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茶》归雪祈残月

7、家的温度 这周末沈朔

　　这周末沈朔野其实原本没想着要回家。
　　是父亲打电话来说这周六奶奶生日，让他回来一起吃个饭，他这才订了下午回暮城的票。
　　原本陈叔要来接他，但他觉得开车来回四个多小时实在麻烦，还不如坐巴士，于是他拒绝了。
　　平时要是没有什么大事的话他也不会回去，在学校过周末反而更自在。
　　回到家里被他们各种挑刺儿确实是烦人。他们家族世代经商，就出了沈朔野这么一个学医的，他高考完出分填志愿那会儿，瞒着他们偷偷报了A大的临床专业，事情暴露后被骂了好久，不过也仅限于看他不顺眼，毕竟家里的产业有他那个优秀得宛若别人家孩子的哥哥打理，暂时用不着他。
　　也就是有什么双方决定合作的宴会由他哥主办主持，他爸才会让他去露个脸。
　　沈朔野童年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哥哥的影子之下，沈逸清比他大六岁，到哪都是逸群之才，是沈家真正的主心骨，而沈朔野无论做得有多好，得来的永远只会是一句冷冰冰的：“这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远远不如逸清！你知道吗你哥曾经……”
　　小时候他也曾开心地把三张满分的成绩单捧给父母看，自从听过一次这话后，他就从此再也没有满心期待地在他们那求过半句夸赞，当然也是求不到的。
　　但即便如此，夫妻俩还是严格地要求他这个近乎透明的小号，希望他能稍微有点出息，不至于丢了沈家的脸面。
　　沈家夫妇其实没想过要生二胎，沈朔野的到来其实是个意外，惊觉时已经无法避免，这才不情不愿生了下来。
　　沈逸清其实蛮喜欢这个弟弟的，这些年待沈朔野也还不错，但由于父母的偏心，兄弟俩间总隔着一堵冷冰冰的墙，沈逸清跟爸妈在墙里，沈朔野一个人在墙外。
　　时间长了，沈朔野也时常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这个家虽然不曾苛待他，却也没有太多能让他留恋的东西，父母养着他似乎只是出于一种法律上的义务，多他一个不过是家里多双筷子的事。
　　至于那些关乎亲情的爱意和温柔，全部都献给了他的哥哥沈逸清。
　　他向来是多余的那个。

　　“暮城！去暮城的车！”
　　公交站边上停了一辆大巴，检票员正站在车旁扯着嗓子喊，已经快到发车时间了，但人还没齐。
　　沈朔野匆匆从出租车上推门下来，连个包也没背，就抓了部手机，点开小程序的页面递给检票员。
　　“就差你了靓仔！”检票员扫了码，招呼他上车，“赶紧的。”
　　沈朔野环视着几乎座满的大巴，视线从剩下的三个空位上一一扫过。
　　第一个旁边是位正跟前座聊天的大姨，不知道在讲什么八卦，嗓门又大，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而且空位上还放了好几袋看着像是水果零食的特产，感觉不会愿意给他让位。
　　第二个空位在她后面，靠窗是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子，在打游戏，位置上也放了不少东西。
　　最后一个靠后，邻座的男生戴着黑色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应该是睡着了，应该跟他一样没什么行李，旁边空位上啥也没有。
　　沈朔野很果断地往后排走去。
　　坐下来系了安全带之后，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他的身体告诉他现在一丝困意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A大上午最后一节课在十二点结束，而下午的课又在一点半开始，基本下课回来拿个外卖吃完饭玩会手机拿上书就该动身去教学楼了。
　　沈朔野的课表五天里四天下午都有课，实在是养不成睡午觉的习惯。
　　车窗外照进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越过旁边的男生去拉窗帘，动作放得挺轻，目光略过男生时却轻微一顿。
　　兜帽盖住了眼睛鼻梁，沈朔野只能看到他线条锋利的下巴跟因微微仰头而凸显的喉结。
　　好像有点儿眼熟？
　　不记得像谁了，反正倒也不重要。
　　沈朔野拉好帘子，转头摸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开始玩消消乐打发时间。
　　玩了六七关，居然给他玩困了。
　　沈朔野盯着屏幕上那个咧着嘴笑的青蛙头，眯了下眼，心想玩完这关就睡觉。
　　但他此刻困意上涌，指尖生生定住了，笑蛙周围没有同类，不连上没法消除旁边的冰块。
　　过了几秒钟，他的视野中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他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下，很快笑蛙就被刷下来的同类消除，格子间开始飞速的相连，冰块跟饼干都消得一干二净，直接通关了。
　　高手？
　　沈朔野转头看去，见男生扯下了兜帽，眼里已经没有了刚睡醒的朦胧，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于是盯着他玩了半天的消消乐。
　　沈朔野玩得入神，倒还真没注意到这人醒了，他看着他先是一愣，笑了：“哟，挺巧啊。”
　　“是挺巧。”苏谙也没想到坐个车回家还能碰上熟人，刚睡醒时看见身旁的人呆了好一会儿。不过他俩本来就是一个城市的，甚至家小区都离得不远，撞上倒也没什么稀奇。
　　“你每周都回家啊？”沈朔野把手机熄了屏，偏头问。
　　“不是。”苏谙说：“刚好回家拿点东西。”
　　“噢。”沈朔野晃了晃手机：“你也玩？”
　　“闲出屁来的时候会玩。”苏谙拿出手机，打算把合同法刚发布的章节作业给写了。
　　“我现在由闲出屁来变成困出泪来了。”沈朔野指了指他腰间：“安全带扣上，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要人提醒啊。”
　　苏谙低头一看，才发现上车顾着睡觉忘扣安全带了。
　　“我来得早，睡觉的时候还没开车呢。”苏谙小声说了一句，伸手去拉安全带。
　　说完又觉得有点好笑，沈朔野说他像小孩，他还真就顺口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为自己嘀嘀咕咕辩解了两句。
　　沈朔野被他逗乐了，“苏三岁，要不要为父帮你系啊？”
　　“滚一边去。”苏谙也笑了，“少占我便宜。”
　　沈朔野揉了揉眼，眼皮子开始打架，“困了，到站了记得喊我一声。”
　　苏谙边扣带子边说：“我怎么知道你哪个站。”
　　其实是知道的，他甚至还知道沈朔野住哪个小区。
　　随便吧，反正他俩一个站，就算要下车也得喊醒沈朔野让位。
　　沈朔野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似乎没有打算关心也没有考虑回答这个问题，很安详地进入了梦乡。
　　苏谙没再打扰他，作业写完就开始背单词，背了会又刷起了视频。
　　临到站的时候，沈朔野居然有感应般睁开了眼睛。
　　苏谙瞥了他一眼，略感惊奇：“你没睡？”
　　到站自然醒。
　　这对于一个因为埋头看手机或者发呆睡觉而地铁经常坐过站的人来说是个非常牛的本事。
　　“哪有，睡可香了。”沈朔野见苏谙也直起身来，右手一动，顺手把苏谙的安全带卡扣也解了，起身准备下车。
　　“那你怎么按时醒过来的？”苏谙跟在他后面，有点纳闷。
　　“不知道。”沈朔野跳下最后一个台阶，“一般来说你睡前多念叨几次想做的事，给自己个心理暗示，第二天一早就会记得，道理是一样的吧。”
　　他一眼在路边看见了自家的车，转头对苏谙说：“你家在哪？我顺便捎你回去吧。”
　　苏谙摇头：“不用，我扫个共享单车骑回去就行。”
　　“那得多慢啊，走吧走吧。”沈朔野不由分说揽上他的肩，替他开了车门，“就当陪我坐车了。”
　　苏谙无奈：“我骑车很快的……”

　　沈朔野把苏谙拽上车后对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说：“陈叔，这位是我朋友苏谙，你捎他一程。”
　　陈叔转过头来，笑着问：“好，小苏要去哪呀？”
　　“绛景蓝天。”苏谙犹豫了一下，“顺路吗？要是不顺就不麻烦了。”
　　“顺啊怎么不顺。”沈朔野说：“弯都不带拐的。”
　　陈叔点头：“一条线上的，我们住骏林湾。”
　　苏谙放心下来，礼貌地笑了笑：“那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陈叔启动车子，乐呵呵地说：“小野的朋友嘛，你就是要回A大也给你送回去。”
　　沈朔野盯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突然问：“苏谙，你回家一般干什么？”
　　苏谙回忆了一下，掰着手指头，“跟我爸下棋，约朋友吃饭，做兼职，玩手机，睡觉。”
　　“就这些？”沈朔野收回视线，看向苏谙。
　　“就这些。”苏谙点头。
　　沈朔野眼里浮现出一丝不解，“不觉得没意思吗？这些事你在学校也一样能做，干嘛还特地坐车跑回来一趟？”
　　“不一样。”苏谙认真地说：“回家是一种信念。我一回到家就会觉得整个人放松很多，不会时刻想着学分绩点将学金这些关乎学习的东西，就算睡一整天也没什么负罪感。但是在学校的时候，就算玩也会惦记着学习任务没完成，玩得不尽兴。”
　　沈朔野对于自己那个没有什么温度的“家”完全没有这种依恋感，他从来不会盼着回家，更不会盼着见到自己的家人。
　　他觉得苏谙的观念很新奇，于是也尝试去理解他的话，好奇地问：“是因为你爸在家所以才有那种家的温暖吗？”
　　由于苏谙前面的话里没有提及他的妈妈，所以沈朔野并没有说“爸妈”，而是顺着他之前的话往下问。
　　苏谙留意到了他的辞措，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自己从不避讳母亲早逝的事，但这种事一旦解释起来通常会让聊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我爸经常出差，不是每次我回来他都在家。”苏谙说，“曾经有过美好回忆的房子就会有这种家的感觉吧，就算一个人待着也很舒服。”
　　苏谙并没有深入了解过沈朔野的家庭状况，他只知道沈朔野双亲健在，有个大他六岁的哥哥，其他的一概不知。
　　现在听了沈朔野的话，他隐隐感觉沈朔野似乎对“家”这个概念认知很模糊，倒像是在家里过得并不怎么开心，至少没有太多值得回忆的美好。
　　苏谙开始默默反省自己刚刚的话有没有冒犯到他，内心感到后悔起来，这种由成长经历决定的价值观因人而异，不该说那么多的。
　　难不成沈朔野的家人对他不好？
　　哎呀打住，打住，不能乱猜别人的私事。
　　苏谙没有再往深处想，毕竟这些也并不是一个外人可以妄自揣测的事情。
　　他补充了一句：“而且……家里的床比宿舍的软多了。”
　　沈朔野笑起来，表示赞同：“这倒是真的。”

　　推开家门，苏谙到厨房翻了翻冰箱，里头放了不少速冻食品，估计是老爸出差前特地买给他让他周末煮着吃的。
　　他也懒得再去超市买菜，反正就自己一个人，随便搞点凑合着吃得了。
　　实际上他还没吃午饭，
　　苏谙打开微波炉，等水开之后下了一包鱼皮饺，定档温火调好定时，转身就离开了厨房。
　　等待的空隙苏谙到书房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自己那台旧相机来，按了两下发现已经没电了，他只好拆了电池，连同机身放在客厅充电。
　　六点整，苏谙盛了满满一碗鱼皮饺子，边划拉着充了点电的相机边吃，里头照片都是初中时候拍的，有街边的花草树木也有人像，看着看着竟有点怀念起来。
　　他们初中一有什么活动都允许学生带相机，因此苏谙在学校也拍了不少照片。
　　但其实入镜的比起校园里的风景，更多的是关乎他年少隐秘心事的那个少年。
　　翻到的第一张是在合唱比赛时，每个班都定制了班服，沈朔野他们班男生穿的白衬衫黑领带。苏谙那时候也不懂什么叫情有独钟，只觉得一眼望去一堆白衣服里最出挑亮眼的就是沈朔野，也只有他穿的白衣才可称之为胜雪。
　　等到他们班上台，苏谙才敢拿出相机光明正大地拍了一张。
　　以前看不觉得，现在一看十四岁的沈朔野还真是青涩，俊朗眉眼间还夹着些轻狂傲气，但却又总给人一种可靠老成的感觉。
　　在喜欢他的人眼中，从他上台的那一刻开始，舞台的聚光灯就灭得只剩下一盏。那盏灯散发出的柔光笼罩着他，让他在黑暗的世界中成为唯一的光源，闪矅又夺目，叫人移不开眼又心生向往。
　　看得久了，甚至会分不清那究竟是舞台光还是心里那个人在发光。
　　苏谙的相机不是长焦，没法放大拍摄人像，但他不需要放大就能在照片中的人群里精准找出自己的拍摄对象。
　　感觉只要喜欢一个人就会无师自通一种能力——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心上人。
　　而且一旦习得就是终生的本领。
　　就是现在把十九岁的沈朔野扔在人堆里，他也能在三秒内找出来。
　　下一张是坐在教室里的沈朔野，那时候苏谙常常经过他们班，就为了远远的瞥他一眼。
　　往下翻了好一会儿，校运会，义卖，百日誓师的都有。他又突然想起来，学校初中三年的活动很多都会邀请家长陪同参与，那会儿校园里总是热闹非凡，却从来不见沈朔野身旁有家长，就是家长会时苏谙也对他的父母毫无印象。
　　两个班相邻着，而且凭苏谙当时对沈朔野的关注度，不应该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父母一向缺席。
　　苏谙突然又有些不忍心把相机拿给沈朔野看了。
　　他是很想达成某个目的，但这个过程或结果伤害到他自己可以，伤害到沈朔野不行。
　　他怎么忍心去揭他的伤疤啊。
　　那些照片里的沈朔野虽不至于孤身一人，但身边站着的人从来不是他的爸爸妈妈。
　　就算是工作忙，也不至于三年了没来过一次小儿子的学校吧？
　　苏延就是工作再忙也会抽时间到他学校来，虽然次数极少，但最起码家长会从未缺过一次席。
　　这也太过分了，苏谙蹙眉，怎么会有父母这么不重视自己的孩子呢？
　　又或者说……“不重视”的只是沈朔野而已？
　　“叮。”
　　搁在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消息提示音。
　　苏谙放下相机，拿起来一看。
　　姜裳：我跟他们沟通过了，周先生说让你周日下午两点去他家见面，地址发你了。
　　他和姜裳曾经是高中校友，两人一个小区，一块搭车上下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关系还不错。姜裳大他两届，后来考上了A大，顺理成章又成了他的学姐。
　　姜裳父母早逝，一直寄养在叔叔家，所以初中开始就出来找兼职做，工作经验极其丰富，这会儿大三就已经经济独立了。
　　虽然苏延的工作只养他一个还是蛮富足的，但他高中三年还是抽空做了不少兼职。家教，做奶茶，看店，送外卖，什么都做过一些。
　　其中最多的还是家教，他各科成绩都很优越，去给初中生补习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很多工作都是由姜裳介绍，高三下学期他停了小半年，现在听说他上了大一又想做家教，姜裳很热情地又给他介绍了一户人家，姓周。
　　苏谙松了一口气，回复：知道了，谢谢啊。下回请你吃饭。
　　吃完晚饭，苏谙没有犹豫，把相机收起来，锁进了自己房间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