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茶》归雪祈残月

8、蜜桃味糖果 每年奶奶

　　每年奶奶生日，沈家都会在饭店订个大房间，叫上那些平时见不了几面的亲戚，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聚上一聚。
　　今年也不例外，甚至连场景都年年如此。
　　豪华富丽的房间，精美的一大桌菜品，饭前围着奶奶嘘寒问暖逗乐讨好的七大姑八大姨，举着酒杯过来跟沈逸清还有他爸妈聊生意的叔伯，抓着手机凑在一块打游戏的堂兄弟妹，还有在沙发上逗着奶奶养的猫的几个小孩。
　　沈家祖上的产业虽说有点根基，到沈朔野的爸妈这一代才真正开始兴旺，这些个亲戚凡是沾亲带故的自然都会来巴结这一家子。
　　这对夫妇虽然偏心，但在外倒也给足沈朔野面子，已经算是尽了身为父母的责任，不曾苛待他一丝吃穿用住，外界只知沈朔野家世显赫，只有整个沈家内部才知道他其实并不受宠。
　　他才上大学又不插手家业的打理，自然没人上赶着来巴结他，而且19岁这个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年纪小的不会过来跟他玩，稍大一些的又嫌他年纪大有代沟，所以沈朔野身边总是格外冷清。
　　只不过这种事沈朔野早已习已为常，他倒是乐得清静。
　　每到这种时候，格外显得得像个外人的沈朔野就会把想吃的菜吃了，慢悠悠地吃完打声招呼就离开。
　　倒像是来蹭饭的。
　　其实不打招呼也压根没人在意他的去留，只不过这样会被人挑刺说没礼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朔野这个人在这种家庭聚会上存在感最强的时候，就是一起吃饭时被人拿出来跟他哥做比较，今年还多了一个嘲弄他身处商贾世家却跑去学医的话头，他向来只是习惯性地假笑应付，左耳进右耳出，已经是全然麻木了。
　　实际上这些人对沈朔野并没有这么大的恶意，只不过知道他不讨父母喜欢，为了讨好他父母才会不停拉踩他高捧沈逸清。
　　“小野以后不会真想去当医生吧？哎呦，别开玩笑啦，那点工资一年还不够你妈妈买个包的，图什么呀？”
　　大姑妈的话逗乐了一片人，她们边笑边打量着这个身形高挑，面容一贯温和疏离，却偏偏生了双狭长又深邃的桃花眼的沈家二少爷，心里暗暗感慨着长得是挺标致，可惜不受宠，脑子怕是也不怎么好使。
　　“你就算没有你哥哥出息也没事，沈家又不是养不起你，你毕业以后去逸清公司里随便谋个职位不比学医好？”
　　“姨婆。”沈逸清突然开口，微微笑着说：“您上次不是说腰疼吗？我托人买了按摩仪，一会吃完饭您记得跟我助理小刘说一下车牌号，我让他给您搬到车上去。”
　　“逸清，你这可太见外了啊！亏得你还这么记挂我，真是有心了……”方才嘴角还挂着嘲讽，微挑着眉的老妇人顿时喜笑颜开，涂着厚厚口红的嘴唇抿了起来，堪比川剧变脸，看着沈逸清眼神慈爱得如同看自己的亲骨肉。
　　沈朔野知道沈逸清其实是在有意帮他挡着这些亲戚，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这个哥哥时不时在某些事情上照顾着他，他还是蛮感激的，即便这些尖锐的言语早已没法伤到他半分。
　　同往常一样，沈朔野随便吃了几口后起身跟奶奶告别，打算下楼到广场上散步回家，就当消食了。
　　夜幕中隐约闪着几颗钻石的光，凉风吹起沈朔野的衣角，他脚下一顿。
　　广场上的喷泉旁跑过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小不点呆愣愣地往前冲，被身后的中年男人追上来一把抱到怀里，轻点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轻斥着什么。旁边的女人则用力拍了拍男人，嗔他一眼，然后从他手中接过小不点，莞尔着细声细语的说话，眼里温柔的光竟然比天边那几颗星还要亮上一些。
　　沈朔野站在原地，等回过神时那一家三口已经走远了。
　　他没什么情绪的收回目光，垂眼打算离开。
　　然而脚才刚迈出去一步，就感觉踩到了什么圆润又软烂的东西，一脚下去似乎还爆了汁。
　　什么玩意？
　　沈朔野蹙起眉，低头侧迈了一步，借着路灯，他看到一颗裂开的，扁扁的红色果子，汁水淌在广场的石地上，不用说肯定蹭了他一脚底。
　　沈朔野：“……”
　　谁大晚上会往广场上乱扔果子？真他妈缺德。
　　就在他抬起头左右张望寻找嫌疑人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小的呜咽，委屈又可怜。
　　沈朔野一转头，看见一个清瘦的人身旁左右放了两个大购物袋，塞的满满当当，上边还印着旁边楼里大超市的logo，显然是刚买完东西出来。
　　袋子的主人蹲在地上，一手拿着个塑料盒，一只细白的手慢吞吞捡着散落一地的圣女果，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此人看上去很是心疼，低着头十分悲痛地把这些或爆汁或摔扁的果子一个个装回盒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遭遇了抢劫。
　　沈朔野暗想，刚刚自己是走神到什么地步，才会连这么一大盒果子摔地上的动静都没察觉。
　　接着他神差鬼使的蹲下身，帮那个缺德的家伙把剩下的圣女果捡完了，一把放到对方手中的塑料盒里。
　　对方愣了一下，连忙抬起头想道谢，沈朔野恰好起身拍了拍手，垂眼对上这人月光下冷透的肤色，带着种雾霭朦胧的漂亮，眼尾还有点泛红，捧着一盒烂果子就这样蹲在地上呆呆的跟他对视。
　　“谢谢……”
　　见鬼了，怎么又碰到他了？？
　　沈朔野从他眼里读出这几个字，又莫名觉得苏谙这副样子惨兮兮的有点好笑，忍了下没忍住还是笑了，“先去扔了吧，还打算拿回去吃？”
　　苏谙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痛心疾首的把爱吃的圣女果整盒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不就是盒果子吗？摔了再买不就行了？”沈朔野见他回来，看他手上沾了果汁，从口袋摸出张纸巾来，还是刚刚从餐桌上拿的，刚好纸巾盒转到跟前就抽了几张想着一会擦手用，结果后来服务员给每个人递了热毛巾，也就没用上。
　　“手给我。”沈朔野说。
　　“那是超市打折的最后一盒。”苏谙下意识把手伸了过去，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兀自叹气，还沉浸在悲伤中：“你不会懂的。”
　　苏谙很爱吃圣女果，学校里那家水果店没得卖，他又懒得点配送，心心念念好久才趁回家去超市买到一盒，收银的小哥装袋时把圣女果放在最上边，他也没太留意，结果因为袋子里东西太多掉出来了。
　　苏谙感到很后悔，早知道他就自己装袋了，应该把圣女果放中间，这样不会压坏也不至于摔出来。
　　沈朔野轻握住苏谙的手腕，发现他掌心有片显眼的红痕一直延伸到手指头，应该是购物袋勒出来的。
　　当苏谙发觉沈朔野在帮自己擦手，而且动作还勉强算得上轻柔时，瞬间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手抽回来，奈何抽一下没抽出来，硬是让沈朔野抓着他的手帮他把果汁擦干净了。
　　沈朔野扔完垃圾回来时，苏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
　　沈朔野说：“不客气。”
　　苏谙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纸巾没用过吧？”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沈朔野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用过啊，怎么了？”
　　苏谙的脸色顿时有点一言难尽。
　　实在不是他小人之心，只是他真的很少见哪个单身男大学生会随身带着纸巾，他原本想着甩两下回去再洗手，哪里想得到沈朔野会拿出纸巾来帮他擦手。
　　要是用过的纸巾一时没找着垃圾桶扔，随手塞在衣袋里倒还算合理。
　　沈朔野看着苏谙挑了挑眉，俯首凑到他耳边，近乎耳鬓厮磨的轻声说：“还是刚擦过嘴的呢。”
　　苏谙：“……”
　　沈朔野顺手把苏谙旁边的两袋东西提了起来，退后了两步，笑嘻嘻的说：“骗你的，你还真信啊。”
　　“……东西还我。”苏谙不大想搭理他了，由于他确实帮了自己想骂也骂不出口，只走上前想从他手中接过袋子。
　　“我没吃饭。”沈朔野没有把袋子还给他，而是张口就来，“你让我去你家蹭顿饭我就还你。”
　　沈朔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很无厘头，像个无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抢苏谙刚买的东西，他只知道苏谙要走了，走了之后他又是一个人。
　　明明早已习惯的孤寂，还是会在某些时候如哮喘发作，一瞬间狂涌上来的情绪总能让他呼吸困难起来，心脏被什么压着似的闷痛，脑子里一片混沌，只下意识地挣扎着，恐惧着，试图伸手抓住点儿什么。
　　听见他这话，苏谙感到很莫名奇妙，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沈家不可能没饭给他吃，他更不可能是没钱吃饭，唯一的可能是他既不想回家，又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出去吃饭，所以想找个人陪他。
　　而苏谙又正好一幅买了菜准备回家做饭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
　　是谁都无所谓，吃什么也无所谓，只要有人陪着就行。
　　难道跟家里吵架了？
　　沈朔野虽然看着面上还是和平常一般无二，但苏谙能感觉到他心情不是特别好。
　　苏谙余光瞥了眼旁边的高楼，他记得这上边有间高档餐厅，心想这人说不定已经吃过饭了。
　　“我做饭不怎么好吃。”
　　苏谙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调侃反驳，只是很真诚的给出建议：“你要是饿了去找家饭店比较实在。”
　　“没关系。”沈朔野摇头，“我做给你吃也行。”
　　苏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朔野？做饭给他吃？
　　沈少爷您进过厨房么……这人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会做饭的样子好吗。
　　“不吭声我当你答应了啊。”
　　沈朔野转身拎着他的两袋东西就走，甚至走的还是他家的方向。
　　明明是怀着探究的目的故意接近，却还摆出一副对好朋友的放松姿态来，而且还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沈朔野到底是想他怎么样？
　　苏谙虽然有计划着找个时机让他得到了答案就离开，但显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得不很没出息的又一次承认，他拿沈朔野没办法。
　　苏谙跑了两步跟上去，瞥了他一眼，“你……真的会做饭啊？”
　　沈朔野被他语气里的质疑深深伤害到了，“怎么，看不起我？”
　　沈朔野认真的说：“我学习能力很强的。”
　　那就是不会呗。
　　苏谙没说话，边走边伸手往沈朔野左手拎着的袋子里掏着什么。
　　“你找什么呢？”沈朔野停下脚步，想把袋子放下来让他找。
　　这时苏谙已经找着了，翻出一包棒棒糖来。
　　“你买给弟弟妹妹的？”沈朔野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苏谙拆了包装，挑出根蜜桃味的棒棒糖，慢理斯条的撕着糖纸。“我是独生子。”
　　沈朔野疑惑的看着他：“那你买给谁吃？小孩儿才吃这个……唔。”
　　沈朔野瞪大眼晴，一股蜜桃的香甜自舌尖蔓延开来，是很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味道——他初中的时候曾经很爱吃这个牌子的棒棒糖，经常放学嘴里都会叼上一根，吃得最多，最喜欢的就是蜜桃味。
　　不过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了。
　　给他塞糖的人兀自拿出一根葡萄味的，拿到唇边伸出粉红的舌尖舔了舔，望过来时如墨点漆的眼眸带了点笑意：“我买给自己吃啊，喜欢吗沈三岁。”
　　沈朔野怔了怔，觉得苏谙有一瞬间像极了慵懒又可爱的小猫，还是只喂他吃糖哄他开心的好猫。
　　半晌，他含着糖有些模糊不清的说：“稀饭。泥肿么知荡窝稀饭吃糖？”
　　还知道他喜欢吃蜜桃味的。
　　“猜的。”苏谙没多解释，“要是不喜欢你吐了就行。”
　　吃糖能让人心情变好。
　　虽然他打心底里埋怨这个人再一次强硬地闯进他的世界，扰乱他平静的生活，甚至期盼着他能从自己的世界彻底里消失。
　　但他还是由衷的希望沈朔野开心，希望沈朔野过得好。
　　苏谙从沈朔野手中拿过袋子，把剩下的糖塞了回去。
　　沈朔野空出一只手，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唇角翘起弧度，笑着开口，尾音上扬：“苏谙，你真把我当小孩哄啊？”
　　“哄什么？”苏谙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你心情不好吗？”
　　沈朔野登时乐了，“没，我现在心情好着呢。”

　　“你杵这干嘛？”
　　苏谙从墙上的挂钩拿起围裙给自己系上，看向一旁跟个木桩一样罚站似的沈朔野。
　　“我来给你打下手啊。”沈朔野理所当然一副等待发号施令的模样，“你打算做什么菜？”
　　苏谙打开冰箱扫了一眼自己刚买的菜，思考：“嗯……糖醋排骨，青椒炒肉，再下锅番茄鸡蛋面应该就够了。”
　　说完，他从冰柜拿出一盒排骨，走到洗手池旁洗了个大碗，把排骨倒进去，转头拿出菜刀洗净了开始切姜蒜。
　　沈朔野问：“有什么我要做的？”
　　苏谙说：“你把白酒，陈醋，白糖，生抽，老抽这几样拿出来搞个调料汁就行。”
　　“好。”
　　苏谙顿了一下，想起来沈朔野不熟悉他家厨房，东西找起来会比较费劲，于是放下刀说：“算了，你还是来把姜蒜跟青椒切了吧，你不知道东西在哪。”
　　沈朔野点头，过来洗好手接过刀，动作明显有点生疏，咚咚咚一阵砍，有些剁出来的蒜末还飞蹭到了衣服上。
　　“……有多的围裙吗？”沈朔野转头问。
　　“有。”苏谙放下手里的酒瓶，从底下柜子里拿出一件黑色围裙，跟他身上白色那件一个款式。
　　见沈朔野身上沾了蒜末，苏谙觉得有点好笑，又硬生生憋住了，沈少爷果然是第一次进厨房。
　　苏谙看他两只手都不干净，索性让他俯首，帮他把围裙挂在脖子上。
　　“你继续切，我帮你系。”
　　沈朔野“哦”了一声，转身抓起菜刀，继续咚咚咚地砍蒜蓉。
　　苏谙在他腰后灵活地打了个蝴蝶结，满意地转身继续摆弄调料。
　　锅里的水滚烫间，水雾弥漫在空气中，沈朔野打开抽烟机，把切好的牛肉端了过去，看着苏谙将盘中的肉倒进锅里。
　　苏谙的神情很专注，眸中也沾染上一些水汽，头也没转往旁勾了勾手指，“盐。”
　　沈朔野把勺了盐的小勺子递过去。
　　接过去的时候，苏谙的手指不慎碰了他一下，因为刚洗过手有些凉。
　　沈朔野站在他旁边，盯了会苏谙线条流畅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是很久违的宁静和安心，刚才在餐厅里被那种格格不入跟茫然的情绪包围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沈朔野虽然没进过厨房，但好在动作还算利索，学东西也快，跟苏谙配合得非常默契，导致做饭的效率比平时苏谙一个人做饭时要快得多。
　　把菜端出来时，沈朔野认真盯着手里那盘黑绿黑绿看上去卖相极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倒胃口的青椒炒牛肉，以及旁边橙黄橙黄的一大坨排骨，心想一会儿不论味道如何他都要吃完并且说好吃。
　　毕竟是他死皮赖脸要到别人家蹭饭的，而且这两道菜还是在他的“参与”下做出来的，有他的一份功劳。
　　苏谙关了抽烟机，拿上消毒完的筷子，解了围裙走出厨房，见沈朔野站在桌边发愣，顺手帮他把腰后的蝴蝶结扯开了。
　　“发什么愣呢？洗手吃饭了。”
　　“哦，好。”沈朔野把围裙脱了，跑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