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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他们一起走向那片空地。途中,柯夜的步伐变得越来越不稳,有两次差点跌倒。俞琛扶住他,能透过衣服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急剧升高。

      草地柔软干燥,周围高大的云杉形成天然屏障。柯夜脱下上衣,肌肉在渐暗的光线下绷紧,皮肤上已经浮现出细小的汗珠。月亮尚未升起,但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银光。

      "距离,"柯夜突然推开俞琛,"至少十米。"

      俞琛退到指定距离,但拒绝走得更远。柯夜没有再坚持,他开始在空地中央来回踱步,像困兽般焦躁。随着天色渐暗,变化越来越明显——他的指甲已经完全变成利爪,脊椎微微弓起,肩胛骨处的肌肉不正常地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挣扎着要出来。

      第一缕月光穿透树冠时,柯夜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跪倒在地。他的脊椎发出可怕的咔咔声,肌肉和骨骼在月光下开始重组。俞琛本能地想上前,但柯夜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阻止了他。

      "不...安全..."他咬着牙说,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低沉。

      变化加速了。柯夜的脊背拱起,毛发从毛孔中飞速生长,覆盖了原本苍白的皮肤。他的面部骨骼向前突出,牙齿变长变尖,耳朵伸长并移向头顶。整个过程既骇人又奇异的美——像目睹一场暴烈的蜕变,又像见证某种古老仪式的完成。

      最痛苦的部分似乎是尾巴的完全成形。柯夜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狼嚎之间的声音,指甲深深抓入泥土。当最后的变化完成时,空地上不再是一个半人半狼的少年,而是一匹体型巨大的黑狼——比普通狼大至少三分之一,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皮毛在月光下泛着蓝黑的光泽。

      黑狼——柯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抖了抖全身的毛发。那双眼睛仍然是琥珀色的,但此刻完全变成了狼的竖瞳,里面闪烁着野性的光芒和...清明。没有失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智慧。

      "柯夜?"俞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黑狼转向他,耳朵竖起,然后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它(他?)低下头,前腿弯曲,做了一个近似鞠躬的动作,然后慢慢走近,在距离俞琛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嗅了嗅空气。

      俞琛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黑狼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湿润冰凉。然后,更令人惊讶的是,它用头轻轻蹭了蹭俞琛的手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几乎像猫一样。

      "你...认识我,"俞琛轻声说,手指陷入那浓密的毛发,"你还是你。"

      黑狼——柯夜——似乎笑了,露出尖利的犬齿,但眼神温和。他退后几步,突然在月光下转了个圈,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然后仰头发出一声长嚎。那声音纯净、原始,在群山间回荡,仿佛在向月亮宣告自己的存在。

      俞琛从未听过如此自由的声音。在研究所的笼子里,柯夜的声音总是压抑的、痛苦的。而此刻,这声长嚎里有一种纯粹的喜悦,一种终于回到本真状态的解脱。

      嚎叫声刚落,柯夜突然扑向俞琛——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俞琛本能地闭上眼睛,但预期中的撞击没有到来。相反,他感到一个温暖的身体轻轻擦过他,然后是一阵风声——柯夜在他周围奔跑,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一道黑色闪电。

      他在玩耍。这个认知让俞琛笑出声来。柯夜,这个在实验室里被当作危险生物对待的少年,此刻像只普通的小狗一样在月光下撒欢。

      奔跑突然停止。柯夜回到俞琛面前,歪着头看他,然后轻轻叼住他的衣袖拉扯。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俞琛猜测道。

      柯夜松开他,尾巴快速摆动,然后做了个明显的"跟上"动作,转身向树林边缘跑去,时不时回头确认俞琛是否跟着。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进入树林。柯夜明显放慢了速度以适应人类笨拙的步伐,但路线选择极其精准——避开荆棘和陡坡,引领俞琛来到一处他从未发现的小瀑布。月光下,水幕像液态银般倾泻而下,落入一个天然形成的清澈水潭。

      柯夜在水边停下,变回人形——这个过程比变身快得多,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月光下,他赤裸的身体线条完美得不真实,水珠在皮肤上闪闪发光。

      "这里...我的秘密,"他微笑着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昨天发现的...想和你分享。"

      俞琛说不出话来。不仅仅是因为这处隐藏的仙境,更是因为柯夜此刻的状态——如此自由,如此快乐,与研究所里那个瑟缩的少年判若两人。

      "美吗?"柯夜问,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美极了。"俞琛回答,视线无法从柯夜身上移开。

      柯夜咧嘴笑了,露出尖尖的犬齿,然后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抓住俞琛的手,一起跳进水潭。

      冷水让俞琛倒吸一口气,但柯夜的笑声感染了他。他们在水中嬉戏,像两个孩子般互相泼水。柯夜的动作比人类灵活得多,可以轻松潜到深处又突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每次都把俞琛吓一跳。

      "不公平!"俞琛抹去脸上的水,"你有狼的肺活量。"

      柯夜只是得意地笑,尾巴在水面划出涟漪(他变回人形但仍保留了一些狼的特征,俞琛注意到)。他突然潜下去,又从俞琛背后冒出来,湿漉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谢谢你,"柯夜在他耳边低声说,呼吸温热,"给我自由...给我满月。"

      俞琛转身面对他,两人在齐腰深的水中相对而立。月光下,柯夜的眼睛像是融化的黄金,里面盛满了俞琛从未见过的情感。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顺着高耸的颧骨滑下,像小小的流星。

      "不用谢,"俞琛轻声回答,手指拂开柯夜额前湿漉漉的黑发,"这才应该是你的生活。"

      柯夜凝视着他,然后慢慢靠近,直到两人的呼吸交融。他们的第一个真正的吻发生在那个月光照耀的水潭里,带着泉水的清冽和两颗心跳的共振。柯夜的嘴唇比人类略薄,但出奇地柔软,吻技生涩却热烈,像是本能地知道如何表达那些言语无法承载的情感。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月亮已经升到天顶,银光洒满整个水潭。柯夜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水下轻轻缠住俞琛的小腿。

      "我们应该回去了,"俞琛最终不情愿地说,"明天还要赶路。"

      柯夜点点头,但眼神恋恋不舍。他们爬出水潭,湿漉漉地走回木屋。柯夜大部分时间保持人形,但偶尔会突然变成狼形跑出一段距离,再变回来,仿佛在享受这种自由转换的能力。

      回到木屋后,俞琛生起壁炉,两人裹着毛毯坐在火前烤干身体。柯夜比平时更粘人,不停地用头蹭俞琛的肩膀,或是用尾巴缠绕他的手腕。他的体温仍然偏高,但不再是不舒服的热,而是一种温暖的能量感。

      "满月会持续多久?"俞琛问,手指梳理着柯夜半干的头发。

      "三天...高峰是今晚。"柯夜昏昏欲睡地回答,头枕在俞琛腿上,"之后...能量会慢慢消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均匀的呼吸声。俞琛低头看着他——在火光中,柯夜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做着美梦。与白天那个在月光下奔跑的黑狼相比,此刻的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如此脆弱。

      俞琛轻轻将他移到床上,自己则悄悄走到门廊,打开手机——他一直将它藏在门廊的缝隙里,远离柯夜敏锐的感官。只有一格信号,但足够收发短信。

      他给张明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北极星计划是什么?"

      回复出乎意料地快:"军方基因改造项目。20年前开始,试图创造超级士兵。用狼人DNA杂交。柯夜是唯一成功案例,代号'幼狼'。其他人要么死要么失控。他们想要他回来继续研究。小心,他们有特殊武器。"

      俞琛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紧。这解释了很多——柯夜异常的学习能力,他在研究所受到的特别"关注",以及为什么军方如此执着地追捕一个逃走的实验体。

      "什么特殊武器?"他回复。

      这次等了更久:"声波驱狼器,频率针对他的听觉。银弹不是传说,真的能阻止狼人愈合。最危险的是'驯兽师'——一个专门训练对付他的特种兵。曾参与最初捕获行动。两天内会到你的位置。"

      俞琛的血液几乎凝固。他迅速删掉对话记录,正要关机,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还是来自张明:

      "他们知道你联系过我。我被监视了。这是最后一条信息。记住,柯夜的能力远超研究所记录。他们一直用药物和项圈抑制他。自由状态下,他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强大。祝好运。"

      屏幕随后变黑,再也无法开机——远程擦除,张明的最后保护措施。俞琛站在门廊上,夜风突然变得刺骨。他看向屋内,柯夜在床上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小小的狼嚎,尾巴在睡梦中轻轻摆动。

      这个在月光下自由奔跑、送他野花、笨拙地吻他的少年,不仅仅是一个逃走的实验体。他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军事资产,一个活体武器原型,一个被追猎了二十年的目标。

      而俞琛,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刚刚承诺要保护他。

      他回到床上,小心地不惊醒柯夜,但后者立刻本能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像抱着一个人形抱枕。俞琛轻抚他的后背,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

      "我们会没事的,"他对着黑暗轻声承诺,不知道是在安慰柯夜还是自己,"我会确保这一点。"

      第二天清晨,俞琛被一阵奇怪的嗡鸣声惊醒。起初他以为是梦境的残留,但当他坐起来时,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种高频的、几乎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震动,像指甲刮擦玻璃的神经质感觉。

      柯夜已经醒了,而且明显处于痛苦中。他双手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牙齿紧咬,全身颤抖。他的耳朵完全贴在头上,尾巴蓬松炸开,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怎么了?"俞琛跪在他面前,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声音..."柯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像...刀子在脑子里刮..."

      俞琛立刻明白了——声波武器。张明警告过的。他们已经接近了。

      "能分辨方向吗?"

      柯夜勉强抬起一只手,指向东南方:"那边...越来越强。"

      俞琛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本计划今天做更多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北上。但现在看来,计划需要提前了。

      "收拾必需品,"他低声说,"我们得立刻离开。"

      柯夜点点头,勉强站起来,但没走两步就再次跪倒,那声音显然对他的影响远超人类。俞琛迅速打包——食物、水、药物、刀具,还有外婆的旧指南针。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能走吗?"他回到柯夜身边,轻声问。

      柯夜龇了龇牙,强撑着站起来:"能。"但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他们悄悄从后门离开,避开可能被监视的前方。柯夜领着俞琛钻入最茂密的灌木丛,那里几乎无法通行,但对躲避无人机和热成像可能有效。

      随着距离增加,柯夜的状态明显好转。一小时后,当他们爬上一处陡峭的山脊时,他已经能够正常行走,只是耳朵仍然敏感地转动,捕捉每一个可疑的声音。

      "停,"他突然拉住俞琛,鼻子抽动,"有人...很多。带着金属和火药。"

      他们趴在山脊上,小心地探头望去。下面的山谷里,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行进——不同于普通军人,他们穿着奇怪的装备,背着像是声波发射器的装置,腰间挂着银光闪闪的弹夹。

      "特种部队,"俞琛低声道,"专门对付狼人的。"

      柯夜的瞳孔收缩:"他们怎么...这么快找到木屋?"

      俞琛犹豫了一下。现在应该告诉柯夜关于"北极星计划"的事吗?他受伤且处于满月影响下,这个消息会让他更不稳定还是更有准备?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柯夜的鼻子突然抽动,然后转向俞琛,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金属和...恐惧。昨晚...你做了什么?"

      俞琛心跳加速。柯夜察觉到他联系张明的事了。"我只是——"

      "撒谎!"柯夜突然暴起,将俞琛按倒在地,指甲变长抵住他的喉咙,眼中闪烁着受伤和愤怒,"你联系了人类!背叛我!"

      他的部分特征开始兽化——面部骨骼向前突出,犬齿变长,声音变得嘶哑低沉。这是俞琛见过他最接近失控的状态。

      "我没有背叛你,"俞琛保持镇定,尽管锋利的指甲就贴着他的颈动脉,"我联系了张明,那个帮过我们的同事。我需要信息,柯夜。关于为什么军方这么执着地追捕你。"

      柯夜的呼吸粗重,热气喷在俞琛脸上,指甲微微陷入皮肤:"什么...信息?"

      "北极星计划。基因改造项目。你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柯夜。他们创造了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击。柯夜的身体僵住了,眼中的愤怒逐渐被困惑和痛苦取代。他松开俞琛,踉跄后退,双手抱头,像是试图阻止某些记忆涌出。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记得族群...记得父母..."

      "可能是植入的记忆,"俞琛小心地说,"或者是他们捕获了真正的狼人,用他们的DNA改造了你。"

      柯夜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俞琛立刻上前抱住他,不顾那可能随时伤人的利爪。

      "听着,无论你的起源是什么,都不改变你是谁,"他紧紧搂住颤抖的柯夜,"你是柯夜,喜欢星空,讨厌薰衣草,送野花给我,在满月下奔跑的柯夜。这才是重要的。"

      柯夜在他怀中颤抖,兽化特征慢慢消退,变回那个受伤的少年。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噙着泪水:"你...还想要我吗?如果我是...怪物?"

      "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俞琛捧起他的脸,拇指擦去那些温热的泪水,"而且,我想不想要你?"他轻轻吻了柯夜的额头,"我告诉过你,伴侣是人类非常严肃的承诺。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来自哪里,我都选择你。"

      柯夜凝视着他,眼中的痛苦渐渐被另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他慢慢靠前,额头抵在俞琛肩上,像寻求安慰的小兽。

      "现在,"俞琛轻抚他的后背,"我们需要继续移动。你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向着北方,去你说的那些寒冷人少的地方。"

      柯夜点点头,站起来时已经恢复了部分坚定。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中的士兵,转向北方连绵的群山,鼻子轻颤辨别方向。

      "跟我来,"他说,握住俞琛的手,"我知道...一条隐秘的路。"

      他们钻入更茂密的树林,向着更高的山岭前进。柯夜的步伐比之前更加坚决,仿佛那个关于他身世的可怕启示反而给了他某种力量。也许,俞琛想,知道真相,哪怕是痛苦的真相,也比永远活在疑问中要好。

      太阳升至头顶时,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岩缝中休息。柯夜变回狼形去附近的小溪捕鱼,而俞琛则整理所剩不多的物资。当柯夜叼着两条肥美的鳟鱼回来时,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似乎已经暂时将那些黑暗的问题抛在脑后。

      他们生了一小堆隐蔽的火烤鱼。柯夜坚持让俞琛吃更大的一条,自己则狼吞虎咽地解决另一条,连骨头都不剩。

      "教我,"俞琛突然说,"教我像狼人一样生存。如果我们要一起生活,我需要学习你的方式。"

      柯夜歪着头,耳朵竖起,然后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犬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好。第一课...如何用耳朵和鼻子'看'世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柯夜耐心地教他如何辨别风向以隐藏自己的气味,如何通过鸟鸣的变化察觉远处的威胁,甚至如何像狼一样喝水——用舌头卷起水而不是直接啜饮(俞琛尝试的结果是呛得直咳嗽,引得柯夜大笑)。

      太阳西斜时,他们继续赶路。柯夜现在大部分时间保持狼形,在前方开路,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到俞琛身边,用头轻蹭他的手,或是变回人形分享一些狼人的知识。

      "族群传统,"他解释两人并肩行走时,"领路的狼要确保...族群成员安全。"

      "我是你的族群吗?"俞琛微笑。

      柯夜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伴侣。在狼人中...这比族群更重要。"他凑近,轻轻用牙齿叼住俞琛的耳垂,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我的。"

      这个简单的宣示让俞琛心跳加速。他回应了一个吻,短暂但热烈:"你的。"

      夜幕降临时,他们找到一处山洞过夜。柯夜变回人形,和俞琛一起收集干草铺床。满月高悬,将银光洒进洞口,为一切镀上梦幻般的色彩。

      "今晚...变身会更强烈,"柯夜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俞琛的手腕,"你确定...要和我在一起?"

      俞琛的回答是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露出脖子和肩膀:"我记得你说过,伴侣应该共同经历满月。"

      柯夜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慢慢靠近,额头抵着俞琛的,然后是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谢谢你,"他轻声说,"给我满月...给我真相...给我你自己。"

      洞外,月亮升至天顶,银光如水般倾泻而下。远处,隐约可闻的狼嚎在山间回荡——也许是真正的狼,也许是其他逃离桎梏的生命。但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前研究员和一匹不再孤独的狼,在月光下相拥,准备迎接未知的明天。

      ---

      晨雾像柔软的棉絮,缠绕在山间。俞琛蹲在小溪边,将水壶浸入冰冷的溪水,水面倒映出他疲惫的脸——眼下挂着青黑,胡茬已经三天没刮。逃亡的第七天,他们向北行进了约八十公里,但特种部队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俞琛立刻绷紧身体,手滑向腰间的猎刀。

      "只是我。"柯夜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接着是他模糊的轮廓。他变回人形,手里捧着一团用大树叶包裹的东西,脸上带着孩子气的骄傲。"早餐。"

      俞琛接过那团树叶,掀开一角——里面是五六颗鸟蛋和一把蓝紫色的小浆果。"你从哪儿找到的?"

      "悬崖那边有个废弃的鹰巢。"柯夜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摆动,扫过潮湿的草地。"浆果...长在背风坡。甜的,我尝过了。"

      他的语言能力进步神速,俞琛注意到。离开研究所不到两周,柯夜已经从最初的破碎短语发展到能说简单句子。是压抑解除后的自然恢复,还是满月能量的持续影响?又或者,是军方基因工程的另一项成果?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俞琛心底。自从得知"北极星计划"的存在,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观察柯夜的一举一动,寻找那些"非自然"的痕迹——超常的学习能力、对电击的惊人耐受力、变身时的异常速度...

      "你不吃?"柯夜歪着头看他,耳朵警觉地竖起。晨雾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当然吃。"俞琛挤出一个微笑,敲开一颗鸟蛋生饮下去。蛋液滑腻腥甜,但他强迫自己吞咽。"我们今天得加快速度。昨晚看到的那些直升机——"

      "在搜南边的山谷。"柯夜接过话,鼻子轻皱,"但风向变了...他们会很快找到我们的气味。"

      他变回狼形,黑亮的毛发上沾满雾水,在阳光下像缀满钻石。俞琛收拾好简陋的营地,跟着柯夜钻入茂密的铁杉林。狼形的柯夜移动时几乎无声,只有偶尔抖落的水滴和微微摆动的尾巴指引方向。

      树林逐渐稀疏,地势开始陡峭。正午时分,他们爬上一处裸露的岩脊,视野豁然开朗——北方,层峦叠嶂的蓝灰色山脉像巨龙的脊背,延伸至视野尽头。

      "那里。"人形的柯夜指向最远的那道山脉,指尖微微颤抖,"我的...不,那个族群的领地。再走三天...就能到边境。"

      "边境?"

      "人类和狼人...默认的分界线。"柯夜的眼睛眯起,似乎在回忆什么,"往北...没有人类的城镇。往南...狼人不狩猎人类牲畜。古老的约定。"

      俞琛从未在任何文献中读到过这种"约定"。是真实的狼人文化,还是植入柯夜脑中的虚假记忆?他不敢问,怕再次触发柯夜的身份危机。过去几天,柯夜虽然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蜷缩在俞琛怀里,拒绝谈论梦的内容。

      "我们休息一会儿。"俞琛放下背包,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南方的山谷——美丽而危险。任何追兵都会在几公里外暴露。

      柯夜变回人形挨着他坐下,习惯性地靠过来,头枕在俞琛肩上。他的体温比人类高,在寒冷的山风中像个小型暖炉。

      "俞琛,"他突然说,声音异常清晰,"如果...我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你还会跟我走吗?"

      俞琛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柯夜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禁忌话题。"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哪里,我都选择你。"他重复之前的承诺,手指缠绕柯夜的,"记得吗?伴侣。"

      柯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束野花的残骸,已经干枯压扁,但被小心地用树皮包裹着。"我留着它,"他轻声说,"即使在狼形时...我也记得不能压坏它。"

      这个简单的告白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让俞琛心颤。他低头吻了吻柯夜的发旋,那里有阳光和松针的味道。"我们会找到答案的,关于你的过去。然后决定未来。"

      柯夜刚想回应,耳朵却突然竖起。下一秒,他已经变回狼形,全身毛发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怎么了?"俞琛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猎刀上。

      黑狼没有回应,而是死死盯着东南方的天空。俞琛眯起眼睛——起初什么也没看见,然后,一个微小的黑点进入视野。直升机,而且正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走!"俞琛抓起背包,但柯夜却反常地僵在原地,鼻翼快速扇动,眼中闪过一丝俞琛从未见过的——恐惧?

      直升机的声音现在清晰可闻,不是普通军用机型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一种更高频的、几乎像昆虫振翅的嗡嗡声。更奇怪的是,它没有飞直线,而是以诡异的之字形移动,仿佛在追踪什么无形的踪迹。

      柯夜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前爪捂住耳朵。俞琛立刻明白了——那架直升机在发射某种声波,人类听不到,但对柯夜来说如同脑中被插入烧红的铁钉。

      "跑!"他拽住柯夜颈部的毛发,强行拉动他。黑狼踉跄了几步,终于恢复行动能力,跟着俞琛冲向岩脊另一侧的陡坡。

      他们连滚带爬地下到半山腰,钻入一片茂密的冷杉林。直升机的声音时近时远,那种折磨柯夜的声波也断断续续。俞琛找到一处天然形成的浅洞,两人挤进去,屏息等待。

      柯夜已经变回人形,全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服。"不是...普通的猎人,"他咬着牙说,"那个声音...我记得。从...从前。"

      "从前?什么时候?"

      "在族群...不,在..."柯夜痛苦地抱住头,指甲变长抓挠着自己的太阳穴,"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俞琛紧紧抱住他,制止他伤害自己。"嘘,没关系,深呼吸。不管那是谁,我们甩掉他了。"

      但命运似乎有意嘲笑他的乐观。下一秒,一个声音从洞外传来——冷静、精准、像手术刀般锋利的声音。

      "出来吧,幼狼。你知道我总能找到你。"

      柯夜的身体在俞琛怀中瞬间僵直,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

      "谁?"俞琛低声问,但心里已经有了可怕的猜测。

      柯夜的嘴唇颤抖着,吐出那个张明警告过他们的代号:"驯...驯兽师。"

      俞琛小心地探头看向洞外。二十米开外,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林间空地上。他穿着奇怪的制服——暗绿色,但布满不规则的灰斑,像活着的苔藓般随着光线变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装置:一个覆盖右眼的机械镜片,镜片延伸出几条细线,连接着太阳穴和颈部的贴片。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幼狼。"男人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密感,像在对老友说话,"你那个小朋友也可以出来。我对人类没兴趣,除非他们碍事。"

      俞琛的大脑飞速运转。地形、武器、逃跑路线——他们被堵在洞里,唯一的出路正对那个自称"驯兽师"的男人。柯夜状态极差,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我们怎么办?"他低声问柯夜。

      柯夜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则,眼中闪烁着俞琛从未见过的原始恐惧。但当他看向俞琛时,那种恐惧中混入了一种新的情绪——保护欲。

      "我出去,"他嘶哑地说,"你...找机会跑。"

      "不行!"

      "他想要我...不是你。"柯夜的眼神变得坚定,"如果他抓住我...你要活着。找到答案...关于北极星。"

      不等俞琛反对,柯夜已经冲出洞穴,瞬间变回狼形,挡在洞口前。黑狼的体型似乎比平时更大,毛发完全炸开,露出尖利的犬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驯兽师却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宠溺的笑容。"啊,这才是我记得的幼狼。"他的机械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镜片旋转聚焦,"不过你变小了。上次见面时,你差点撕断我的胳膊。"

      黑狼没有回应,只是伏低身体,做出攻击姿态。驯兽师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个银色的小装置。

      "我们非得这样吗?你知道这是什么。"他晃了晃那个装置,"还记得它在你脑子里种下的火吗?"

      柯夜——黑狼——明显地退缩了,但仍挡在洞口。驯兽师摇摇头,按下装置上的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但柯夜瞬间瘫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让俞琛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不假思索地冲出去,扑向那个装置。

      驯兽师轻松闪避,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动作。他的机械眼转向俞琛,镜片收缩发出红光。"啊,你就是那个叛逃的研究员。说实话,我本以为幼狼会选个更有趣的伴侣。"

      "关掉它!"俞琛怒吼,再次扑上去,这次拔出了猎刀。

      驯兽师叹了口气,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单手格开俞琛的攻击,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装置上。"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轻声问,"你知道我们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

      柯夜的嚎叫变成了微弱的呜咽,口鼻渗出鲜血。俞琛的视线模糊了——因为泪水,因为愤怒。他再次攻击,这次瞄准了那个装置。

      刀锋擦过驯兽师的手腕,划出一道血痕。男人终于皱眉,后退一步。"够了。"他按下装置上的另一个按钮。

      世界在俞琛眼前爆炸。不,不是真的爆炸——而是一种高频声波直接冲击他的前庭系统。他踉跄着倒下,耳中嗡鸣,胃部翻腾,视线里全是扭曲的色块。

      驯兽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人类总是高估自己的——"

      一声突如其来的狼嚎打断了他。不是柯夜的声音——更野性,更原始。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山林突然活了过来,回荡着狼群的回应。

      驯兽师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机械眼快速转动,扫描周围。"不可能...这区域没有野生狼群..."

      但事实胜于雄辩。树丛晃动,枯枝断裂,十几双发光的眼睛在阴影中出现。不是普通的狼——这些动物的体型异常巨大,眼睛闪烁着不自然的红光。

      柯夜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仍然痛苦地颤抖,但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一种冰冷的、不属于人类或普通狼的意志。当他张开嘴时,发出的不是单纯的嚎叫,而是一串复杂的、几乎像语言的声音。

      狼群回应了。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般散开,包围了驯兽师。男人终于露出警惕的表情,手伸向腰间的另一个装置。

      "有趣,"他低声说,机械眼快速记录着一切,"档案里没提到这个。"

      狼群发起攻击的瞬间,驯兽师按下某个按钮。一阵刺眼的白光爆发,伴随着高频噪音。当俞琛的视力恢复时,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几缕奇怪的绿色烟雾在林间飘散。

      狼群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柯夜,变回人形,蜷缩在地上,呼吸微弱而不规则。

      "柯夜!"俞琛爬到他身边,颤抖的手检查他的脉搏——过快但有力。"能听见我说话吗?"

      柯夜的眼睛慢慢聚焦,里面盛满了困惑和恐惧。"我...做了什么?"他嘶哑地问,"那些狼...它们在等我命令..."

      "你救了我们。"俞琛坚定地说,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发生了什么。"能站起来吗?我们得离开这里。"

      柯夜勉强点头,在俞琛的帮助下站起来,但随即推开他,踉跄后退。"不...危险。我体内有什么东西...那个驯兽师唤醒它了。"他的指甲变长,又缩回,仿佛不受控制,"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俞琛坚定地向前一步。

      "你不知道!"柯夜突然咆哮,声音低沉得不似人类,"那些狼...我感觉到它们的思想...像玩具一样任我摆布!这不是正常的狼人能力,俞琛!这是...怪物才有的力量!"

      他的眼中闪烁着真正的恐惧,不是对驯兽师,而是对自己。俞琛想反驳,想安慰,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因为他确实看到了——柯夜与那些狼之间的诡异联系,那种近乎催眠的控制力。那不是任何文献记载的狼人能力。

      "北极星计划..."柯夜痛苦地抱住头,"他们在我体内放了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寒冷的山风中,没有答案。远处,直升机的声音再次隐约可闻。时间不多了。

      "无论他们放了什么,都是你的一部分,"俞琛最终说,伸手擦去柯夜脸上的血迹,"但不止如此。你还喜欢星空,讨厌薰衣草,会送野花给我...记得吗?"

      柯夜的呼吸慢慢平稳,但眼中的恐惧仍未消散。"如果...如果我失控怎么办?如果我伤害你..."

      "那我就阻止你。"俞琛微笑,尽管心脏像被攥紧般疼痛,"伴侣的职责,不是吗?互相保护。"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柯夜最后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然后抓住俞琛的手:"走。我知道一个地方...驯兽师找不到。"

      他们钻入密林深处,柯夜领路,步伐越来越稳。俞琛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瘦削却坚韧的背影,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决心。无论柯夜体内沉睡着什么,无论"北极星计划"有多黑暗,他都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柯夜自己——将他视为怪物。

      夜幕降临时,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入口被瀑布遮掩,内部干燥温暖,显然曾被动物或人类用作庇护所。柯夜变回狼形巡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允许俞琛进入。

      "这里...很古老,"他变回人形解释,手指轻抚洞壁上模糊的壁画——狼、猎人、星辰的图案,"我的...不,那个族群用来举行仪式的地方。人类不知道。"

      俞琛生起一小堆火,火光在古老的壁画上跳动,赋予那些简单线条诡异的生命力。柯夜坐在火堆对面,脸半明半暗,眼睛反射着火光,像两枚燃烧的琥珀。

      "驯兽师...是谁?"俞琛小心地问。

      柯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抓挠,指甲变长又缩回。"我不确定...但当他说话时,我记起一些片段。一个白色房间...疼痛...他的脸俯视着我..."他颤抖了一下,"他叫我'幼狼',像称呼宠物。"

      俞琛想起张明的信息——驯兽师曾参与最初的捕获行动。那意味着他认识柯夜可能比任何人都久,知道他的真实起源。

      "他说...上次见面时我更大。"柯夜困惑地皱眉,"但我没有那段记忆..."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击中俞琛。如果柯夜确实是基因工程的产物,那么"驯兽师"提到的"上次"可能是在某个实验室里,而柯夜被"变小"了——也许是重置,也许是克隆...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瀑布的声音像遥远的雷鸣。俞琛看着对面的柯夜——他正盯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不受控制地伸缩,脸上混合着恐惧和困惑。这个曾经在满月下自由奔跑、送他野花的少年,可能从根本意义上都不是自然存在的生命。

      但当他抬头与俞琛四目相对时,眼中的情感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无论我发现什么...关于我自己,"柯夜突然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你都会告诉我真相?不隐瞒?"

      俞琛的心像被刺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最初隐瞒张明警告的事。"我保证。无论多难接受的事实。"

      柯夜点点头,似乎稍微放松了些。他变回狼形,蜷缩在火堆旁,金色的眼睛仍然盯着俞琛,直到慢慢闭上。

      俞琛守夜到凌晨,看着火光在古老的壁画上舞动,思绪飘向未知的北方。那里会有答案吗?还是更多问题?驯兽师提到柯夜曾经"更大"是什么意思?那些狼群的诡异服从又暗示着什么?

      最令他不安的是,当柯夜控制狼群时,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冰冷、计算、非人——让他想起了研究所最深处那些笼子里的生物。不是出于恐惧或愤怒的攻击性,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机械的支配欲。

      火堆渐弱,俞琛小心地添加最后几根树枝。柯夜在睡梦中轻轻呜咽,爪子无意识地抓挠地面。俞琛伸手抚摸他毛茸茸的头顶,感受到那份温暖和生命力的真实。

      "无论你是什么,"他轻声承诺,"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洞外,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悬挂在群星之间,银光照亮通往北方的山路。而在更远的南方,某种比月光更冷的光——可能是直升机探照灯,也可能是其他更危险的装置——正在山林间扫视,寻找那个逃走的实验体和他的人类伴侣。

      -

      ---

      山风像刀子般刮过裸露的岩石,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俞琛拉紧衣领,看着前方柯夜的背影——他已经保持狼形连续行走了八小时,黑亮的毛发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天了,自从那个瀑布后的山洞,他们日夜兼程向北行进。柯夜变得沉默,无论是人形还是狼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闪烁着俞琛读不懂的情绪。是恐惧?期待?还是对即将揭晓的真相的抗拒?

      "快到了。"柯夜突然变回人形,指着前方两座如同犬齿般对峙的山峰,"族群领地...就在那后面。"

      他的声音沙哑,呼出的白气在寒冷中迅速凝结又消散。俞琛想说些什么——鼓励、安慰、或者只是握一握他的手——但柯夜已经重新变回狼形,加速向前奔去,仿佛无法多等一秒。

      穿过"犬齿"之间的狭窄隘口,景象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广阔山谷展现在眼前,远处有炊烟升起,不是来自人类的烟囱,而是几十个排列成圆形的石制火塘。更远处,沿着山势开凿的洞穴入口隐约可见,有些装饰着兽骨和彩色石头。

      "这就是...你的族群?"俞琛轻声问。

      柯夜变回人形,站在他身旁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我...不确定。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指了指山谷中央最大的火塘,"那里...应该能找到长老。"

      他们刚踏入山谷不到百米,周围的树丛突然沙沙作响。十几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高大健壮的男性与女性,全都保持着人形,但眼睛是清一色的琥珀或金色,指甲微微伸长,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领头的男性上前一步,银灰色的头发中夹杂着黑色条纹,像真正的狼毛。他比柯夜高出半个头,肌肉虬结的胸膛上布满战斗留下的疤痕。

      "人类,"他低沉地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带这个皮囊来我们的圣地是什么意思,幼崽?"

      俞琛惊讶地转向柯夜——这个陌生人用了和驯兽师一样的称呼:"幼崽"。

      柯夜的背绷直了,但声音里带着俞琛从未听过的...敬意?"他不是普通人类。他是我的..."柯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伴侣。我们寻求庇护和答案。"

      这个词在狼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女□□换了惊讶的眼神,而那个领头男性则直接嗤笑出声。

      "伴侣?"他上下打量着俞琛,鼻翼扇动,像是在评估某种弱小的猎物,"一个连自己气味都掩盖不了的软皮囊?幼崽,你在人类那里待太久,忘了什么是真正的狼人。"

      柯夜的指甲瞬间变长,喉咙里滚出一声警告的低吼。领头男性似乎更加愉悦了,露出尖锐的犬齿:"哦?想挑战我证明你的选择?来吧,让我看看南方实验室养大的幼崽有什么本事。"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够了,灰鬃。让开路。"

      人群立刻分开,恭敬地低下头。走来的是一位老妇人,瘦小得几乎像个孩童,但步伐稳健如年轻的战士。她的头发纯白,编成复杂的发辫,上面装饰着小小的骨头和银质饰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金一蓝,在布满皱纹的脸上闪闪发亮。

      "长老。"柯夜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尾巴顺从地贴在地上。

      老妇人——长老——走近柯夜,枯瘦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然后她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凑近嗅了嗅柯夜的脖子,特别是那个曾被项圈束缚的位置。

      "起来吧,小月亮。"她最终说,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我知道你会回来,虽然比我预想的晚了许多年。"

      柯夜困惑地站起来:"您...认识我?"

      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灰鬃和其他族人:"带他们去中央火塘。准备真相仪式。"然后她对俞琛点点头,那只蓝色的眼睛似乎能看透灵魂,"你也一起来,心之伴侣。你的命运已经与他的纠缠在一起了。"

      中央火塘比远处看起来大得多,直径至少有十米,周围摆着一圈光滑的石头座位。此时已有几十个狼人聚集在此,有老有少,全都保持着人形但带着明显的狼族特征。他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坐在长老右侧的柯夜和俞琛。

      长老手持一根装饰着羽毛和铃铛的长杖,轻轻敲击地面。铃声清脆,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今晚的满月仪式将特别举行,"她宣布,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因为我们迎来了一位失而复得的族人,和一个勇敢的人类客人。"

      人群中传来几声不满的低吼,主要是来自灰鬃和他身边的几个年轻战士。长老置若罔闻,继续道:"许多年前,当南方的钢铁怪物第一次闯入我们的圣地,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幼崽,而是月神赐予我们一族的礼物。"

      她转向柯夜,长杖指向他的心脏:"你们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的狼人。他是月之血脉的最后继承者,能聆听群星低语,指引狼群前进的'月之选者'。"

      议论声如潮水般掠过人群。柯夜的眼睛瞪大了,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膝盖。"这不可能..."他低声说,"我只是...他们实验室里的产物..."

      长老摇头,白发在火光中像一轮小月亮:"不,孩子。军方发现了你的特殊,利用了你的血统,但他们没有创造你。"她指向柯夜的眼睛,"看看你的瞳孔,当满月升至天顶时,它们会变成银蓝色——月之选者的标记。"

      俞琛想起柯夜在满月时的眼睛——确实会变色,但他以为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灰鬃突然站起来:"证明它!"他挑战道,"如果他是月之选者,就让他展示能力。我们都知道真正的选者能做什么。"

      长老看向柯夜:"你愿意吗,孩子?这不会舒服,但能平息质疑。"

      柯夜犹豫了,目光扫过周围充满怀疑或期待的面孔,最后停在俞琛脸上。俞琛轻轻点头,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我...愿意。"柯夜最终说。

      长老微笑,长杖再次敲击地面。几个年轻狼人拖来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成年灰狼——真正的狼,非狼人。它焦躁地在笼中踱步,龇牙咧嘴。

      "控制它,"长老说,"不用言语,不用暴力,只用你的意志。"

      柯夜深吸一口气,走向笼子。灰狼立刻变得狂躁,疯狂撞击栏杆,唾液从尖牙间滴落。柯夜在距离笼子一米处停下,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俞琛注意到——柯夜的指尖开始发出微弱的银光,像月光凝结在皮肤表面。那光芒逐渐增强,顺着手臂蔓延,最后包围了他的全身。

      笼中的灰狼突然安静下来,鼻翼扇动,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它慢慢趴下,露出腹部,发出顺从的呜咽声。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但更惊人的还在后面——柯夜睁开眼睛,它们不再是琥珀色,而是明亮的银蓝色,如同冬夜最亮的两颗星星。当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他的回音:"放开它。"

      持笼的狼人犹豫地看向长老,后者点头。笼门打开的瞬间,灰狼没有逃跑或攻击,而是缓步走到柯夜脚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对着月亮发出一声长嚎——不是野性的呼唤,而更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整个族群陷入死寂。然后,像被同一根弦拉动,所有人——包括倔强的灰鬃——都单膝跪地,低下头,右手放在心脏位置。

      只有长老还站着,她走向柯夜,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欢迎回家,月之选者。"

      柯夜眼中的银光渐渐消退,变回琥珀色。他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俞琛立刻上前扶住他。碰到柯夜皮肤的瞬间,俞琛惊讶地发现它冰凉得像月光下的石头。

      "这是...什么?"柯夜虚弱地问,"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醒来..."

      "你的天赋,"长老柔声解释,"被压抑太久了。军方用药物和项圈封印了它,但它从未消失。"她转向人群,"现在你们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必须保护他。当最后一个选者死去,狼人族群将永远失去与月亮的对话能力。"

      仪式结束后,长老安排柯夜和俞琛住进一个靠近山壁的洞穴——比他们之前栖身的任何地方都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兽皮,中央有一个小火塘。

      柯夜一进去就瘫倒在兽皮垫上,显然刚才的展示耗尽了他的体力。俞琛跪在他身边,担忧地抚摸他汗湿的额头:"你需要什么?水?食物?"

      "只要...你在这里。"柯夜抓住他的手,力道比平时轻得多,"这一切...太超过了。我以为我是人造的怪物,结果却是...什么选者?"

      俞琛帮他脱下被汗水浸湿的上衣,发现柯夜的皮肤下隐约有银色的脉络,像微型的星河在血管中流动。它们随着呼吸明暗变化,渐渐消退。

      "无论你是什么,"俞琛坚定地说,用毛毯裹住柯夜颤抖的身体,"你都是那个在星空下送我野花的人。这点不会改变。"

      柯夜看着他,眼中的脆弱逐渐被某种坚定的情绪取代。他慢慢凑近,额头抵在俞琛的胸口,正好覆盖心脏的位置。这是一个狼人表示绝对信任和亲密的姿势——俞琛从长老那里学到过。

      "在族群中,"柯夜轻声解释,"这叫做'生命共享'。意味着我愿意将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与你的同步。"他抬头,眼中闪烁着银蓝色的余晖,"你是我选择的人,俞琛。不是月亮,不是军方,不是任何力量能改变这一点。"

      俞琛的心像被温暖的手攥住了。他低头吻了吻柯夜的发旋,然后模仿那个姿势,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柯夜胸前。两颗心跳在寂静的洞穴中逐渐同步,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接下来的三天,柯夜开始接受长老和族群其他长者的指导,学习控制他刚刚觉醒的能力。俞琛被允许旁观部分训练,但有些仪式只对狼人开放,尤其是"月之选者"。

      他利用这段时间探索山谷,学习狼人的生活方式。这个族群大约有两百人,过着半游牧的生活,夏季在更高处的草场放牧驯鹿,冬季则回到这个相对避风的山谷。他们与北方少数原住民部落保持着微妙的和平,用毛皮和药材交换金属工具和盐。

      第四天傍晚,俞琛正在溪边清洗衣物,灰鬃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这个曾经敌意满满的战士现在态度微妙地改变了——仍然不友善,但多了几分勉强的尊重。

      "长老要见你,"他简短地说,"一个人。"

      长老的洞穴比其他的更大,装饰着复杂的符文和兽骨风铃。老妇人坐在火塘旁,正在研磨某种草药,蓝金异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神秘。

      "坐,俞琛。"她指了指对面的毛皮垫子,"我有话要对你说,关于你的伴侣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俞琛的心一紧:"什么风暴?"

      "军方的追捕者已经越过了边境。"长老将研磨好的草药撒入火中,激起一阵银色的火花,"他们带着专门针对月之选者的武器,由那个戴机械眼的男人带领。"

      驯兽师。俞琛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柯夜知道吗?"

      "他的灵魂已经感应到了,尽管我们还没告诉他。"长老叹息一声,"那男人不只是个猎手,俞琛。他是最初捕获柯夜的人,也是'北极星计划'的首席训练师。他了解柯夜的每一个弱点,每一处恐惧。"

      "为什么现在才追来?为什么不在南方就全力抓捕?"

      长老的异色眼睛直视俞琛:"因为满月临近,而他们需要月之选者在特定时刻处于特定位置。北方的古老圣地——就在我们西边一天路程的山顶——那里有某种仪式需要在月之选者的见证下完成。"

      "什么仪式?"

      "打开'星之门'的仪式。"长老的声音变得更低沉,"军方相信——并非毫无根据——月之选者的血液能在满月之夜开启一条通道,连接我们的世界与某种...其他存在居住的领域。他们想引进那些存在,研究它们,利用它们。"

      俞琛的血液几乎凝固。这比张明暗示的还要疯狂。"那些存在是什么?"

      "我们的古老传说称它们为'星之兽'——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的能量生命。它们曾经在千年前通过自然形成的星之门来到地球,与最早的月之选者达成协议:不干涉彼此的世界。"长老的表情变得严峻,"军方想打破这个协议。"

      "柯夜知道这些吗?"

      "他的本能知道,但意识还未完全理解。"长老递给俞琛一个小皮袋,"这是一种特殊草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他控制能力。当他无法自控时,让他嗅这个。"

      俞琛接过皮袋,闻到一股类似薄荷但更苦涩的气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直接给柯夜?"

      "因为无论他变得多强大,"长老轻声说,"在他心中永远有一部分是那个害怕孤独的小狼崽。而你是他选择锚定自己的人。当风暴来临时,你的声音会比任何训练都更能引导他回到自我。"

      洞穴外突然传来警报般的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山谷中回荡。长老立刻站起来,异色眼睛中闪过警觉。

      "他们来得比预想的快。"她迅速从墙上取下一把装饰着银线的骨制短刀,递给俞琛,"拿着,这不是普通武器。当星之兽出现时,只有月银能伤害它们。"

      俞琛刚接过短刀,洞穴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一个年轻狼人冲进来,脸上带着血迹:"长老!南边入口被突破了!那些人类带着奇怪的武器,我们的战士一靠近就痛苦倒地!"

      "声波武器,"长老冷静地判断,"召集所有幼崽和老人去圣洞。战士们变回狼形,听觉会迟钝些。"她转向俞琛,"去找柯夜。他在北边的训练场。无论发生什么,别让他落入那些人手中。如果星之门被打开——"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打断了她。整个洞穴摇晃起来,尘土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去吧!"长老推了俞琛一把,"记住,你的存在比任何武器都更能保护他!"

      俞琛冲出洞穴,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山谷南端的岩壁被炸开一个缺口,几架奇怪的飞行器悬浮在空中,投下刺眼的光柱。地面上,穿特殊制服的士兵正用声波武器驱散狼人战士。而在最前方,那个戴机械眼的高瘦男人——驯兽师——正手持一个银色装置,像指南针一样左右转动,显然在搜寻什么。

      柯夜。俞琛立刻向北边训练场奔去,心跳如雷。绕过中央火塘时,他差点撞上一群正在组织防御的狼人战士。灰鬃认出了他,大喊:"人类!这边!我们掩护你!"

      三匹巨大的狼人——俞琛猜测是灰鬃和他的亲信——变回狼形,形成一个保护三角,带着俞琛穿过混乱的战场。声波武器对他们仍有影响,但不像完全人形时那么剧烈。

      训练场是山谷北侧一块平坦的岩石平台,平时用于格斗和变身练习。当俞琛到达时,柯夜正独自站在平台中央,仰头看着正在升起的月亮——还不是满月,但已经足够圆,足够明亮。他的全身笼罩在淡淡的银光中,皮肤下的那些"星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显。

      "柯夜!"俞琛大喊,挣脱保护他的狼人,冲向平台。

      柯夜转向他,眼睛已经完全变成银蓝色,没有一丝人类或普通狼人的痕迹。有那么一瞬间,俞琛害怕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但随后柯夜微笑——一个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狼人的、近乎神性的微笑——伸出手:"俞琛。他们来了。是时候结束这场追猎了。"

      他的声音里有无数的回音,像千百个月之选者同时开口。俞琛握住那只手,惊讶地发现它不再冰冷,而是带着舒适的温暖。

      "我们要怎么做?"他问,尽管心中已有可怕的猜测。

      柯夜看向南方,那里的战斗声越来越近:"他们想要星之门?那就给他们看。"银蓝色的眼睛转向俞琛,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琥珀色——那个送他野花的少年短暂地回来了,"但不会是他们期待的方式。你信任我吗?"

      俞琛没有犹豫:"用我的全部生命。"

      柯夜点头,转向正在逼近的混乱。驯兽师现在清晰可见,他的机械眼锁定了平台,手中的银色装置发出刺眼的红光。他大喊着什么,但被战斗的噪音淹没。

      "那么跟我来,"柯夜说,声音再次变得多重,"去见见我的祖先们。"

      他拉起俞琛的手,向更高处的山径跑去——不是逃离战场,而是向着那座传说中的圣山,那座据说有星之门等待开启的山峰。

      在他们身后,驯兽师愤怒的咆哮和狼人战士的嚎叫交织在一起,而月亮——那轮见证一切的银盘——静静升至天顶,洒下冰冷的光芒,照亮通往真相的最后一段路途。

      ---

      ---

      山路像一条银灰色的蛇,蜿蜒攀向圣山顶峰。俞琛的肺部火烧般疼痛,双腿沉重如铅,但他不敢停下。身后,追捕者的喊叫声和狼人战士的咆哮越来越近。身前,柯夜奔跑的姿态已经不太像人类——他的动作过于流畅,过于轻盈,月光下皮肤表面泛着诡异的银蓝色光泽。

      "还有多远?"俞琛喘着气问,手指擦过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在黑暗中留下短暂的光痕。

      柯夜停下,转身等他。那双已经完全变成银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盏小灯。"快了,"他的声音有奇怪的回音,像是很多个柯夜同时在说话,"就在前面的平台上。"

      俞琛终于攀上最后一段陡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圣山顶峰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平台,直径约五十米,地面刻满了复杂的螺旋纹路和古老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平台正中央有一个石制祭坛,上面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门,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门。它更像是一个垂直的、旋转的液态银幕,约两人高,边缘不规则地波动着,中心处偶尔闪过星芒般的亮光。当俞琛盯着它看时,有种奇怪的眩晕感,仿佛那东西同时在向前和向后旋转。

      "星之门,"柯夜轻声说,走向那个奇异的构造,"比我想象的更...活跃。"

      俞琛刚想跟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音——像是某种警报。他转身,看到驯兽师和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登上平台。驯兽师的机械眼快速转动,锁定柯夜,手中的银色装置发出刺耳的高频噪音。

      柯夜立刻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银光在他皮肤下疯狂流窜,像受惊的萤火虫群。

      "柯夜!"俞琛本能地冲向他,却被两名士兵拦住。他们穿着特殊的绝缘制服,面罩上的镜片反射着冷光。

      "别碍事,研究员。"驯兽师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冰冷,机械眼不断调整焦距,"这是军方财产,我们要回收它。"

      "他不是'它'!"俞琛挣扎着,但士兵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是活生生的——"

      "活生生的实验体,代号'北极星原型',"驯兽师打断他,走向痛苦蜷缩的柯夜,"最成功的基因杂交产物,价值数十亿的投资。"他踢了踢柯夜的侧腹,"起来,幼狼。时间到了。"

      柯夜抬起头,银蓝色的眼睛因痛苦而充血,但里面的意志并未熄灭。"我不是...你的实验体..."他咬着牙说,指甲变长抓挠着岩石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我是月之选者..."

      驯兽师冷笑,按下手中装置的一个按钮。更高频的声波爆发出来,连俞琛都能感觉到——一种令人牙酸的震动,像有无数小针在扎鼓膜。柯夜惨叫一声,完全瘫倒在地,银光从他皮肤下迅速消退,仿佛被那声音驱散了。

      "看看你,"驯兽师俯视着颤抖的柯夜,声音里带着诡异的亲昵,"二十年了,还是那个在白色房间里尿裤子的小狼崽。你以为逃出实验室,找到这些毛茸茸的原始人,就能改变什么?"他摇摇头,"你从基因层面就被设计成服从我的命令。"

      俞琛趁士兵分神,猛地挣脱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长老给的骨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不自然的银光,像是吸收了月亮的精华。他毫不犹豫地刺向最近的士兵。

      意外发生了——刀锋接触士兵防护服的瞬间,那层高科技材料像遇到热刀的黄油般轻易撕裂。士兵惨叫一声后退,防护服从切口处开始"融化",暴露出下面的普通军装。

      驯兽师猛地转头,机械眼锁定骨刀:"月银武器?"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那些原始人居然还保留着这种技术..."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柯夜突然暴起。不再是部分兽化,而是完全变成一匹巨大的黑狼——但不同于以往,这只狼的双眼银蓝,全身环绕着脉动的光纹。它扑向驯兽师,利爪轻易撕开那件看似坚不可摧的制服,在男人胸前留下四道深深的血痕。

      驯兽师踉跄后退,机械眼疯狂转动,手中的声波装置掉落在地。其他士兵立刻开火,但子弹在距离黑狼几厘米处诡异地悬停,然后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银弹...没用..."一个士兵惊恐地后退。

      黑狼——柯夜——没有追击。它转向星之门,发出一声长嚎。那声音不像普通狼嚎,而更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召唤。悬浮的银幕应声波动起来,中心处的星光变得更加密集。

      "不!"驯兽师捂着流血的胸口大喊,"阻止它!它要激活星之门!"

      士兵们犹豫不前。这时,平台边缘又冲上来一群人——灰鬃带领的狼人战士,以及被他们保护在中间的长老。战斗显然仍在山下继续,但最精锐的战士已经突破防线赶来支援。

      场面陷入短暂的僵持。驯兽师和剩余的四名士兵背靠背站在一起,被狼人战士包围。灰鬃变回人形,挡在俞琛面前,而长老则拄着她的长杖,缓步走向仍在星之门前的巨大黑狼。

      "小月亮,"她柔声说,异色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你知道如果你的血液接触祭坛会发生什么。"

      黑狼转向她,银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琥珀色——那个送俞琛野花的少年短暂地回来了。它(他?)低下头,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哀鸣。

      长老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抚狼的额头:"选择权在你,月之选者。无论你选择什么,族群都会支持你。"

      驯兽师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疯狂:"选择?它没有选择!从基因层面就被编程为开启星之门!那是它存在的唯一目的!"

      俞琛挣脱灰鬃的保护,冲到长老身边:"星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军方这么想打开它?"

      长老的目光没有离开柯夜:"传说星之门连接着我们的世界与'星之兽'的领域。它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的能量生命。远古时期,第一位月之选者与它们达成协议——互不干涉彼此的世界。"

      "军方想打破这个协议,"俞琛突然明白了,"他们想引进星之兽...研究它们,武器化它们。"

      长老点头:"而打开门的钥匙,是月之选者的血液与意愿。军方花了二十年试图用科技复制这个效果,失败了。所以他们需要原版。"

      黑狼的身体开始变化,逐渐恢复人形。但这不是完全的柯夜——他的皮肤下银光流转,眼睛仍是那非人的银蓝色,指甲和犬齿比平时更长。当他开口时,声音里仍有那些诡异的回音:"如果我...拒绝开门...他们会永远追捕我...追捕你们..."

      俞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抓住柯夜的手——那皮肤烫得惊人,像握住了一块燃烧的炭。"那就逃跑,"他直视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我们一起,像之前那样。跑到世界尽头。"

      柯夜的手指颤抖着回握,力道大得让俞琛的骨头生疼。"我累了,俞琛,"他轻声说,回音减弱,更像平时的声音,"我厌倦了逃跑...厌倦了被当作怪物或武器..."他看向星之门,又看向驯兽师,"我想...结束这一切。"

      驯兽师的机械眼突然发出红光:"对,幼狼。结束它。做你被创造出来该做的事。"

      柯夜转向星之门,慢慢举起自己的左手。指甲变长,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俞琛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用自己的血激活那个古老的装置。

      "不!"他扑上去抱住柯夜的手臂,"你不知道那会带来什么!"

      "我知道,"柯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银蓝色眼睛直视俞琛,"我知道星之兽是什么...知道它们想要什么...我能在梦里听到它们的声音。"他的手指轻抚俞琛的脸颊,出奇地温柔,"相信我,好吗?"

      那声"好吗"太像当初在木屋里那个害羞的少年,俞琛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慢慢松开手,点了点头。

      驯兽师的脸上浮现出胜利的笑容。他推开搀扶他的士兵,向前一步:"很好,幼狼。完成你的使命,然后我们可以谈谈...你的未来。"

      柯夜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星之门前的祭坛。他举起左手,右手指甲划过左腕——不是随意的一划,而是一个特定的、仪式性的动作。鲜血立刻涌出,但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带着银蓝色光泽的液体,像融化的金属。

      第一滴血落在祭坛中央的凹槽里。整个山峰突然震动起来,不是地震那种无序的摇晃,而是有节奏的、几乎像心跳般的脉动。星之门的旋转加速,中心的星光凝聚成一个明亮的漩涡。

      "对!就是这样!"驯兽师激动地大喊,机械眼疯狂记录着一切,"继续!"

      柯夜没有理会他。更多的银蓝色血液滴入凹槽,星之门的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某种压力开始在空气中积聚,像暴风雨前的静默,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

      长老突然倒吸一口气,长杖重重敲击地面:"所有人后退!离开祭坛至少二十步!"

      狼人战士立刻服从,拽着不情愿的灰鬃后退。士兵们看向驯兽师,后者不耐烦地挥手:"别管那些原始人!记录一切数据!这是历史性时刻!"

      俞琛站在原地没动。某种直觉告诉他,柯夜需要他留在这里,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

      血已经填满凹槽的一半。柯夜开始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低声吟诵——不是狼人族的现代语言,而是更原始、更粗糙的音节,每个词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强行拖出来的。

      星之门中心的漩涡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个影子从中浮现——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而是一种不断变换形态的能量团,核心处闪烁着与柯夜血液相同的银蓝色。

      "星之兽..."长老喃喃道,异色眼睛睁大,"他真的召唤了它们..."

      驯兽师和士兵们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机械眼疯狂运转,试图分析那不可能存在的生命形式。

      能量团完全脱离星之门,悬浮在祭坛上方。它没有眼睛,但俞琛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柯夜,某种无声的交流在他们之间进行。

      然后,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能量团突然分裂成十几道流光,全部射向...驯兽师和他的士兵。

      机械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然后那些光流就穿透了士兵们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他们全都僵在原地,面部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恐的瞬间。

      只有驯兽师还能动。他踉跄后退,机械眼冒出火花,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像是无法呼吸。"不...不可能..."他嘶哑地说,"协议...它们不能攻击..."

      柯夜终于转身看他,银蓝色眼睛冰冷如星:"协议规定星之兽不能主动进入我们的世界伤害生命,"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多重回音,"但如果被邀请...如果用来对付那些企图破坏平衡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驯兽师跪倒在地,机械眼一个接一个地爆裂。他开始尖叫,不是出于□□痛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恐惧。"停下!让它停下!"他哀求着,向柯夜伸出手,"我命令你!"

      "你从没真正控制过我,"柯夜轻声说,"你只是以为你做到了。"

      能量团从士兵们体内重新汇聚,回到驯兽师上方。这一次,它缓缓下降,将他整个包裹起来。男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内而外,像一个人形灯笼。

      然后,就像吹灭蜡烛一样,光芒消失了。驯兽师和士兵们都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制服和装备堆在地上。

      平台上一片死寂。连狼人战士们都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有星之门仍在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柯夜摇晃了一下,突然向前倾倒。俞琛冲上去接住他,惊讶地发现他的体温急剧下降,现在冰冷得像具尸体。银光从他皮肤下迅速消退,眼睛变回琥珀色,但瞳孔仍然异常扩大。

      "结束了,"柯夜虚弱地说,声音终于完全变回他自己,"他们不会再...追捕我们了..."

      "那些士兵...驯兽师..."俞琛颤抖地问,"他们死了吗?"

      "不完全是,"柯夜靠在他怀里,呼吸浅而快,"星之兽把他们带回了自己的世界...作为破坏协议的惩罚。"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星之门,"看..."

      漩涡正在缩小,星光逐渐暗淡。但在完全消失前,门内闪过一幕奇异的景象——驯兽师和士兵们站在一个银蓝色的荒原上,身体变得半透明,像是正在被转化为能量生命。男人的表情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解脱?

      "他们会怎样?"俞琛问。

      "学习,"柯夜闭上眼睛,"就像我在实验室里学习一样。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理解自己造成的痛苦。"

      星之门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完全关闭,变回那个安静的、旋转的液态银幕。祭坛上的银蓝色血液也消失了,仿佛被吸收进了石头本身。

      长老走上前,长杖轻触地面:"你做了什么,小月亮?"

      柯夜勉强睁开眼睛:"重新...谈判了协议。星之兽同意...永远关闭门。条件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条件是有一个月之选者...留在边界...确保没人再尝试打开它..."

      俞琛的心跳几乎停止:"什么意思?你要...跟它们走?"

      柯夜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个疲惫的微笑:"不。我选择...留下来。与你一起。"他的手摸索着找到俞琛的,"但需要有人...驻守圣山。监视门..."

      灰鬃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我和我的战士自愿。这是族群的荣耀。"

      长老的异色眼睛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很好。现在,我们的小月亮需要休息。他的力量消耗太大。"

      回营地的路像一场梦。俞琛半扶半抱着柯夜,后者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狼人战士们形成保护圈护送他们下山,灰鬃背着一大堆从士兵那里缴获的武器走在最前面,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山下的战斗已经结束。失去驯兽师的指挥,剩余的士兵要么投降要么逃跑了。族群损失了几名战士,但整体士气高昂——他们保护了自己的圣地,见证了几个世纪以来第一个月之选者的真正力量。

      长老的洞穴里,俞琛小心地帮柯夜躺下。他的体温仍然偏低,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皮肤下那些星河般的纹路完全消失了,只留下苍白的、布满旧伤疤的皮肤。

      "他会没事的,"长老递给俞琛一碗冒着热气、气味刺鼻的草药茶,"给他喝这个。月之选者的恢复力比普通狼人强得多。"

      俞琛扶起柯夜的头,帮他小口啜饮。药茶下肚几分钟后,柯夜的脸色就好转了,眼睛也恢复了焦距。

      "感觉如何?"俞琛轻声问,手指梳理着他汗湿的黑发。

      "像是...跑了三天三夜,"柯夜虚弱地笑笑,"但轻松了很多。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我胸口,现在没了。"

      长老坐在他们旁边,异色眼睛轮流看着两人:"那是驯兽师的印记,小月亮。从你幼时就被植入的精神枷锁。今天你不仅解放了自己,也解放了所有未来可能成为实验体的生命。"

      柯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些士兵...真的会变成星之兽吗?"

      "某种程度上,是的。"长老点点头,"能量生命没有我们理解的'死亡'。他们会被转化,学习,也许几百年后会选择回归自己的世界,或者留下来守护新的平衡。"

      俞琛想起驯兽师最后的表情——那种奇怪的平静。"他看起来...几乎像是找到了答案。"

      "痛苦往往是最好的老师,"长老站起身,长杖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现在休息吧。明天会有很多族人想见我们的月之选者。"她走向洞口,又回头补充,"对了,你们赢了留在这里的权利。没人会质疑一个人类作为月之选者伴侣的资格了。"

      她离开后,洞穴里只剩下火塘的噼啪声和彼此的呼吸。柯夜慢慢挪动,把头枕在俞琛腿上,像他们初遇时经常做的那样。

      "你相信我吗?"他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即使看到我今天做的...那些可怕的事?"

      俞琛低头看他,手指描摹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苍白的皮肤,尖尖的犬齿,琥珀色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银蓝。"我相信那个送我野花的少年,"他轻声回答,"无论他有多少种形态,多少种能力,核心始终是同一个灵魂。"

      柯夜的眼睛湿润了。他伸手抓住俞琛的手指,轻轻咬了一下,力道刚好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但不会出血。"狼人的方式...说'谢谢',"他解释道,耳朵微微发红。

      俞琛微笑,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人类的方式也是。"

      他们在火塘旁相拥而眠,柯夜的体温慢慢恢复正常,呼吸变得深长平稳。俞琛听着那个声音,像听一首熟悉的歌谣。窗外,月亮——不再是满月,但依然明亮——静静照耀着圣山和那个永远关闭的星之门。

      两周后,当初春的第一缕暖风融化山谷最后一片积雪时,俞琛和柯夜站在族群领地最高处,眺望南方的人类城市和北方的无尽荒野。

      "接下来去哪?"俞琛问,手指与柯夜的纠缠在一起。柯夜已经基本恢复了,只是眼睛在月光下仍会变成银蓝色,皮肤偶尔会闪过星河的微光。

      柯夜沉思片刻,尾巴轻轻摆动:"南方...太拥挤。北方...太孤独。"他转向俞琛,露出那个让俞琛心动的、略带羞涩的笑容,"中间地带?建一个小屋?也许...帮助想了解人类的狼人...和想了解狼人的人类?"

      "桥梁,"俞琛恍然大悟,"你想成为两个世界的桥梁。"

      柯夜点点头,耳朵愉快地抖动:"像长老说的...新平衡。"

      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些兽皮,长老给的草药,灰鬃送的月银匕首,还有那束已经干透但被小心保存的野花。告别时,整个族群都来送行,包括曾经敌意满满的灰鬃。

      "月之选者,"这个高大的战士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心脏位置,"你和你的伴侣永远是族群的荣誉成员。圣山会一直为你们敞开。"

      长老最后一个上前,异色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给了柯夜一个骨制挂坠,给了俞琛一块刻有符文的石头。"当你们准备好的时候,"她神秘地说,"还有很多可以学习。关于月之选者的历史...关于你们共同的未来。"

      他们离开山谷,不是逃亡,而是探索。目的地是东南方三天路程的一片林地——靠近人类村庄但不属于任何领地,有清澈的溪流和丰富的猎物。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柯夜变回狼形去捕鱼,回来时嘴里叼着两条肥美的鳟鱼,尾巴骄傲地高高翘起。俞琛生起火,两人肩并肩坐着看星星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俞琛,"柯夜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新的决心,"等我们安顿下来...我想带你去看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记忆中的地方...真正的记忆,不是军方植入的。"他指向北方,"高山上的冰湖...夏季不落的太阳...还有..."他的声音变得柔软,"极光。我想在极光下...再次送你花。"

      俞琛的心像被温暖的手攥住了。他搂住柯夜的肩膀,感受那份熟悉的温度和重量。"那会很美,"他轻声说,"但不如你美。"

      柯夜发出一个介于咕噜和笑声之间的声音,把头靠在俞琛肩上。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映照着两张经历过恐惧、背叛、战斗,但最终找到彼此的脸。

      远处的黑暗中,一只野狼发出长嚎。柯夜的耳朵竖起,但没有回应。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族群——不多不少,正好一人。而那个人类,那个曾经胆小怕事的研究员,如今正用粗糙的手指梳理着他耳后的毛发,哼着一首走调但温暖的小曲。

      在更高的地方,月亮静静注视着这一切,银光如水般洒落,为两个不同世界来的灵魂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界,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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