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千羽千风

4、折翼 如果非得有

　　“这份计划表，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我个人倾向于让两人都参加‘寒冰王座’计划！”一个老头子兴奋地敲了敲桌子。
　　“我反对。”假面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冷漠地说，“他们的潜力极大，不值得浪费在你的计划上。”
　　老头子盛怒地提高了声调，“浪费？你们是看过那些战士的数据的，就算只是半成体，实力也都是惊人的！”
　　“那么那座坟墓中累累尸骨是怎么来的？！”假面的声音中不可遏抑地流露出来无限的愤怒与痛楚，“因为你的计划，已经有多少个孩子变成了怪物，成了你失败的试验品！”
　　“成功之前的失败是必然的铺垫！”老头子咕哝道，“成功率已经提高了不少了。”
　　“20%的成功率吗？”假面嘲讽似的笑笑。
　　老头子不满地皱眉，“从A国到G过，乃至暗夜乐章都在进行类似的超级战士研究计划，因为你们一时的人道主义，将来可能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假面疲倦地合上眼，“成功率是多少？不要求完全体……成为稳定体的概率有多少？”
　　老头子兴奋地舔了舔唇，“应该……会有18%吧。”
　　“我是说稳定体！”假面皱紧了眉头。
　　“哼”，老头哼了一声，“如果是完成体的话，有0.1%就不错了，这种基因上的改造，是无比庞大的工程，怎么可能那么简单，不然我早就大规模试验了……”
　　“他们是孩子!”假面森冷地说，勉强压下了心里的愤怒，他沉声说道，“只能有一个，我不可能把两个都交给你。”
　　老头子咕哝了一声，但也知道无法奢求更多，兴冲冲赶回了实验室，这个计划所耗费的材料绝对是惊人的，他必须早点回去做准备。
　　假面沉默地坐着，直到看到电脑中传送来的文件，微微一怔，才缓缓点开，里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同意。但他的眼中却流露出了一瞬间的不可思议，半晌，他才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是你的儿子啊……猎狐！你果然还是像当年一样无情，对别人……更对自己。
　　假面从怀中摸出一只怀表，怀念地叹息了一声，难道成功就非得牺牲？想起那个干净明朗的孩子，他的心里就是一痛，他不是孤儿，但他的父亲，却亲手做出了这个抉择，这对于他是不是太过残酷？
　　而此时，一个狭窄的房间里，猎狐久久地望着眼前灰暗的屏幕，缓缓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抚摸什么，他喃喃自语，“子矜，如果非得牺牲，我不能去护庇你，折下你的双翼……”你可以怨我，但请千万要活下去，我不能为你去剥夺别人的生命，你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教官。”
　　假面看着眼前躬身肃立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把手中的电脑向前一推，低声道，“这是”寒冰王座“计划。”
　　安子矜扫视一眼屏幕，抬头看见假面教官眼中沉郁的愧疚，心中已经明白了，他微微一笑，轻声问，“是我？”
　　假面看着他安静从容的面庞，心中有些发堵，深吸了口气，才低声说道，“你可以拒绝。”
　　安子矜直接拉到屏幕最后，看着那三个签名，沉默片刻，然后微笑起来，说：“我去。”
　　“你明不明白这是什么计划？”假面恼怒地揉了揉头发，“死亡率有82%，你甚至可能成为基因变异的怪物，那个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
　　看着微笑不做声的安子矜，假面颓然松手，靠在柔软的皮椅里半晌不语，许久才幽幽开口，“试验才刚刚起步，这个时候的参与，只是用尸骨堆出未来的成功率，在我看来与谋杀无异。”
　　安子矜深吸一口气，向教官缓缓欠身，轻声道，“如果非得有牺牲才有明日的成功，我不介意做今天铺路的尸骨。”
　　毕竟，总会有人牺牲的。
　　另一个候选者，他怎么会猜不到，是叶无衣。
　　雄鹰自甘折翼陨落凡尘，只可惜再不能与你比翼，翱翔天际，完成当初的约定。
　　假面怔怔地看着从容推下的安子矜，突然想起自己当年那个参加试验的挚友离别时安静的微笑，与他何其相似！那样的风淡云轻，从容不悔，只有极淡极浅的伤感挥之不去，忽然之间一个可能浮现心头，然后他干涸了十余年的双眼，泪如雨下。
　　这么简单的理由，他竟然十余年未曾看透。
　　如果你我之间有一个人必须牺牲，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先你一步离开，所以,再见，兄弟！
　　窗外黑云翻墨，山雨欲来。

　　“你就是安子矜？”老头子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拿出两份资料，“这是计划的两部分。一部分是基因调整，意图提高试验体的基础素质，另一部分是训练计划，包括其他教官留下来的培训都必须150%地完成……”
　　“也就是说我不必一直在这里接受调试？”安子矜微一挑眉，敏感的问道。
　　“当然。”老头哂笑，“没有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接受基因调试，我只需要你每半个月的身体数据，你一年可以承受一次调整就不错了。”
　　“呃，当然……”老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尴尬，“当你身体出现意外变化的时候必须回到我这里。”
　　安子矜眼前闪过了那些令人惊怖的变异照片，浅浅笑了笑，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没有什么表示，安静若一潭碧水。
　　“好了好了，”老头眼中尽是狂热的光芒，“过来，我给你打第一针，可能会有点不适反应，你注意一些……”这么完美的试验体，他等了有多久了？也许停止已久的试验，真的可以有新的进展呢！

　　“子矜，你怎么了？”叶无衣有些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安子矜，微微皱眉，“为什么你的训练量突然增大了这么多，你的身体看上去不太对劲啊……”
　　安子矜笑着摇了摇头，安宁而温润，身后抓着栏杆的手却猛然攥紧，露出了青白的指关节。第一次调试后，他的神经系统有了极大的变化，几乎所有的神经药物对他开始失效，而他身体的听、触、嗅等感知却有了长足的进步，但坏消息是，他对这所谓的“不适反应”也同样敏感。面对失效的麻醉剂，他只能强子按耐体内一波波似乎要将人撕碎的痛楚，却笑得依然安宁，淡淡的笑意始终不曾抹去。
　　“接下来还有园艺、鉴赏、音乐一大堆项目呢，你脸色不好，先休息一下吧。”叶无衣想了想，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扶住了安子矜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叶无衣身上有一种甜甜的安宁气息啊，安子矜有些恍惚地想，好像是莲花的香气一样，很淡，却柔和，缱绻地缠绕，如影随形，他的身子渐渐放松，困倦袭来，昨夜的辗转难眠，今天紧绷的神经，真的让他耗尽了精力，他不由在叶无衣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当他意识消失前，他似乎朦胧听到叶无衣哀伤的呼吸，“子矜，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可是……”叶无衣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安子矜在睡梦中渐渐皱起的眉头，哀然却平静的笑容在唇角一点点滑过，“可是我也有我的方式，你要等我。”
　　我们都是傻瓜啊……既然说过，要一起飞翔，你怎么敢丢下我，怎么敢，让我一人承受失去你的伤痛……

　　“教官，我已经做出决定了。”叶无衣静静地看着假面，开口说道，“我要参加野蛮王座计划。”
　　“那是另一个训练营的计划……“假面单手支额，看不清神情。
　　“那么我申请加入那个训练营。”叶无衣的声音平静而没有丝毫犹豫。
　　假面沉默着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说,“你考虑好了？两个计划只是倾向不同，成功率不会有多少差别。”
　　“我别无选择，不是吗？”叶无衣蓦然一笑，犹如春河解冻，一瞬间的认真与洒脱竟让假面震撼难言。他伸出手，沉默地揉了揉眼前孩子的黑发，把浓浓的心痛埋进心底。
　　已经遗憾过的自己，不想让悲哀再继续，所以选择告诉叶无衣事实，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也有着相同的骄傲与倔强。
　　“一路走好。”假面叹息了一声，看着潇洒离开的叶无衣，久久沉默。
　　听到叶无衣要去另一个训练营的消息，安子矜一言不发。但当第二天叶无衣独自离开的时候，一眼看到了晨曦中他单薄等候的身影。
　　“记得我们的约定，要一起飞翔。”安子矜微笑着抱紧了自己的兄弟，轻声说道。
　　“你昨天经过了调试，对不对？”叶无衣有些心疼地抚摸着安子矜有些消瘦的脸庞。
　　安子矜一怔，然后微笑，“已经没事了。”
　　看着他淡淡的笑容，叶无衣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如果不是自己已经看过资料，他也会以为这种调试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像是喝一杯茶一样平淡吧？
　　叶无衣只能无言地拥紧他，努力地微笑。
　　安子矜看着他沐浴着阳光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远处，半晌，轻轻捂住了心口，
　　“兄弟，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