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桃源望断无寻处》艾鱼容

30、与君同

　　息红泪早已经除去凤冠霞帔，只一身红色吉袍，吉袍是上好的红色水缎，更称得她面似芙蓉，目如秋水。戚少商正要上马，她迎上前去。
　　“少商！”她只身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她已经没有信心再等他那些年，他永远是活在江湖传奇中的男人，他爱他的事业、他的一众兄弟、他的战马还有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个“知音”。他从来不属于她一个人，但是她舍不得他，她的身子在他怀中簌簌发抖，唯恐他再不回来，一上马就是红尘永隔。
　　戚少商轻言安慰：“红泪，我会很快回来。”
　　息红泪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闪耀，却绽开一朵笑颜，瞧来俏皮又让人怜惜。他不禁想起初见时，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带着清灵俏皮又骄傲的微笑，用剑指着他，问了一句：“我赢你，你服不服？”
　　戚少商道：“红泪，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他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将息红泪的手按在胸口，坚定道：“我若回来，今生定不会再负你。”
　　息红泪点点头：“我信你，我等你。”
　　戚少商翻身上马，回头冲她一笑，转身纵马箭一般窜进了夜幕里。
　　在夜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远远看见马在一旁吃草，顾惜朝斜倚在树干上，低沉的陨声从他的嘴中吹出，平添了一丝苍凉。顾惜朝听见马蹄声渐进，兀自收了陨，翻身上马与戚少商会合。
　　两骑并驾，一时无话。
　　顾惜朝沉不住气，问道：“此番前去，大当家可有何计划？”
　　戚少商道：“你呢？”
　　顾惜朝猛的勒住马，戚少商察觉有异，调转马头，问道：“怎么了？”
　　顾惜朝冷笑道：“若我不来，戚大侠难道打算孤身前去，真是好一派英雄气概。”
　　戚少商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打马疾奔而去。顾惜朝皱紧眉头，紧跟而上。出了城，马不停蹄跑了一夜，渐渐看的朝日初升，又到正午。两人的马均是日行千里的良驹，此时也是汗如雨下。顾惜朝旧伤在身，虽有调养将息，但毕竟时日未久，到此刻胸中闷痛加剧，却不发一语。
　　戚少商望了他一眼，摇摇头，速度减缓，最后停到了一处客栈外。跳下马又上前去拉住顾惜朝的那一匹，道：“惜朝，歇歇再走。”顾惜朝也跳下来，将马缰绳递给伙计，随戚少商走进了那家客栈。
　　走进门去，只见一个掌柜打扮的髯须汉子正在柜台边细细的擦着一把匕首，店里冷冷清清，那汉子一见两人，兴奋异常，将手中的匕首归入鞘中，冲到戚少商面前，声音竟然微微颤抖：“大当家的，可等到你来了！”戚少商笑道：“你们现在的大当家是穆老八，我哪里还是什么大当家。”虽说穆鸠平已经成了连云寨新大当家，可是戚少商叫他老八早已经说顺了嘴，一时也改不了口。
　　汉子摸摸头，咧嘴笑道：“可不是习惯了么。”
　　戚少商道：“老邢，连云寨的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老邢拍拍胸脯，正色道：“大当家的放心，大伙儿都准备好了。”老邢初见戚少商时太过兴奋，竟然没看到一旁的顾惜朝，当年顾惜朝血洗连云寨的时候早就对那抹青色心悸，此刻见他和戚少商同路，一时也不敢确实。只是迟疑道：“他、他不是……”询问似的望向戚少商，戚少商点点头，老邢登时睁大了眼睛，连嘴都合不住，半晌道：“大当家的，他可是顾惜朝啊。”他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指着顾惜朝：“血洗我们连云寨，杀了六位寨主，杀了我们无数兄弟的仇人，他是顾惜朝啊！大当家，你为何不杀他？还要带他一起来？”
　　顾惜朝似没听见那番话，只扭头看着戚少商。戚少商并不看他，只是拉过他的手，坚定道：“是我对不起连云寨，此番行动非同小可，杀敌破阵少不了顾惜朝。等此事一了，我就和他一起回连云寨领罪，也算是给兄弟们一个交代。”顾惜朝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是徒劳，只愤声道：“谁要与你同去！”
　　老邢看得他们如此，隐隐觉得他们关系不太寻常，早就知道江湖上有好男风这么一说，只是不敢在心里确认他们的大当家就是，想来戚少商和顾惜朝初见，就引他来作连云寨大寨主，心下却也透彻了几分，怕就是如此了。顾惜朝当初不过是傅宗书的一颗棋子，若是换了别人来，结局大概会更加惨烈。好在他还是没有杀大当家，心中定是在乎的，现如今戚少商要入辽营，有他在至少还能照应。老邢心中如此想，口中叫道：“大当家。”戚少商回过神来：“老邢，你还是留在此处，我会回来。”老邢喃喃道：“连云寨的兄弟们一直盼能和大当家的一起上阵杀辽鬼子，大当家的，唉~”戚少商接过他备好的包袱，打开略略看过：“老邢，除了红袍，连云寨就只有你能担任军师，老八鲁莽，千万多提醒他。”老邢送他出门上了马，万分不舍道：“大当家的，千万保重。”戚少商笑了笑：“我会的，你们也是。”
　　又跑出了上百里地，顾惜朝道：“原来你的计划是如此。”
　　戚少商道：“你不也如此想，你怕我心存芥蒂定然不愿提连云寨，可你心中想的跟我一样，我是知道的。”
　　顾惜朝低笑一声：“连云寨，他们居然都忘了，金风细雨楼楼主还有一个连云寨。”
　　戚少商望着远方的旷野烟树，道：“等此事一了，跟我一起去连云寨吧。”
　　顾惜朝眉目沉静，清寒如水：“去干嘛？我不去。”
　　戚少商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远方，想象着那旌旗蔽空，万马嘶鸣，四面边声连角起的战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如果顾惜朝有小妖那样显赫的出身，那他是不是早已经站在点将台上，振臂而挥，万军沸腾？他是不是也会有一件尊贵的兵器，也许是一把长枪，也许是御赐的一方宝剑，上阵杀敌，所向披靡？他是不是会在东京最繁华的大街上策马奔腾，他的卷发会不会在空中飘扬如旗帜，只因他是春风得意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
　　戚少商记得，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在戚家还没有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说书的先生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他早已经不记得，他只记得那个说书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天命不可违。”
　　当白楼中关于顾惜朝全部的资料全部呈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终于明白，顾惜朝眼中那似乎与生俱来的戒备和狠绝从何而来。他的过去几乎是字字血泪，贱籍与生俱来的妓女之子，连唯一的出路科举考试也不能参加。寒窗十年，隐瞒身世高中探花，又因出身贱籍而被除名，永不录用。长于青楼，却想着要出人头地，所有的人都笑话他是个疯子，他不甘心。他十四岁参军，却始终是个小卒不受重用；他写成《七略》，依旧无人赏识；他爱晚晴，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想平步青云。却不知，他拼命挣扎，只想摆脱他的宿命。
　　顾惜朝从来不提他的过去，可是戚少商知道，在他的心里最深的渴求，还是受人赏识和被人信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