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桃源望断无寻处》艾鱼容

3、吟鞭东指

　　天空是蓝色的，空茫一片的蓝色，穿梭在仲春时节的风带着花香的撩起他的发。他的心如天空一样的空茫，便驻足仰望，世间万物，人声鼎沸都不复存在。
　　过了良久，他低下头，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美，自青色的袖口伸出的的，手指纤长，淬玉般的颜色，指尖是淡淡的粉色，指甲圆润，一片温润的光泽，手心有错杂的纹路。他笑，一头别致的卷发微微摇晃，泼洒在一身青衫上，如同一幅写意图。
　　“哈，许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呼~许公子，东家差我来再求您要几幅画。”匆匆跑来的小厮大口的喘着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脸上笑意未改，小厮突然有些恍惚，傻傻的开口：“我是宝林斋的……”
　　“宝林斋，你们的东家是夏远山夏老板？”他问，小厮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回了一声是。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将手负在身后，信自迈步走开，道：“还望你告诉你们东家，三日后许某在霁华庄恭候。”

　　一个锦衣人，长着一张娃娃脸，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总是在笑。年纪看来已经四十左右，却依然很是讨喜，此人正是宝林斋的东家夏远山。一进霁华庄小二就招呼着他引着走到楼上，楼上有歌女轻唱，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夏远山抬头望去，许由一袭濯濯青衣，坐在靠窗的位置，表情在逆光中变的模糊。手指随着曲调在桌上轻扣。窗外是无边的丝雨。淡淡的烟愁笼了他一身。
　　“春天总是细雨不断。”他想着，然后径自走过去，作了个揖，许由也站起来，回了一个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夏远山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觉得雅致安然，窗外是一片细雨笼着雕栏画栋，苍竹掩映，远处点点灯光，有灯火已黄昏的意境。再看面前的许由，只见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虽然身形略微纤细瘦削却并不觉得弱气，反倒有一种孤绝的傲然，那一身宽袖大袍的青衣更衬的他气宇轩昂，如若谪仙。不由发自内心的叹道：“许公子果然是个妙人，本以为公子只是作画，竟然不知公子本就自画中而出。”
　　“夏老板谬赞，许由一介书生，百无一用，不过作画换口饭吃，哪里称得上自画中所出。”许由拿过桌上的酒，为夏远山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许由不才，大丈夫本该建功立业谋得一官半职报效国家，但人生苦短，百代者不过光阴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功名都是虚无，倒不如寄胸怀于山水，泛舟五湖之上，痛快了此一生。”
　　“说的好。”夏远山举杯说：“许公子果然见识不同，我先敬你这杯酒。”
　　一杯干了，夏远山道：”许公子的画品不凡，夏某自家父手中接过宝林斋也已有数十年，也算是阅画无数，有境界自成高格。美在能空，有距离感，不沾不滞，自成境界。好画的精神无非由两处构成，一是‘梦’二是‘醉’梦是境界的形象，醉是境界的豪情。”夏远山接过酒壶重新把酒满上，继续说：“夏某虽只是个生意人，但也勉强对书画略知一二，本朝皇上也爱书画，极爱工笔，于是天下趋之。而我认为画是简淡的好，摹绘浅近，而万感横集。所谓‘遇之自天，泠然希声’情之所至，妙不可言。达到此境界的人自古少有，而许公子的画，空无挂碍，意境已至，若假以时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许由慢慢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啜了一口，说：“许由画画不过聊以打发时日，夏老板太看得起在下了。”
　　夏远山摇摇头，说：“我所说的，无一句虚言，只愿许公子看得起宝林斋，将画全都交给宝林斋代售，我们从中只抽三成就算。”
　　许由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说：“承蒙厚爱，今日本是和夏老板道别的，特地感谢你对许由这些日子的照顾，若不是你，许由恐怕今日还在城东地摊上摆着画卖。我已打算明日离开京城，还剩拙作几幅，夏老板看着给价吧，却休要再提代售之事。”
　　夏远山不死心的追问：“真的不愿？”许由笑意已经有些嘲弄的意味，说：“开价吧。”说着双眼望向窗外，似叹息的说了一句
　　“是该离开京城了的时候了。”

　　夏远山也算厚道，七幅画给了许由二百两，加上以往代售的一共给了三百两。许由临走前，还赠了他一枚印章，说是宝林斋百年老店传了几代，经常托一些镖局送镖也有交情，在江湖上也有一些名声，看到这枚印章就知道是夏老板的朋友，薄面还是会给。许由心里也有些感动，道了一声谢，夏远山说：“生意做不成，还是朋友。以后许公子回京城，要卖画只管来找宝林斋就是。”
　　许由点点头，冲他道了别。牵着马，走在古道上，也不知该何去何处。想起夏远山说他的画意境空灵，便皱起眉头，他的心里也是空无一片。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只有烟霭纷纷。斜阳西下，远处惊起点点寒鸦，纷乱的芳草绵延到了天边。
　　此景可感，奈何往事难追，莫名升起一丝愁绪。他记得那些歌里唱着，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既然风华正好，何不去江南？想到此处，他翻身跃上马背，吟鞭东指。

作者有话说

　　那个小厮其实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