季疏星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抵抗不住睡意的侵袭,慢慢地、慢慢地歪倒下去,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冰凉的课桌边缘,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江远岫正听着课,忽然感觉到旁边的重量一歪。
      他转过头,就看到季疏星安静的睡颜。因为之前的情绪波动,他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淡淡红晕,睫毛湿漉漉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江远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季疏星那截白皙的脖颈以一个略显别扭的角度歪着,额头直接抵着硬邦邦的桌面,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睡得并不舒服。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江远岫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穿过季疏星额前的碎发,然后小心翼翼地垫到了他的脸颊和冰冷的课桌之间。
      掌心瞬间传来一片温软细腻的触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暖的体温。
      那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像触碰到了最上等的暖玉,又像是捧住了一只熟睡的小鸟,让江远岫的心脏猛地一颤,指尖都微微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季疏星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睡梦中的季疏星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替代了冰冷桌面的、温暖而柔软的支撑,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满足的弧度,睡得更沉了。
      江远岫看着他那副全然信赖的、乖巧的睡颜,感受着掌心那惊人的柔软触感和温度,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软软的情绪瞬间溢满了胸腔。
      他就这样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右手心甘情愿地充当着人肉枕头,左手则假装在记笔记,虽然笔尖半天都没动一下。
      讲台上陆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手掌心那一小片温暖柔软的天地里。

      下课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魔法,教室瞬间从安静的聆听模式切换回喧闹的日常。
      趴在桌上的季疏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惊扰,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悦的哼唧。
      他还没完全清醒,眉头就先蹙了起来,像只被强行从美梦中拖出来的、脾气不太好的小猫。
      就在这时,莫临那特有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地响起,伴随着篮球在地上啪啪敲击的声音:“岫哥!走啊!趁课间去打会儿球!三对三,缺你个主力!”
      这声音对于还想继续与周公约会的季疏星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极其不耐烦地想把那恼人的噪音隔绝在外。
      然后,在江远岫和莫临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只见季疏星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又带着一股子暴躁的劲儿,猛地将身上那件宽松的蓝白校服外套扯了下来,看也不看地直接蒙在了自己头上,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一切打扰!
      这还没完!
      大概是觉得蒙头还不够,他藏在外套底下的手又胡乱地摸索着,正好抓到了刚才被他枕了一整节课的、还残留着温度和触感的——江远岫的右手手腕!
      他似乎是嫌这只“枕头”现在也变得碍事,看都没看,就凭着本能,气呼呼地、带着点撒娇似的蛮横,抓着那只手腕往外一甩——
      江远岫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猝不及防之下,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就被季疏星从桌下甩了出来,略带狼狈地“啪”一下落在了桌面上。
      那只手确实很好看。
      手指修长,指节清晰却不突兀,皮肤是冷调的白,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腕骨突出,线条流畅有力。
      此刻因为突然被甩出来,手指还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更显得漂亮又脆弱。
      莫临看得愣了一下,眨眨眼:“……岫哥,你这……”
      江远岫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被“丢”在桌面上的手,又看看旁边那个用校服蒙着头、缩成一团、明显还在闹起床气、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罪魁祸首”,一时之间真是哭笑不得。
      蒙在校服底下的季疏星似乎终于觉得世界清静了,满意地动了动,又没了声息,大概是又睡过去了。
      江远岫无奈地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他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被“丢弃”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季疏星脸颊温软的触感和最后那一下蛮横的力道。
      他转头对还在发愣的莫临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纵容:“算了,不去了,让他再睡会儿。”
      莫临看看蒙头大睡的季疏星,又看看一脸“我家猫脾气大我得惯着”表情的江远岫,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又极其暧昧的笑容,拉长调子“哦——”了一声,抱着篮球识趣地溜了:“懂了懂了~岫哥您忙~”
      江远岫没理会莫临的调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旁边那团校服“蚕蛹”上,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想了想,伸手轻轻地将蒙在季疏星头上的校服拉下来一点,露出他睡得粉扑扑的脸颊和柔软的黑发,免得他把自己闷坏了。
      然后,他就那么支着下巴,看着同桌毫无防备的睡颜,嘴角噙着笑,仿佛看着什么世界上最有趣的珍宝,连窗外催促运动的哨声和篮球场的喧闹,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江远岫支着下巴,看着旁边那团用校服蒙着头、只露出几缕柔软黑发的“蚕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莫临已经识趣地溜了,周围的喧闹似乎也无法侵入这个小角落。
      一种恶作剧般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亲昵冲动,悄悄爬上心头。
      他做贼似的左右瞟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就是刚才被某人无情“丢弃”的那只——悄悄地、一点点地探进了那件蒙在季疏星头上的校服底下。
      校服里面光线昏暗,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和一种干净又独特的气息。
      他的指尖先是极其轻微地碰触到了季疏星随意搭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因为睡意而放松着,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莹润。
      江远岫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的食指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勾了勾季疏星的小指指尖。那触感微凉而柔软。
      蒙在衣服底下的季疏星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这无声的回应像是一种鼓励。
      江远岫的胆子稍稍大了一点。
      他的指尖顺着那微凉的皮肤,极其缓慢地、羽毛般轻柔地滑到了季疏星的掌心,然后,用指腹那一点点最细腻的纹理,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幅度,轻轻地、痒痒地挠了挠季疏星的指根内侧和掌心最柔软的那片区域。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蝴蝶振翅般的撩拨。
      “唔……”
      校服底下立刻传来一声模糊又带着浓浓睡意的咕哝,像是被这细微的痒意打扰了清梦。
      那只被骚扰的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手指也无意识地收拢,似乎想抓住那作怪的源头。
      江远岫像是触电般,飞快地、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回自己桌上,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仿佛刚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冒险。他强装镇定地拿起笔,假装在看书,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那团校服。
      蒙着头的季疏星似乎只是觉得有点痒,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把手缩回了校服更深处,蹭了蹭可能发痒的掌心,然后又没了动静,大概是又沉沉睡去了。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窃喜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连睡着了,都让人忍不住想去逗一逗。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打扰,只是心情极好地转着笔,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旁边,耐心地等待着下一节课的铃声,或者等待着那只“小猫”自己睡醒钻出来。

      结果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当季疏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被压出红印的脸颊时,发现教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荡的课桌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都中午了?
      他愣愣地坐直身体,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座位——也是空的。
      江远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失落感像小虫子一样悄悄啃噬着他的心尖。
      他就这么走了?也没叫醒他?说好的中午一起吃饭呢……难道又是开玩笑的?
      他有些蔫蔫地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心里闷闷的。
      他准备收拾东西,打开自己的笔袋时,却发现里面似乎多了点什么——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便利贴。
      他疑惑地拿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清晰的餐馆地址,正是早上江远岫提到过的那家新开的小店。
      字迹潇洒有力,转折处带着特有的棱角,季疏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江远岫的字。
      在地址的末尾,还龙飞凤舞地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表情 :) ,旁边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睡醒了就快来。”
      仿佛能透过这字迹和那个小表情,看到写字人那副阳光又带着点狡黠的笑脸。
      季疏星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的那点失落和闷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甜丝丝的感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甚至能想象出江远岫写下这张纸条时,可能还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嘀咕一句“这小懒猪”的样子。
      他赶紧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像是揣了一个温暖的秘密。
      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包,抓起那件还残留着自己体温和睡意的校服外套,也顾不上穿,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抱在怀里,脚步却带着一丝轻快的急切,小跑着出了教室,穿过空旷的走廊,奔向校门外那个约定的地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带着软糯笑意的嘴角,将他那点刚睡醒的懵懂和得知约定未被遗忘的欢喜,照得清清楚楚。

      中午的阳光格外炽烈,像个巨大的探照灯,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
      季疏星抱着校服外套,眯缝着眼,有些艰难地走在去往餐馆的路上。
      他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柔软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前。
      阳光太刺眼了,他不得不抬起那只空着的手,遮在额前,像只怕光的小动物,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缝,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鼻头也因为热气而泛着可爱的粉红。
      那副微微蹙眉、眯着眼努力辨认方向的样子,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惹人怜爱的懵懂和娇气。
      好不容易根据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那家小店,他刚拐过街角,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餐厅门外的人。
      江远岫换上了夏季的短袖校服,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随意地背靠着餐厅外墙,微微仰着头,似乎也在感受阳光,又像是在放空。
      炽烈的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将他那头柔软的黑发染上浅金色的光晕,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红,尤其是脸颊和鼻尖,却更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耀眼。
      他似乎心有灵犀般,在季疏星看过来的瞬间就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看到季疏星那副被太阳晒得眯着眼、脸颊红扑扑、抱着外套有些狼狈又可爱的模样,江远岫脸上的表情瞬间鲜活起来。
      他嘴角大大地扬起,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几乎要与阳光媲美的明亮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点戏谑,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等待后的放松。
      他站直身体,朝着季疏星用力地挥了挥手,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同桌!这边!”他扬声喊道,声音清朗悦耳,穿透了午后的热浪。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线条,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笑容明亮,眼神干净,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又张扬的意气风发。
      仿佛所有的烦恼和阴霾都无法近身,他就是热烈青春本身最完美的注脚。
      季疏星被他的笑容和喊声定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跳得飞快。
      刚才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点烦躁和迷糊,瞬间被这个过于灿烂的笑容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他,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发光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季疏星被那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注意到江远岫被晒得发红的皮肤和额角的细汗,一股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的情绪立刻涌了上来。
      他几步走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拽住江远岫裸露在外的、被阳光烤得有些滚烫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开着空调、凉爽的餐厅里面拉。
      他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傻站在外面干什么?”季疏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担心,眉头微微蹙起,仰头瞪着江远岫,“太阳这么大,中暑了怎么办?你就不能先进去点菜,在里面等吗?”
      他那副明明是在关心人,却偏要摆出一点小凶巴巴的样子,配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着急而显得更加水润的桃花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江远岫被他拽着,顺从地跟着他往餐厅里走,看着他为自己着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是盛满了揉碎的阳光。他一点也没生气,反而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走进凉爽的餐厅,季疏星才松开手,但脸上那点小不开心还没完全散去。
      江远岫笑着,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季疏星一直抱在怀里的校服外套,动作温柔又熟练。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不想让你吃冷掉的饭菜啊。脆皮年糕凉了就不脆了,煲仔饭锅底的锅巴泡软了也不好吃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太阳底下傻等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说着,他目光落在季疏星被晒得通红、还带着细密汗珠的额角和鼻尖上,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漂亮得不像话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替季疏星擦去鼻尖上那点晶莹的汗珠。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无意中向上,轻轻擦过季疏星薄薄的眼皮时——
      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下触碰极其短暂,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触碰,更像是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顺着那最敏感脆弱的皮肤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季疏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刷过江远岫的指尖,脸颊上的红晕瞬间加深,连耳根都红透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小步。
      江远岫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指尖那转瞬即逝的、羽毛拂过般的酥麻触感让他心跳骤然失序。
      他看着季疏星受惊般的样子和红透的脸,自己的耳根也有些微微发烫。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一种微妙而暧昧的张力在凉爽的空气里无声蔓延。
      最后还是江远岫先反应过来,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声音却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那、那个……我们……先去点餐吧。”
      季疏星低着头,胡乱地“嗯”了一声,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刚才那一下意外的触碰,比外面炙热的阳光,似乎还要烫人。
      在凉爽的餐厅里,刚才那点意外的触电般的触碰带来的微妙气氛还在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萦绕。
      江远岫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拿着菜单过来。
      江远岫接过菜单,几乎没怎么看,就熟练地对服务员报出:“一份脆皮年糕,一份腊味煲仔饭。”
      然后他笑着把菜单推到季疏星面前,语气大方又自然:“同桌,你看看还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季疏星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刚睡醒没多久,又被太阳晒了一路,确实没什么胃口。
      他正想摇头说不用了,就听到江远岫又对服务员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再加一杯香柠酸梅汤,去冰或者少冰吧,”他说着,转头看向季疏星,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体贴,“刚睡醒,喝太冰的怕你胃不舒服,这个开胃又解暑。”
      他的考虑周到又细心,连这种小细节都注意到了。
      季疏星微微一怔,心里那点因为被妥善照顾而产生的暖意又悄悄蔓延开来。
      他抬起眼,对上江远岫带笑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很浅却真心实意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用了,这些就够了,谢谢。”
      他没有再多点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江远岫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那杯特意为他点的、体贴地去掉了大部分冰块的香柠酸梅汤很快被送了上来,玻璃杯壁上凝结着凉爽的水珠,深色的液体里漂浮着几片柠檬和一颗话梅,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季疏星小口地喝着酸甜冰凉的饮料,恰到好处的温度确实驱散了午后的燥热和昏沉,胃里舒服了不少。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江远岫,对方正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依旧带着那种仿佛永远不会黯淡的明亮气息。
      这一刻,坐在凉爽的餐厅里,喝着对方细心点的饮料,等着即将上来的、据说很好吃的饭菜,季疏星忽然觉得,这个中午,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甚至……有点过于美好了。
      短暂的等待时间里,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舒适的沉默。
      江远岫低头刷着手机上的新闻,指尖偶尔滑动屏幕,神情专注。
      季疏星则戴上了一只耳机,低头看着自己手机里前几天直播后剪辑出来的视频花絮,检查着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嘴角偶尔会因为某个流畅的操作而微微上扬。
      直到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那诱人的香气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您的脆皮年糕,腊味煲仔饭,请慢用。”
      热气腾腾的食物被摆上桌,瞬间抓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那盘脆皮年糕炸得金黄酥脆,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甜辣酱汁,撒着白芝麻和细碎的海苔粉,热气携带着焦香、酱香和米糕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而那煲仔饭更是色香味的极致诱惑。
      黑色的砂锅还滋滋作响,冒着滚烫的热气。
      揭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腊味香气混合着米饭的蒸汽猛地升腾起来,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油润发亮的腊肠和腊肉片铺了满满一层,边缘微微卷起,透出诱人的焦糖色。
      米饭被酱汁和腊味的油脂浸润得油光发亮,最边缘贴着砂锅壁的地方,已经形成了一圈金黄油脆的锅巴,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那焦香酥脆的口感。
      季疏星这才放下手机,拿起勺子,先小口地抿了两下冰凉的酸梅汤,酸甜的滋味很好地激发了食欲。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动。
      江远岫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咬下去时能听到清晰的“咔嚓”声,外皮极其酥脆,内里却是软糯弹牙,甜辣酱的味道恰到好处,香而不腻。
      他满足地眯了下眼,顺手就很自然地把第一块年糕递到了季疏星面前的盘子里:“尝尝,确实很脆。”
      季疏星小声说了句“谢谢”,用筷子夹起那块年糕,小口地吃着,眼睛微微亮起,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味道。
      接着,他又将注意力转向煲仔饭。
      他用勺子小心地从边缘刮起一小块带着金黄锅巴的米饭,连同一片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的腊肠一起送入口中。
      腊肠的咸香醇厚、米饭的软糯香甜、以及锅巴无与伦比的焦脆口感,在口中形成了完美的三重奏。
      油脂的香气充分渗透到了每一粒米饭之中,咀嚼间满口生香,幸福感油然而生。
      两人都吃得很专注,动作斯文却速度不慢,偶尔会因为美味而发出极轻的满足叹息。
      他们没有过多的交谈,但那种共享美食的默契和偶尔因为同时夹到同一块锅巴而相视一笑的瞬间,让这顿简单的午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馨和惬意。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餐桌周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少年们专注享受美味的脸上,构成了一幅生动而温暖的画面。

      饭后,饱腹感带来一种慵懒的惬意。
      季疏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滑动,继续看着之前未看完的直播花絮,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吃饭时,一粒白白胖胖的米饭,不小心黏在了他微微嘟起的嘴角旁边。
      那粒米饭在他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配上他茫然不觉、认真看手机的侧脸,有种反差般的可爱。
      坐在对面的江远岫原本也在看着手机,目光不经意间抬起,恰好就捕捉到了那粒“落网之鱼”。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出声调侃或者恶作剧,他只是默默地放下手机,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
      然后,他倾身过去,动作自然而轻柔,用纸巾的角落,小心翼翼地、精准地擦掉了季疏星嘴角的那粒米饭。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惊扰了对方。
      指尖隔着纸巾,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细腻的纹理和温热的温度。
      季疏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猛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疑惑,看向江远岫。
      他撞进的,是一双异常温柔而专注的眼睛。
      江远岫的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戏谑或灿烂的笑容,只是眼神柔和地看着他,仿佛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双总是盛着阳光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和……呵护?
      “沾到米饭了。”江远岫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温柔了许多,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然后便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季疏星愣在原地,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微微发热。
      他看着江远岫那双异常温柔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从被擦拭过的嘴角蔓延开来,让他一时之间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种突如其来、却又无比自然的亲密氛围在静静流淌。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更甚,但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然后重新拿起手机,仿佛刚才那个温柔至极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季疏星却久久无法回神,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纸巾擦拭过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触感和温度。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变得有些慵懒。
      江远岫踩着上课铃回到座位,心情还残留着午餐时的轻松和那一点莫名的、温柔的余韵。
      然而,两节课过去了,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季疏星一直没有来。
      起初,江远岫以为他只是迟到了,或者又像早上一样在哪个角落睡着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季疏星虽然偶尔会显得疏离,但他身为学霸,绝不是会无故旷课的人。
      课间休息时,他实在忍不住,起身走到前排,找到了正低头看书的简清。
      “简清,”江远岫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季疏星呢?你知道他怎么没来吗?”
      简清从书页中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摇了摇头,言简意赅:“不知道。”
      连简清都不知道?
      江远岫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回到座位,有些焦躁地转着笔,目光频频望向教室门口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之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起,走进来的却不是科任老师,而是班主任陆泽嫣。
      她的脸色显得有些凝重,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尤其是在看到季疏星空着的座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泽嫣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严肃了许多:“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说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们班的季疏星同学,中午放学后发生了一点意外。”
      陆泽嫣的语气尽量平稳,但内容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回家休息期间,家里父母发生了一些……冲突。季疏星同学在冲突中受了点伤,之后被暂时……请出了家门。”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江远岫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陆泽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继续道:“不幸的是,他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因为天气炎热,不幸中暑晕倒了。幸好被路过的热心人发现,及时将他送到了附近的社区医院。目前人已经清醒,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休息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
      “哐当!”一声巨响猛地打断了教室里的寂静!
      江远岫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因为他过于剧烈的动作而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的一只手狠狠砸在课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一只手则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股瞬间爆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愤怒和心疼,让周围所有的同学都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
      陆泽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但她看着江远岫那副明显失控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却没有立刻出声斥责。
      江远岫就那样低着头,站在原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强行压抑着的小兽。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哑的话:
      “……对不起,老师。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陆泽嫣回应,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教室后门,背影带着一种近乎仓惶的愤怒和沉重。
      教室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惊愕。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而冲出教室的江远岫,并没有去什么地方透气,他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原来中午分别时那个看起来还好好的、会因为他擦掉饭粒而脸红的人,转身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受伤……被赶出家门……中暑晕倒……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季疏星平时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想起他偶尔露出的、小心翼翼的笑容,想起他因为一点点的好就会亮起来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骨节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下午的课,江远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陆泽嫣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冲突”、“受伤”、“赶出家门”、“中暑晕倒”……每一个词都化作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着他的神经。
      季疏星现在在哪里?社区医院?哪一家?他怎么样了?伤严不严重?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他,几乎让他窒息。
      在第三节课上课铃响起的同时,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和老师惊愕的目光中,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此刻,找到季疏星的念头压倒了一切规则和后果。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又像追寻着最后一丝气味的猎犬,疯狂地跑遍所有他们共同留下过痕迹的地方。
      那家卖梅花糕的老式点心窗口——老师傅摇摇头,说没看见那个清瘦白净的少年。
      中午他们一起分享煲仔饭和年糕的餐厅——服务员忙着翻台,对他的焦急询问只有茫然。
      学校后门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小路——只有放学嬉笑打闹的其他学生。
      甚至是他猜测季疏星可能会去的、任何一个可能提供一丝庇护的角落,比如图书馆后的长椅,或者某个僻静的街心花园……
      都没有。
      那个单薄沉默的身影,就像被这座城市吞噬了一样,无处可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他心底不断扩大的恐慌和绝望。
      当天色彻底暗沉,华灯初上,江远岫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和一颗沉到冰窖的心,失魂落魄地挪回那栋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家。
      推开沉重的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母亲魏兮正端坐在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双臂环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细微的皱纹都刻着严厉和不悦。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像淬了冰,尖锐地划破寂静,“一下午死哪儿去了?啊?老师的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江远岫,你长本事了,敢逃学?!”
      江远岫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度的疲惫、找不到人的焦灼,以及对这个家本能的抗拒,让他像根木头一样僵在原地,沉默以对。
      他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魏兮。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几步冲到江远岫面前,扬手——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远岫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猛地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我花钱送你去学校是让你去鬼混的吗?!”魏兮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耳膜,“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啊?我让你去读书,是为了让你以后有点出息,能给我养老!能伺候我!不是让你去当个废物!逃学?你跟你那个强/奸犯的爹一样烂泥扶不上墙!”
      “强/奸犯”三个字像毒针一样刺出。
      江远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猛地涌起巨大的痛苦和屈辱,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吭声,也没有躲闪。
      他的沉默更像是另一种反抗,彻底点燃了魏兮的暴怒。
      “不说话?装死是吧?我让你装!让你学你那个渣滓爹!”她像是被刺激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劈头盖脸地打在江远岫的头、脸、肩膀上,嘴里不断吐出最恶毒的咒骂和比较,将他与他那个正在监狱里服刑的父亲捆绑在一起肆意践踏。
      江远岫最终支撑不住,被打得踉跄着跌倒在地板上,书包也甩了出去。
      他蜷缩着,用手臂护住头,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雨中的幼兽,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承受着。
      魏兮打累了,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
      她看着倒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厌恶和泄愤后的冰冷。
      最后,她抬起穿着尖锐高跟鞋的脚,狠狠地踩在江远岫的肩膀上,用力碾了一下,仿佛要将他彻底踩进尘埃里。
      “没用的东西!看着你就来气!”
      扔下这句话,她终于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消失在二楼卧室门后。
      沉重的关门声像是最终的判决。
      空荡冰冷的客厅里,只剩下江远岫一个人蜷缩在光洁的地板上。
      脸颊红肿,肩膀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冷和绝望。
      他慢慢地、慢慢地挪动着,将那个被甩到一旁的书包拖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一点点温暖的东西。
      终于,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大颗大颗地,像断了线的珠子,迅速浸湿了书包的帆布面料,留下深色的、一小块绝望的水痕。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颤抖着。
      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他失去了最后一丝寻找光明的力气。

      第二天早上,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江远岫才踩着迟到的边缘,慢吞吞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眉眼,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与平时那个阳光开朗的形象判若两人。
      然而,当他抬起眼,视线习惯性地投向那个角落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季疏星坐在那里。
      他穿着长袖的秋季校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正低着头,似乎在看课本。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确确实实坐在那里,安然无恙。
      江远岫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极其不明显地亮起了一小簇微光,像是死灰中挣扎出的一点火星。
      他几乎是立刻朝着座位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走到季疏星身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也没有任何铺垫,而是直接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攥住了季疏星藏在长袖下的左手手腕!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偏执的力道,完全打破了平时那种礼貌周全的距离感。
      季疏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染上惊慌和恼怒:“你干什么!江远岫!”
      江远岫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抗议,抿着唇,脸色有些沉,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甚至带着点强迫意味地,将季疏星的校服袖子猛地向上捋去!
      但他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在袖子捋到手肘的同时,他用力将季疏星的手臂压在了课桌下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确保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当那一大片青紫色的、边缘还带着狰狞暗红的淤痕暴露在眼前时,江远岫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淤青面积很大,覆盖了小臂一大片皮肤,在季疏星白皙纤细的胳膊上显得格外刺眼和骇人。
      可以想象当时承受了怎样的击打。
      江远岫盯着那片伤痕,瞳孔微微收缩,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带着浓浓苦涩和自嘲的苦笑。
      这苦笑里掺杂了太多情绪——有找到人的后怕,有看到伤痕的心疼,有对施暴者的愤怒,更有一种深深的、对自己无力的厌弃。
      他的反应和那种不同寻常的强势,让季疏星又惊又怒,脸上血色尽褪。
      季疏星猛地用力,一把甩开了江远岫的手,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迅速地将袖子拉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伤痕,甚至下意识地把手臂藏到了身后。
      他瞪着江远岫,眼神里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羞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声音都气得发颤:“你疯了吗?!滚开!”
      江远岫被他推开,看着季疏星那副戒备又愤怒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季疏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然后沉默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像是被冻结了。
      季疏星始终紧绷着身体,刻意将受伤的左臂紧贴着内侧,不再给江远岫任何窥探的机会。
      他低着头,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学习中,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失焦的眼神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江远岫也没有再试图搭话。
      他要么趴着睡觉,要么看着窗外发呆,只是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平时更重,偶尔看向季疏星方向的眼神,带着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郁色。
      一种冰冷而僵持的沉默,横亘在两个少年之间。

      接下来的三天。
      整整三天,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默如同厚重的壁垒,横亘在季疏星和江远岫之间。
      他们不再一起吃饭。
      午餐铃响,季疏星会默默地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独自一人去便利店买个面包,或者去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快速解决。
      江远岫则要么被莫临他们拉走,要么一个人消失不见。
      他们不再有任何交流。
      即使遇到绞尽脑汁也解不出的难题,季疏星宁愿盯着题目发呆,或者去问前排的同学,也绝不会侧过头,像以前那样用笔帽轻轻碰一下旁边的手臂。
      江远岫上课依旧睡觉,但季疏星不会再叫他,任由他睡到天昏地暗。
      那些曾经心照不宣的小动作全部消失了。
      没有推过来的梅花糕,没有分享的零食,没有假装无意的触碰,更没有压低声音的玩笑和撒娇般的抱怨。
      他们的座位明明是相邻的,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空气经过那里都似乎会变得凝滞寒冷。
      季疏星的沉默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那天江远岫强行查看他伤口的行为确实吓到了他,也让他感到被侵犯的愤怒。但事后冷静下来,他又无法忽视对方动作里那份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笨拙过头的担心。
      他吼了对方,推开对方,事后又觉得有些愧疚。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僵局,家庭的变故和自身的处境让他对人际关系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消极。
      他像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更坚硬的壳里,默认了这种冰冷的现状,或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而江远岫的沉默,则源于一场内心更猛烈、更让他无措的海啸。
      那天看到季疏星胳膊上骇人的淤青时,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疼和愤怒,以及之后三天里,那种因为对方刻意回避而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焦躁、失落和空茫感,像一面残酷的镜子,逼着他去正视一个他一直逃避的、可怕而现实的问题——

      他好像,喜欢上季疏星了。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对同桌的照顾,更不是一时兴起的逗弄。
      是那种会因为他的伤痛而感同身受、会因为他的疏远而心烦意乱、会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反复回想他每一个表情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炸开。
      他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生?
      这不对,这不应该。周围的环境、母亲的期望、世俗的眼光……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着否定。
      可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心动和牵挂,又是如此真实地灼烧着他。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靠近,怕眼底汹涌的情绪会泄露秘密,怕那种不受控制的靠近会再次吓到对方,更怕自己这份“不正常”的感情,会彻底摧毁他们之间可能仅存的一丝联系。
      于是,两人各怀心思,在各自别扭而痛苦的沉默里,任由关系降至冰点。
      一个因为愧疚和消极而退缩,一个因为惊觉心动而恐慌逃避。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个再也无法跨越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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