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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荔枝偷拍   放学铃 ...

  •   放学铃响,一班的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欢呼雀跃地涌出校门。
      肖念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小小的蓝色旗子,像模像样地举在手里。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自动排成略显松散的两排,跟在她身后。
      季疏星和江远岫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疏星感受着这种陌生的集体热闹氛围,心里有些新奇和轻松。
      旁边的江远岫似乎也比刚才放松了些,双手插在兜里,偶尔和季疏星低声说笑两句。
      大部队很快走到了那家规模不小的狗咖门口。
      巨大的玻璃窗后,各种毛色的狗狗们正欢快地玩耍或打盹。
      肖念转过身宣布:“喜欢狗狗的跟我进来撸!不喜欢的可以去对面咖啡厅或者电玩城!咱们一小时后集合吃饭!”
      人群瞬间分流。季疏星几乎毫不犹豫地走向狗咖,江远岫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一进门,温暖的气息混杂着消毒水和动物皮毛的味道扑面而来。
      狗狗们看到这么多人,立刻兴奋地摇着尾巴围了上来。
      季疏星那张天生纯良无辜的“天使脸”似乎对动物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好几只狗狗都好奇地凑到他脚边嗅闻,一只边牧甚至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摸它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柔软的弧度。
      这时,一只体型巨大、通体雪白的萨摩耶吸引了他的目光。
      它像一朵蓬松的云,安静地坐在角落,咧着嘴仿佛在微笑,黑色的眼睛温柔又清澈。季疏星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慢慢向它走去。
      而另一边的江远岫,虽然也跟着进来了,但对那些过于热情、横冲直撞的中大型犬还是保持着一点谨慎的距离。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只被店员抱在怀里的、奶油色的博美犬身上。那只小博美安安静静的,毛发蓬松得像个小玩偶,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周围。
      江远岫心下一动,走过去轻声询问店员后,小心地将那只小博美接了过来。
      小家伙很轻,窝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然后乖巧地不动了。
      江远岫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背部柔软的绒毛,动作温柔至极。
      他抱着小博美,下意识地抬眼去寻找季疏星,正好看到季疏星在那只巨大的萨摩耶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季疏星试探着伸出手,萨摩耶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热情地舔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欢快地扫动着。
      季疏星忍不住笑出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大胆地揉了揉萨摩耶厚实柔软的颈毛。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和那只大白狗身上,勾勒出一幅异常温暖和谐的画面。
      江远岫抱着怀里安静的小博美,看着不远处那幅“天使与大白狗”的景象,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季疏星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快乐的笑容,是他从未在学校里见过的。
      就在这时,季疏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季疏星眼睛还因为笑意而亮晶晶的,他看了看江远岫怀里那只乖巧的奶油色博美,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只热情的大萨摩耶,嘴角弯得更深了。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江远岫说了一句:“好可爱。”
      不知道是在说狗,还是在说人。
      江远岫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抱着小博美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头假装专注地逗弄怀里的小家伙,却掩不住嘴角悄悄扬起的弧度。
      狗咖里充满了同学们的欢笑声和狗狗的吠叫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毛茸茸的温暖气息。
      两个少年,一个被巨大的白色温暖包围,一个抱着小团的奶油色柔软,隔着几步的距离,共享着这一刻短暂而静谧的美好。
      狗咖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肖念作为贴心的寿星,大手笔地给大家买了不少狗狗零食和罐头,分发给同学们。
      有了食物的加持,狗狗们更加热情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围着学生们打转。
      季疏星手里捏着一小把肖念塞给他的狗粮,刚一蹲下,好几只狗狗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心,温热的舌头卷走食物,痒得他忍不住轻笑。
      他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这种被毛茸茸生物包围和信赖的感觉新奇又温暖。
      他甚至尝试着让狗粮躺在掌心,让一只胆小的柯基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叼走,那轻柔的触感让他心里软成一片。
      相比之下,江远岫就显得谨慎多了。
      他也抓了一小把狗粮,但当一只热情的拉布拉多循着味道兴奋地扑过来时,他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最终还是选择将狗粮轻轻地撒在了地上,看着狗狗们低头争相抢食,他才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在周围轻松氛围的感染下,江远岫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尤其是对那些温顺的小型犬,他不再那么紧张。
      他会试着蹲下身,伸出手指,让一只小比格犬小心翼翼地嗅闻,然后尝试着轻轻抚摸它的头顶。
      当那只他一开始抱过的奶油色博美再次蹭到他脚边时,他甚至能鼓起勇气,将它重新搂进怀里。
      肖念拿着手机,兴奋地到处抓拍大家和狗狗互动的有趣瞬间。
      “来来来!江远岫,儿砸!看这边!抱着狗狗合个影!”
      听到喊声,江远岫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博美,季疏星也笑着搂住了那只一直跟着他的萨摩耶脖子。
      两人同时看向镜头,一个笑容还有些腼腆,一个则灿烂毫无阴霾。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江远岫怀里抱着乖巧的奶油色毛团,季疏星被巨大的白色“微笑天使”亲昵地拥抱着,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背景是其他嬉笑的同学和各式各样的狗狗,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一切都渲染得温暖而生动。
      大家玩得不亦乐乎,狗咖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季疏星几乎忘记了时间,沉浸在这种简单纯粹的快乐里。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藏起直播身份、需要面对家庭阴霾的自己。
      而江远岫,虽然依旧会对突然冲过来的大型犬保持警惕,但看着旁边季疏星那难得一见的、放松又开心的侧脸,看着怀里小博美依赖的眼神,他心底那点最初的不自在也渐渐被一种暖洋洋的情绪所取代。
      这一刻,没有学习的压力,没有家庭的烦恼,只有毛茸茸的治愈和少年人之间轻松愉快的氛围。
      一个小时的撸狗时光飞逝而过,在狗狗们依依不舍(和同学们同样依依不舍)的哼唧声中,肖念招呼大家集合,准备转战下一场——餐馆吃饭!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充满毛茸茸温暖气息的狗咖,走向附近一家颇受学生欢迎的中餐馆。
      餐馆里早已预留好了大桌,大家吵吵嚷嚷地落座,气氛依旧热烈。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肖念大手一挥:“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生日我最大,都别跟我客气!”
      菜单在同学们手中传阅,叽叽喳喳的点菜声此起彼伏。
      “水煮鱼!”
      “糖醋里脊!”
      “锅包肉!”
      当菜单传到季疏星和江远岫这边时,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对服务员说道:
      “梅花糕。”
      “梅花糕。”
      清晰一致的声音落下,两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季疏星最先反应过来,他像是被踩到了什么尾巴,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恼和“你怎么学我”的别扭,瞪了江远岫一眼,语气硬邦邦地:“你点你自己喜欢吃的就行!不用跟我点一样的!”
      那语气,活像被侵犯了专属领地的小动物。
      江远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瞪视和硬邦邦的语气弄得怔了一下。
      他看着季疏星微微发红的耳根和那双带着薄怒的桃花眼,心里那点因为默契而产生的微小喜悦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堵了回去,莫名有点小委屈。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阳光友好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低头看了眼菜单,手指随意地往另一道菜上一指,语气轻松自然:“那换成这个吧,松鼠鳜鱼,谢谢。”
      服务员点点头,记下了菜名。
      点菜环节继续,周围的喧闹掩盖了这个小角落短暂的微妙气氛。
      季疏星说完那句话就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反应似乎有点过激。
      他抿了抿唇,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江远岫一眼,见对方已经神色如常地和旁边的同学说笑起来,好像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但心里又隐隐约约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极其细微的失落。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餐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边缘。
      为什么……会同时想到梅花糕呢?
      是因为中午那盒凉掉的,还是因为下午那份热乎乎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当菜单上甜点那一栏映入眼帘时,“梅花糕”三个字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没想到……江远岫也是。
      这种不约而同的默契,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掩饰和推开的本能。
      饭菜很快陆续上桌,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美食吸引,笑闹着开始动筷。
      那盘最终被点上的松鼠鳜鱼摆在了桌子中间,炸得金黄酥脆,浇着酸甜的酱汁。
      而那份最初被两人同时提起的梅花糕,过了很久才出现在餐桌上。
      餐馆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少年们喧闹的笑语,充斥着整个空间。
      江远岫拿着筷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目光偶尔会飘向餐桌中央那盘他后来换点的松鼠鳜鱼,又或者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正低头安静吃饭的季疏星。
      刚才点菜时那点微妙的尴尬和之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一小片阴云,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让他觉得眼前的饭菜似乎都少了点滋味。
      就在他夹起一块鳜鱼,准备送进嘴里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双筷子伸了过来——是从旁边伸过来的,属于季疏星的筷子。
      那筷子上,稳稳地夹着一块方方正正、边缘煎得微微焦黄、顶端点缀着红色果脯的梅花糕。
      江远岫的动作瞬间顿住,眼睛微微睁大。
      下一秒,那块散发着甜香气息的梅花糕,就被轻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碗里那块孤零零的白米饭旁边。
      完成这个动作后,那双筷子迅速收回,它的主人——季疏星——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立刻垂下眼睫,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伸长了胳膊,故作自然地又去夹远处的那盘清炒时蔬,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耳朵侧影对着江远岫。
      江远岫愣愣地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梅花糕,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刻意回避他视线的季疏星。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刚才那点小小的阴郁和失落瞬间被一种汹涌而来的、甜丝丝的暖流冲得无影无踪。
      那暖流来得太快太猛,甚至让他眼眶都有些微微发酸。
      他几乎是立刻夹起那块梅花糕,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糯米皮松软,豆沙馅也有点甜,但只不过是一块儿糕点,此刻在他嘴里,却仿佛成了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
      他嚼着嘴里甜腻的糕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笑容傻气又灿烂,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开心。
      他侧过身,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假装认真吃青菜的季疏星,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和笑意,含着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糕点,含糊不清地说:
      “同桌……谢谢!最好吃了!”
      季疏星被他撞得胳膊一歪,夹起来的菜差点掉桌上。
      他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却依旧强装镇定,甚至故意板起脸,头也不回地小声嘟囔:“……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然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再也掩饰不住向上弯起的嘴角,却彻底出卖了他。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别扭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得更加开心了,像是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蜜。
      他三两口吃完那块梅花糕,只觉得胃口大开,之前觉得没滋没味的饭菜此刻也变得无比可口起来。
      他兴致勃勃地重新投入战斗,甚至主动给季疏星夹了一筷子他刚才伸长胳膊去够的青菜。
      “同桌,你也吃!”
      季疏星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青菜,愣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夹起来,送进了嘴里。
      餐桌对面,肖念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和江远岫那傻乐的模样,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磕到了的笑容。
      饭桌上的热闹渐渐平息,杯盘狼藉,大部分同学都吃饱喝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打游戏,或者凑在一起看搞笑段子,包厢里充满了嗡嗡的低语和偶尔爆发的笑声。
      季疏星觉得有些闷,而且手上沾了些油渍,便起身轻声对旁边的简清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然后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走廊比包厢里安静许多,灯光也有些昏暗。他刚拐过弯,准备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江远岫。
      他背对着这边,微微低着头,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季疏星也能清晰地听到手机听筒里漏出来的、一道极其尖锐暴躁的女声,正用极高的分贝骂骂咧咧,话语刻薄又难听,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玩疯了你?!几点了还不滚回来?!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出去野的是吧?我的电话都敢不接?”
      “……别以为你转个班就能耐了!我告诉你,你最大的价值就是以后老老实实给我养老!不然我生你有什么用!”
      “……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行!都是白眼狼!”
      一句句不堪入耳的数落和咒骂,像冰冷的刀子一样从听筒里迸射出来。
      季疏星完全僵在了原地,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他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恶毒的语言说话,更无法想象,这些话是针对那个总是阳光灿烂、仿佛没有任何烦恼的江远岫。
      而江远岫的反应更是让他心头一紧。
      那个平时挺拔自信的身影此刻微微佝偻着,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左手紧紧攥成拳,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没有任何反驳,只是在那边的咆哮间隙里,用极其压抑、低微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知道了妈……我这就回去……嗯……马上……”
      那声音干涩而顺从,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与他平时清朗悦耳的声线判若两人。
      终于,那边的骂声似乎告一段落,电话被猛地挂断。
      江远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握着手机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在阴影里凝固了的雕像。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准备转身。
      就在他转过身抬眼的瞬间——
      他的视线猛地撞上了站在走廊另一端、正愣愣看着他的季疏星。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远岫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慌和狼狈,甚至闪过一丝难堪的恐惧。
      他像是被人猛地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不堪、最脆弱的内里,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想要躲回身后的阴影里去。
      季疏星也彻底懵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他看着江远岫那张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变得苍白而脆弱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惊慌和羞耻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全都听到了。
      两人就这样僵硬地站在昏暗的走廊两端,中间隔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远处包厢里隐约传来的欢笑声,此刻显得无比刺耳和遥远。
      昏暗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
      江远岫脸上那瞬间褪尽的血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慌狼狈,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季疏星的心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我……我刚出来,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这句欲盖弥彰的谎言拙劣得可笑。
      但江远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松了一口气,尽管那口气息微弱而颤抖。
      他极其迅速地低下头,掩饰性地用手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强行拼凑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试图恢复往常模样的笑容。
      “嗯……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我……我家里有点急事,得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不敢再看季疏星的眼睛,快步与季疏星擦肩而过,推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内的喧闹声浪瞬间涌出,又随着门关上而被隔绝。
      季疏星僵硬地站在原地,背对着包厢门,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江远岫提高音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的话语:
      “兄弟们,念姐,不好意思啊,家里突然有点急事,我得先撤了!你们玩得开心!”
      “啊?岫哥这就走啊?”
      “什么事啊这么急?”
      “生日快乐念姐!下次补上!”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挽留和疑问中,江远岫含糊地应对着,声音里的笑意听起来无比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玻璃。
      很快,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江远岫走了出来。
      他已经背好了书包,脸上的表情管理恢复了不少,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去的红痕和晦暗。
      他看到季疏星还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朝着季疏星走了过来。
      季疏星的心跳骤然加快,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江远岫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季疏星熟悉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灿烂笑容,只是这笑容此刻看起来像是精心描画的面具,带着一种易碎的质感。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季疏星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慌乱而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季疏星的脖颈皮肤,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同桌,”他笑着,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我先走了。你……跟他们玩得开心点。”
      他的眼睛看着季疏星,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那眼底深处,却藏着只有季疏星能看到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仿佛在恳求季疏星不要再问,恳求他维持住这最后的体面。
      季疏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酸涩和疼痛蔓延开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看着江远岫强撑的笑容,看着他那双努力想显得明亮却已然黯淡的眼睛,所有想问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也努力牵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回答:“嗯……好。路上小心。”
      得到回应,江远岫眼底那丝紧绷似乎松了些许。他最后对季疏星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快步朝着餐馆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季疏星依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江远岫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远处包厢里的欢笑声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再也无法触及他。
      心里那个关于江远岫总是阳光灿烂的认知,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暗色。
      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心疼的情绪,缓慢而固执地填满了他的胸腔。

      江远岫离开后,季疏星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表情,重新推开了包厢门。
      里面的喧闹依旧,似乎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提前离开而受到太多影响。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刚要坐下,目光却无意间瞥见旁边——江远岫刚才坐过的椅子下面,似乎掉了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罐子,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心。
      罐子里不是别的,竟然装满了各色各样、被仔细折叠成小星星形状的彩色糖纸。
      糖纸材质各异,有亮闪闪的镭射纸,有印着可爱图案的透明纸,还有哑光的彩色玻璃纸……在包厢略显昏暗的灯光下,这些被精心收藏起来的小星星折射出细碎而斑斓的光点,像罐子里装着一小片沉默的、甜蜜的星河。
      季疏星愣住了,握着那冰凉的小罐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很难想象,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阳光开朗的江远岫,竟然会有这样细腻甚至有些童趣的爱好——收集糖纸,还把它们折成了星星。
      他下意识地想打开罐子看看,指尖都已经碰到了冰凉的金属瓶盖,但最终还是停住了。
      这是别人的隐私,哪怕再好奇,也应该保持尊重。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小罐子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里面星星糖纸轻微的沙沙声。
      这个小罐子,和刚才走廊里那个脆弱苍白的背影,以及电话里尖锐的咒骂,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之后肖念招呼大家转战KTV,季疏星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回家?那个冰冷的、充斥着酒气和骂声的家,他一刻也不想早回。
      相比之下,和同学们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待在角落,也能让他感觉稍微好过一点。
      KTV包厢里光影摇曳,麦克风在同学们手中传递,鬼哭狼嚎的歌声、笑闹声和骰子撞击声混作一团,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季疏星却自动屏蔽了这一切喧嚣。
      他选了一个最角落的沙发位置,把自己陷进去,面前摆着果盘和赠送的小吃拼盘。
      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薯条或者水果块,味同嚼蜡。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那个透明的小罐子上。
      他时不时地拿起罐子,借着屏幕上闪烁变换的光影,看着里面那些五彩斑斓的糖纸星星。
      每一颗星星似乎都被仔细地折叠过,棱角分明,看得出收藏者的用心。
      这里面,藏着怎样的故事和心情?是每次吃完糖后一点小小的仪式感?是压力下的某种解压方式?
      还是……为了收集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来对抗生活中那些难以言说的苦?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握着这个罐子,仿佛就握住了江远岫不为人知的、柔软而脆弱的一角。
      喧闹的歌声在他耳边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他的世界仿佛缩小成了掌心这一罐沉默的、发着光的星星。
      他没有唱歌,也没有参与任何游戏,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份意外发现的、属于别人的秘密星河,也守着自己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担忧和一丝莫名的牵绊。
      今晚,他不想回家。
      至少在这里,在这片喧嚣的孤岛里,他还能暂时拥有这一小罐安静的、彩色的星光。

      KTV包厢里光影迷离,喧闹的歌声和笑闹声像是隔着一层水波,模糊地包围着角落里的季疏星。
      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那罐彩色的糖纸星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喉咙有些干渴,他懒得起身,便俯下身,伸手在昏暗的茶几底下摸索着。
      那里放着一箱大家刚才点的饮料。他胡乱地摸到一个冰凉的易拉罐,也没细看上面印着什么图案,就拿了上来。
      借着屏幕闪烁的光,他勉强看到罐身上画着个粉嫩的大桃子,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果汁饮料。
      他也没多想,“咔哒”一声拉开了拉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一股混合着桃子甜香和明显酒精刺激性的液体猛地冲入喉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呛得他瞬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拿起那个易拉罐,凑到眼前仔细一看,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下面一行小字:“蜜桃风味气泡酒”,酒精度数虽然不高,但确实是酒!
      季疏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和一点点叛逆的小火苗,突然就窜了上来。
      为什么连喝个饮料都能碰到这种事?为什么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和他作对?家里是那样,现在连想喝点甜的都……
      他看着手里那罐粉嫩嫩、却暗藏“杀机”的果酒,赌气似的抿紧了唇。
      平时他绝不会碰任何含酒精的东西,但此刻,心里那点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想要暂时麻痹一下的冲动,让他做出了一个平时绝不会做的决定。
      他像是要做坏事又怕被人发现的小动物,先是做贼心虚地飞快瞟了一眼周围——同学们都在嗨唱玩游戏,根本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捧起那罐果酒,这次不敢大口喝了,只是凑到嘴边,极小极小地、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唔……甜甜的桃子味还是主要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确实会留下一丝热辣辣的感觉,有点奇怪,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那种微妙的、带着点禁忌感的体验,和他心里那点小小的叛逆情绪奇异地吻合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幼稚的念头:是不是喝多一点,就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忘记烦恼,晕乎乎地睡一觉?
      于是,他又鼓起勇气,像只偷喝牛奶的小猫,再次低下头,就着罐口,更加小心地、小口小口地喝了两下。
      每喝一小口,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就会微微眯起来,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认真品味和分析这陌生的滋味,又像是在对抗那一点点酒精带来的微乎其微的刺激感。
      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借酒消愁,不如说更像一个好奇宝宝在尝试什么新奇又有点“危险”的玩具,带着一种天真又笨拙的可爱。
      然而,那点可怜的酒精含量实在微不足道。
      除了最初被呛到和喉咙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热意之外,什么头晕目眩、忘记烦恼的感觉统统没有到来。
      反而因为他喝得太急太小心,又被那气泡微微刺激了一下,忍不住又偏过头,捂着嘴发出两声压抑着的、细弱的咳嗽:“咳、咳……”
      脸颊倒是因为这轻微的呛咳和包厢里闷热的空气,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可爱的红晕,让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无辜和忧郁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水汪汪的。
      他放下易拉罐,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里面还剩下一大半的粉红色液体,似乎有点失望,又有点困惑——好像……没什么用嘛?
      那点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笨拙又可怜的叛逆企图,在低度数的果酒面前,彻底宣告失败。
      他最终还是只能悻悻地抱着那罐彩色的糖纸星星,继续缩回他的角落,听着周围的喧嚣,独自消化着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被桃汁果酒冲淡的郁闷。
      那几小口桃汁果酒带来的酒精含量实在低得可怜,远不足以让人醉倒,但对于几乎从未沾过酒、心情又极度低落的季疏星来说,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酒精,混合着包厢里闷热的空气和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喧闹声,还是催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睡意。
      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像是坠了铅块,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闪烁的屏幕光和晃动的人影都渐渐融成了一片混沌的光晕。
      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冰凉的小罐子,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玻璃罐光滑的表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最后的清醒意识在挣扎:不能睡……这是别人的东西……要帮江远岫看好……
      这个念头变得异常执着,甚至带上了点傻气的呆萌。
      于是,在彻底被睡意俘虏的前一秒,他努力地、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沙发角落,然后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那个装满彩色星星的玻璃罐子更紧地搂在怀里,双手环抱着,下巴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瓶盖上。
      好像这样紧紧抱着,就不会弄丢,就能完成某种重要的托付一样。
      然后,他那长长的、因为酒精和困意而染上湿气的睫毛终于彻底垂落,覆盖住了眼睑。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似的轻颤。
      他睡着了。
      缩在KTV包厢最昏暗嘈杂的角落里,像一个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小动物。
      脸颊上还带着刚才呛咳和闷热留下的浅浅红晕,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嘴角微微抿着,似乎即使在睡梦里,也还在固执地守着什么东西。
      怀里的糖纸罐子被他捂得温热,那些五彩斑斓的小星星在变幻的光线下,安静地折射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恬静又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睡颜。
      周围的鬼哭狼嚎、笑闹碰杯声,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无法侵入他这片用睡眠和一点点幼稚执着构筑起来的小小世界。
      他睡得沉极了,甚至微微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抱着罐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在说:……帮你……看好了……

      季疏星在喧嚣褪去的寂静和柔软的沙发里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儿砸?儿砸?醒醒,天都快亮啦。”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肖念正弯着腰,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包厢里异常安静,灯光明亮而柔和,之前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闹的人群都消失了。
      “唔……”他发出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先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凉硬挺的玻璃罐子还好端端地被他紧紧抱着,甚至因为抱得太久,在小腹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已经五点半多了,”肖念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忍心叫醒你。
      我把其他人都安排到隔壁包厢继续嗨通宵了,把这边的音乐和空调都关了,还给你找了床被子,没想到你自己抱着个罐子就睡这么沉。”
      季疏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沙发另一头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他心里微微一暖,低声道:“谢谢……”
      刚睡醒的他异常乖巧,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几根呆毛不服帖地翘着,脸颊上还带着沙发压出的红痕和未褪尽的睡意,眼神朦胧,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奶猫。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怀里还抱着那个糖纸罐子,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宝贝。
      “走吧,一起去隔壁吃点早餐,今天还要上学的,我点了好多吃的。”肖念笑着招呼他。
      季疏星点点头,听话地跟着肖念走出这个安静的包厢,来到了隔壁。
      这里显然通宵战斗过,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啤酒味,但大多数同学也都东倒西歪地睡下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强撑着在玩手机。
      中间的茶几上,摆满了肖念刚点的早餐:一笼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金黄酥脆的煎饺、皮薄馅足的烧麦,还有好几碗热气腾腾、熬得软糯香甜的营养粥,以及豆浆油条之类的中式早点,琳琅满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季疏星睡了一觉,又几乎没怎么吃晚饭,此刻闻到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在肖念的示意下,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玻璃罐子放在自己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才拿起一副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小心地吹了吹气,然后小口地咬破一点皮,吸吮里面鲜美的汤汁。
      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有点过于小心翼翼,但看得出来吃得很香。
      每吃一口,那双还带着睡意的桃花眼就会微微眯起来,流露出满足的神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安静进食的、乖巧又漂亮的小动物。
      他喝粥的时候也是小口小口的,勺子几乎不发出任何碰撞碗壁的声音。
      一碗热粥下肚,胃里变得暖烘烘的,连带着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脸颊也透出了健康的红润。
      肖念坐在旁边,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看着季疏星安静乖巧吃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觉得叫醒他来看他吃早餐真是个正确的决定,简直太治愈了。
      季疏星专注地吃着早餐,偶尔抬眼看看周围狼吞虎咽的同学,又看看手边那个装着彩色星河的罐子,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被这温暖的食物和安静的清晨驱散了不少。
      这一刻,是安稳的。
      丰盛的早餐驱散了通宵后的疲惫,也温暖了肠胃。
      肖念办事周到,很快联系好了车,将一群睡眼惺忪、东倒西歪的少年们挨个塞进车里,送往学校。
      清晨的校园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只有零星几个住宿生在操场上晨练。
      季疏星抱着那个依旧冰凉的小玻璃罐,走在渐渐苏醒的教学楼走廊里,心情是难得的平静。
      昨晚虽然在KTV角落蜷缩着睡,但比起家里那张冰冷的床和随时可能被吵醒的恐惧,反而睡得格外沉。
      再加上一顿热乎乎的早餐,他此刻感觉精神还不错。
      他走进教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江远岫的座位。
      犹豫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像是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又像是要掩盖什么证据,迅速而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满彩色糖纸星星的玻璃罐子,塞进了江远岫书桌抽屉的最里面,确保从外面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里某处悄悄空了一块。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今天早读要用的英语书和词汇手册,摊开在桌上。
      晨光熹微,落在书页和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教室里带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气息的空气,努力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关于昨晚的电话、关于江远岫苍白的脸、关于那罐甜蜜又脆弱的星星——暂时都压下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他开始低声诵读单词。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睡得不错,吃得也舒服,他的大脑此刻格外清醒,记忆效率似乎也比平时高了一些。
      那些复杂的英文单词和句式,不再是令人头疼的符号,而变得稍微友好了些。
      他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世界里,试图用这种规律的、可控的汲取知识的过程,来填补内心那份因为窥见他人伤痛而产生的无措和动荡。
      教室门外渐渐传来其他同学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季疏星没有抬头,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书页,仿佛那里面有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躲避一切的小小世界。
      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极快地瞟向旁边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期待和担忧。
      他什么时候会来?看到罐子……会是什么反应?

      早读课的铃声打响前,教室里的喧闹声逐渐升高。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互相打着招呼,交换着昨晚通宵玩耍的趣闻和疲惫。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江远岫背着书包,脸上挂着那副仿佛永不褪色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声音清亮地朝着教室里大声打招呼:“早啊兄弟们!念姐昨晚玩得嗨不嗨?”
      他的出现立刻引来一阵回应和笑闹,仿佛昨晚那个在昏暗走廊里苍白脆弱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但季疏星几乎是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
      阳光洒在江远岫脸上,却照不亮他眼底那层无法用笑容完全掩盖的、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像是精心描绘的面具上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那笑容依旧明亮,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份刻意维持的用力感。
      季疏星的心微微揪了一下,捏着笔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江远岫一边和同学说笑,一边朝着自己的座位走来。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季疏星身上,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带着熟稔的暖意:“早啊,同桌。”
      他的话音刚落,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书桌抽屉。
      当看到那个被妥帖地放在抽屉深处的、熟悉的透明玻璃罐时,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甚至带点腼腆的情绪。
      他摸了摸鼻子,看向季疏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感激和赧然:“呃……这个,谢谢你啊同桌,我还以为丢了呢……”
      他的耳根似乎有点微微发红,像是某个不起眼的小秘密被意外发现,却又被对方小心保管并送还了回来。
      而此刻的季疏星,因为刚到教室不久,身上还带着从外面进来的、清晨微凉的空气,但坐在座位上了一会儿,又被温暖的阳光照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刚刚苏醒的、暖融融的柔软感。
      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因为低头看书,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点像刚出笼的、冒着热气的白白软软的小馒头。
      他听到江远岫的话,抬起头,对上对方那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和感谢的眼睛。看到那眼底的青黑,他心里那点微小的郁闷和别扭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没事。”顿了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目光却悄悄观察着对方,“早上吃了吗?肖念买的早餐还有剩的包子,在我桌肚里。”
      他把自己没吃完、用袋子仔细装好的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往江远岫那边推了推。
      这个细微的、带着点笨拙的关心举动,让江远岫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袋包子,又看看季疏星那张看起来就很好捏的、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和认真的脸,眼底深处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了些,虽然依旧带着倦色,却不再那么紧绷。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袋子,声音里的笑意暖了几分:“正好饿了,谢啦同桌!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然后极其自然地把那个失而复得的糖纸罐子又往抽屉深处塞了塞,像是要把那点不为人知的柔软再次妥善藏好。
      早读课的铃声正式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阳光洒在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身上,一个吃着热包子努力驱散疲惫,一个低着头看似认真早读,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关注着旁边。
      某种无声的、微妙的默契和关怀,在清晨的光晕里静静流淌。

      江远岫三两口吃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包子,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满足地喟叹一声,整个人就软绵绵地趴在了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舒服地眯起了眼,一副立刻就要奔赴梦乡的架势。
      季疏星看着他又要故态复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想起昨晚听到的电话里那些尖锐的指责,又想起第一次月考近在眼前——班主任上周才强调过,这次成绩很重要。
      犹豫再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英语书的边角,他还是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喂……江远岫。”
      趴在桌上的人没什么反应,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季疏星抿了抿唇,继续小声提醒:“还有两个星期……就第一次月考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小老师一样的认真和操心。
      话音刚落,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动了一下。
      江远岫慢吞吞地抬起头,侧过脸枕着手臂看向他。
      他脸上还带着浓重的睡意,眼底的青黑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但嘴角却已经习惯性地扬了起来,勾勒出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知道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莫名的宠溺感,仿佛在哄一个操心过头的小朋友。
      然后,在季疏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江远岫忽然伸出了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还带着刚刚吃完包子的一点点温热湿气——极其自然地、轻轻捏了捏季疏星近在咫尺的、白皙柔软的耳垂。
      指尖细腻的指纹擦过敏感的皮肤,那一点突如其来的、略带烫意的触感,与季疏星原本微凉的耳垂形成鲜明对比,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
      “!”季疏星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都惊得抖了一下。
      脸颊“轰”地一下迅速染上绯红,连脖颈都透出了粉色。
      他瞬间炸毛,又羞又恼地瞪向罪魁祸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指控,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颤音:“你……你干什么!”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反应巨大的可爱模样,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大狗。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细腻微凉的触感。他歪着头,语气无辜又理直气壮,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调侃:
      “唔……同桌你太吵了嘛……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他故意顿了顿,眯着眼笑,“而且我成绩挺好的。”
      说完,他也不等季疏星反应,心满意足地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发红的耳朵尖对着那个已经彻底石化、脸红到快要冒烟的季疏星。
      季疏星僵在原地,耳朵被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那股陌生的、带着点痒意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气得想把人揪起来理论,但看着对方那副仿佛已经秒睡过去的无赖样子,又听着他最后那句近乎耍赖的话,所有怒气都堵在了胸口,最后只能狠狠瞪了那个后脑勺一眼,憋屈地转回头,把通红的脸颊埋进竖起的书本里。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这个家伙……真是……太讨厌了,亏自己前一天还帮他一直抱着那个罐子。

      上课铃声早已响过,讲台上的老师正滔滔不绝地讲解着知识点。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埋头记着笔记,只有季疏星旁边的位置,江远岫依旧雷打不动地趴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老师们似乎也习以为常,目光扫过他时并无多少苛责,毕竟成绩摆在那里。
      季疏星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听着老师强调的重点,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人眼底明显的青黑和倦怠,心里那点担忧像小小的藤蔓,悄悄缠绕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翻开了自己那本几乎全新的笔记本——他平时全靠脑子记,几乎从不动笔。
      他拿起笔,开始有些生疏地、一笔一划地记录黑板上的要点,字迹工整清晰。
      写着写着,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亮江远岫侧趴着的脸,那浓密的睫毛下,青黑的阴影愈发明显,而右眼正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很淡的痣,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也显得格外清晰。
      鬼使神差地,季疏星停下了记笔记的手。
      他捏着那支中性笔,犹豫了几秒,然后极其小心地、用冰凉的塑料笔尾,极轻极轻地戳了一下江远岫右眼正下方的那颗小痣。
      动作轻得像蝴蝶降落。
      他只是想……或许能把他弄醒?哪怕只是让他换个姿势,也好过这样毫无知觉地沉睡。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某人在睡梦中的本能反应。
      几乎是笔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沉睡中的江远岫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咕哝。
      他没有睁眼,却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季疏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手腕!
      季疏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根本挣脱不开。
      更让他惊慌的是,江远岫抓着他的手腕,像是找到了什么天然的热源和安抚物,极其自然又黏糊地往下拉了拉,然后顺势将自己发烫的脸颊……直接枕在了季疏星微凉的手背上!
      “!”
      季疏星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烧得通红。
      江远岫的脸颊温度高得惊人,那滚烫的触感透过手背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他心慌意乱。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喷洒在他手背上的温热气息,以及那柔软睫毛无意中扫过皮肤带来的、令人战栗的微痒。
      这个自投罗网的举动带来的后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掐死那个手贱的自己。
      他现在一动不敢动,右手还僵硬地捏着那支笔,左手却被当成枕头牢牢禁锢在对方滚烫的脸颊下。
      他能感觉到江远岫似乎因为这个“凉枕”而睡得更舒服了些,甚至无意识地用发烫的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手背,发出满足的喟叹。
      季疏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大得他怀疑全班都能听见。
      他紧张地瞟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又飞快地扫视周围,幸好大家都在认真听讲,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旖旎又尴尬的意外。
      他试图极其轻微地动一下手指,想要悄悄把手抽出来。
      然而,他才刚一动,睡梦中的江远岫就像是有所察觉,眉头微蹙,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脸颊也压得更实了,仿佛在抗议“枕头”的不安分。
      季疏星:“……”他彻底不敢动了。
      一整节课,季疏星就这样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右手机械地记着笔记,左手却深陷“敌营”,被某人滚烫的脸颊牢牢封印。
      那灼人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仿佛要将他整个手臂都点燃,连同他的脸颊和思绪,一起烧得乱七八糟。
      他第一次觉得,一节课的时间,竟然如此漫长而煎熬。

      刺耳的下课铃声像一把利刃,猛地划破了教室的宁静,也粗暴地惊扰了江远岫沉沉的睡眠。
      他不爽地蹙紧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又带着浓浓起床气的咕哝,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脖子有些发酸,大脑也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却意外地感觉到自己手里似乎正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凉凉的,细细的,触感细腻光滑,还带着一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微凉?
      他困惑地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努力聚焦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他的右手,正紧紧地攥着同桌季疏星纤细的手腕。
      而季疏星那原本白皙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一片清晰无比的、被他脸颊压出来的红痕,甚至能隐约看出一点校服布料细微的纹理。
      那红痕在周围雪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点暧昧。
      江远岫的大脑“嗡”地一下,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季疏星的视线——
      季疏星正羞愤地瞪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氤氲着水汽,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眼尾泛着嫣红,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配上他天生偏白的皮肤和柔软的黑发,显得又奶又纯,此刻却因为极大的情绪波动而生动得惊人。
      见他醒来,季疏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力,一把将自己的手腕从江远岫的钳制中抽了回来!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你……!”季疏星的声音又气又急,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鲜明的红印,又羞又恼,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狠狠地瞪了江远岫一眼,飞快地把那只“遭殃”的手藏到了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掩盖罪证。
      江远岫还保持着那个虚握着什么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腕微凉细腻的触感和那惊人的热度差。
      他看着季疏星红透的脸颊和那双泫然欲泣又强装凶狠的眼睛,再看看自己刚才“行凶”的手,一股巨大的尴尬和歉疚瞬间淹没了他。
      “对、对不起同桌!”他慌忙道歉,舌头都有些打结,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季疏星藏在身后的手看看,“我……我睡着了不知道!压疼你了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还没碰到,季疏星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连耳根都红得剔透,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抗拒:“没、没事!你别碰我!”
      那副又羞又气、仿佛被占了天大便宜的模样,让江远岫更加手足无措,心里却莫名地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他讪讪地收回手,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写满了懊恼和真诚的歉意:“真对不起啊……我睡太沉了……”
      季疏星抿紧嘴唇,扭开头不看他,只是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藏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还残留着灼热感和怪异触感的皮肤。
      周围已经有同学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远岫看着同桌那副羞愤欲绝、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再看看他那张漂亮得过分又红得诱人的侧脸,心里那点歉疚莫名地掺杂了一丝别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但……同桌害羞起来……怎么好像……更可爱了?

      转班通知下来的时候,江远岫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和难以言喻的烦躁。
      又转?就因为那个所谓的“更好的学习氛围”?
      他受够了这种像个物品一样被随意安排来安排去的感觉,哪怕他确实走到哪里都能迅速成为焦点,被一群人围着,受欢迎得像颗小太阳。
      但他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热闹。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一点真正的、能停留得久一点的熟悉感。
      所以,当他第一次踏进那个所谓的“尖子班”,被班主任安排到最后一排那个空位时,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阳光礼貌的笑容,心里却是一片意兴阑珊的灰霾。
      直到他看清那个即将成为他同桌的男生。
      那个男生低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只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侧脸线条干净又漂亮,带着一种易碎又疏离的气质。
      嗯,新同桌长得还挺好看。
      这是江远岫的第一印象。
      甚至……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他没多想,可能好看的人总有几分相似吧。
      他按照惯常的社交模式,露出最友好的笑容,打了招呼,得到了对方一个低低的、几乎没什么情绪的“嗯”作为回应。
      行吧,看来是个安静内向的。
      江远岫无所谓地想,继续保持礼貌的距离就好。
      然而,这种“礼貌距离”并没维持多久。
      他很快发现,这个叫季疏星的同桌,简直是个巨大的宝藏发掘库。
      表面上看起来沉默阴郁,拒人千里,实际上却有着一种反差极大的、近乎笨拙的纯良和可爱。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脸红到脖子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偏偏长得又极其漂亮,那双桃花眼瞪人的时候毫无威慑力,反而水汪汪的勾得人心痒。
      成绩似乎也很好,做题时专注的样子……有点乖。
      江远岫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开始关注他,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第一次对某个同性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和……喜欢?
      那种想靠近、想逗弄、想看对方更多表情的喜欢。
      他隐约记起来,好像确实在某个竞赛颁奖台上见过这张脸,当时只是惊鸿一瞥,没太在意。
      但现在,这点模糊的记忆早已无关紧要。
      在那之前,他对季疏星的态度,或许还带着点对“曾经搭档”的客气和礼貌,以及一点对新环境新同桌的例行公事般的友善。
      但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那天他去打水时,无意间撞见的那场表白。
      他看着季疏星被女生堵在角落,整张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得像只迷路的小鹿,只会笨拙地、反复地道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真诚的愧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副模样有多招人。
      那一刻,江远岫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被萌到了”的感觉席卷了他。
      怎么会有这么……又纯又呆又可爱的人?
      从那之后,一切就失控了。
      “保持距离”的念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本能地、乐此不疲地开始了各种“逗同桌”的日常。
      故意凑很近说话,分享食物,假装委屈撒娇,甚至幼稚地“冷落”对方又忍不住凑上去……他看着季疏星因为他每一个举动而脸红、炸毛、羞愤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就像被羽毛不断搔刮,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快乐油然而生。
      他喜欢看季疏星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喜欢看他因为自己而产生情绪波动的样子。
      这种每天逗一逗同桌,看他各种可爱反应的生活,似乎成了他频繁转学、压抑生活里,唯一鲜活明亮、让他真正感到期待的乐趣。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次转班……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看着季疏星羞愤地别开脸,耳根红透的模样,江远岫心里那点歉疚和莫名的痒意交织在一起。
      他摸了摸鼻子,决定拿出“杀手锏”。
      他笑着,语气放得又软又黏糊,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咪:“同桌~别生气嘛,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看,我带了赔罪礼物!”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保鲜盒,盒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剥得干干净净、去了果核、甚至细心切成了方便入口大小的荔枝果肉。
      晶莹剔透的果肉水灵灵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上面还贴心地插了两根小巧的牙签。
      他把盒子推到季疏星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十足的讨好:“喏,你最爱的荔枝,我都弄好了,保证甜!”
      季疏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盒诱人的荔枝吸引了过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故意板着脸,瞪了江远岫一眼,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赌气的味道嘟囔:“……哼,别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休想……”
      然而,他的身体却远比嘴巴诚实。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的手就已经非常诚实地伸了过去,拿起一根牙签,精准地叉起一块饱满的荔枝果肉,飞快地送进了嘴里。
      冰凉爽滑、清甜多汁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完美地抚慰了他刚才的羞窘和一点点残留的怒气。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偷吃到美味的小仓鼠,下意识地又去叉第二块。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口嫌体正直的可爱模样,心里软成一滩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趁季疏星完全沉浸在荔枝的甜美中、毫无防备的时候,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那鼓着腮帮子、长睫毛垂着、专注吃东西的侧脸——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课间的嘈杂中依然清晰可闻。
      季疏星猛地抬起头,嘴里的荔枝都忘了嚼,睁大了眼睛看着江远岫和他手里的手机,脸颊瞬间再次爆红,羞恼交加:“江远岫!你干嘛!删掉!快删掉!”
      他一下子急了,也顾不上吃荔枝了,伸手就去拽江远岫的袖子,想要把手机抢过来。那副又急又羞的样子,活像被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
      江远岫笑着躲闪,把手机举高:“不删不删!多可爱啊!我要设成屏保!”
      “你敢!”季疏星又气又羞,半个身子都探了过去,努力去够那只手机。
      就在两人笑闹拉扯之际,旁边突然有两个男生追逐打闹着狂奔而过,其中一个不小心猛地撞了一下江远岫外侧的椅子腿!
      撞击的力道让江远岫坐着的椅子猛地一歪,他本身就在侧身躲闪季疏星,重心本就不稳,这一撞之下,整个人顿时朝着季疏星的方向倒去!
      而正倾着身体试图抢手机的季疏星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天旋地转间,他惊呼一声,重心彻底失控,整个人一下子向前扑倒——
      结结实实地趴在了江远岫的身上!
      慌乱之中,他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撑出去,手掌正好按在了江远岫结实温热的胸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有力的心跳和肌肉的轮廓。
      另一只手则为了保持平衡,慌乱地搭在了江远岫的肩头。
      两人瞬间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叠在了一起。
      季疏星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温热急促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尽数喷洒在江远岫近在咫尺的脖颈和锁骨处,带着刚才吃过的荔枝的清甜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所有的喧闹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季疏星整个人都僵住了,趴在江远岫身上,一动不敢动,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手掌下那剧烈跳动、滚烫灼人的触感和脖颈间温热的呼吸痒意。
      江远岫也完全僵住了。
      胸口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脖颈间酥麻痒意的呼吸,还有身上人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近在咫尺的、泛着红晕的精致侧脸……所有的感官刺激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能清晰地闻到季疏星发间淡淡的茉莉洗发水清香混合着荔枝的甜味,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头那只手细微的颤抖。
      两个少年的身体紧紧相贴,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般轰鸣,不知是谁的,或者早已混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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