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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利己主义 体育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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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下课时,苏谙到操场边上拿包,沈朔野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揽住苏谙的肩膀,笑着问他:“你不打算参加破冰活动吗?”
苏谙没听懂,不明所以的反问道:“什么破冰活动?”
“摄影社的呀。”
摄影社……好像是有破冰活动来着,好像是下周三?还是周四?
等等,沈朔野怎么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有这个活动,还知道苏谙没有在社团群里接龙报名。
难不成……
苏谙偏头看着他,目光有些讶然。
他还对摄影感兴趣?
沈朔野猜出来苏谙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歪头接了一句:“我也是摄影社成员哦~”
苏谙把他的手从肩上挪开,淡声道:“没兴趣参加。”
“去那玩一玩挺好的呀,你还可以多交点朋友。”
“不去。”苏谙把跨包背好,从裤袋里摸出手机,边走边划开课表打算看看下节课在哪间教室。
沈朔野也拿了包,走在苏谙旁边长长叹气:“那我一个人去多寂寞无趣啊。”
教室在六楼,苏谙加快了脚步,随口问了句:“你这个社交能力还会怕孤单?”
“当然会啊。”
沈朔野语调稍拉长了些,听上去懒洋洋的:“我朋友是多,但真正懂我的寥寥无几。”
苏谙并没有兴趣听他佯作伤春悲秋,便没接他的话,快步走上楼梯。
这节是大英,沈朔野一路跟着他,上课理所当然地坐在他旁边。
课间苏谙划着手机,打算看看晚饭。
刚点开外卖程序页面,就感觉肩上一沉,沈朔野很随意地摊坐着,把头靠在他肩上,低头扒拉手机,“你今晚吃啥?”
“不知道。”苏谙手上心不在焉地划着。
“听说南门后街有家日料很好吃,去尝尝?”
苏谙其实蛮喜欢吃日料的。
“你就当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去吃不划算。”不待苏谙开口,沈朔野又劝诱道。
苏谙觉得有些好笑,这人什么时候为饭钱纠结过?
他莫名想起来那天晚上沈朔野问他的话。
“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问出这话时对方神情认真,似乎是因为真的好奇才由衷发问。
苏谙并不清楚沈朔野是否真心想跟自己交朋友,但他隐约觉得对方接近他是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目的,而且越挫越勇。
“好。”
在沈朔野说出其他的理由前,苏谙应下了他的邀请。
既然躲不开,也就没必要再躲了。
沈朔野扬唇:“你不讨厌吃日料吧?”
“喜欢。”苏谙诚实地回答。
“那太好了,我也是。”
下课走出教学楼时,沈朔野揽着苏谙往南门走,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着一些校园八卦。
迎面走来一个人,停下来喊了沈朔野一声。
苏谙抬眼看去,是个模样秀气的男生,唇角带笑地打招呼,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沈朔野随意搭在他左肩上的手。
“小野,这是要去哪呀?”
沈朔野顿了一下,笑着回答:“学长好久不见。我准备跟朋友去吃饭呢。”
“打算吃什么?带我一个呗。”男生歪了歪头:“我对学校附近可熟了,还能给你们避雷科普一下饭店。”
沈朔野莞尔,客气地婉拒道:“这么荣幸啊,可惜我们刚刚已经买好二人套餐了,学长好意我们心领了。”
男生眼里划过一丝失望,也没有再坚持,“那好吧,祝你们用餐愉快。”
待男生走远,苏谙心里正琢磨着沈朔野什么时候买的二人套餐,就听旁边传来淡淡的声音:“假的。”
苏谙“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是拒辞借口,又不由觉得沈朔野的表现似乎有哪里怪怪的。
一路走到南门,沈朔野松开揽着他的手,低头回了个信息,随口解释道:“那学长在追我,一起吃饭不太好。”
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苏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
沈朔野适时地扶了他一下,疑惑:“很惊讶吗?我不信你没被男生追过。”
苏谙跟沈朔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但由于相貌都极为出众,放在g圈里都是相当受欢迎的,刚刚这种事在两人的生活中其实很常见。
只不过苏谙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参与过沈朔野的生活,他还是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有关于同志的话题。
苏谙讪讪地站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那种类型的?”
这么些年了,苏谙其实还不清楚沈朔野喜欢什么样的。
“没什么感觉。”沈朔野耸肩,“怎么,你喜欢?”
“没有。”苏谙摇头。
“喜欢什么样的?”
苏谙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不那么清楚,他从小到大只喜欢过一个人,要说类型也只能是以沈朔野为原型的。
见他不语,沈朔野也不多问,“以后有看上的跟我讲啊,”只笑嘻嘻的说,“包帮你要到联系方式的。”
“好。”
日料店里,沈朔野主动要帮苏谙泡茶。
“乌龙还是玄米?”
苏谙有点受宠若惊,“玄米吧。”
他替苏谙斟茶时,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碎什么。
苏谙盯着那杯渐渐变为琥珀色的茶汤,雾气氤氲中映出对方含笑的脸——像一池静水,水面铺满浮萍,底下却暗流汹涌。
“喝点热的。”沈朔野将茶杯推过去,指节若有若无擦过苏谙的手背。
苏谙接过时手轻轻一颤,茶杯晃出一圈淡淡的涟漪。
“谢谢。”
在小程序上点好自己想吃的菜,沈朔野把手机递过来,示意他点喜欢的。
苏谙抓着沈朔野的手机,白晳的指尖在菜单划动着,神情专注。
他没注意到的是,对方正支着下巴,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突然,手机屏幕上方显示出一条消息,沈朔野手机调的静音,因此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苏谙还维持上划的动作,冷不防误触到了那条消息。
于是屏幕很快跳转到聊天软件的界面。
苏谙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下意识想切屏回菜单,却在匆匆一眼间意外地瞥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指尖猛地顿住。
咕怂抬:逆子,不是跟你说过别去招惹苏谙吗??你他妈怎么又约他吃饭?
沈朔野认真回复: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我总感觉他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可能跟我有关。
沈朔野:你为什么反对?难不成你暗恋他?
咕怂抬:神经病,老子比电线杆都直。
底下是“咕怂抬”发来的最新消息:……你过度解读了吧,人家以前压根跟你不熟。而且我也只是觉得他人挺好的,你不准欺负人家。
无意间偷窥完沈朔野的消息,苏谙内心一时五味杂陈,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可面上却毫无波澜,极其平静地切回菜单,随便点了道面食,把手机还了回去。
沈朔野划拉了下手机,“点这么少?够吃吗?”
苏谙笑了笑:“我有选择困难症,你有想吃的就加吧,我不挑食。”
趁沈朔野在手机下单的时候,苏谙站起身,“我去个洗手间。”
洗手台前,晶莹的水珠自苏谙的颊边滴落在锁骨窝,冰凉的触感像蛇信,在心脏瓣膜上轻轻一舔,让他整个人清醒不少。
脑子终于迟钝地运转起来,跟沈朔野对话的人不出意外应该是顾松苔。
十四岁的蝉鸣穿透时光裂缝,把他一下子扯回了某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地点是在人来人往的公交站,苏谙像只被淋湿的流浪小狗,匆匆地躲进屋檐下,一抬头却望进那双带点诧异的眼睛里。
那一刻他似乎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却又非常抗拒去细想。一种卑劣又不堪的狼狈情绪疯狂扎根滋长,枝桠如蟒蛇般缓缓缠绕上他的脖颈,让他近乎窒息,仿佛最丑陋的那块疤被揭露在人前——于是他近乎逃避地飞快移开了目光。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源于心底的自卑。
他害怕被人发觉自己那点不合世俗的肮脏心思,害怕他人鄙夷的目光,更害怕这事传开后会影响到沈朔野。
意料之内,顾松苔确实知道了这件事。
意料之外,顾松苔选择帮他隐瞒,甚至连沈朔野本人都瞒住了。
苏谙一直以来内心是很感激他的,两人并不算熟识,对方却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如今见他还在好心地维护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苏谙感动得有点想哭。
而刚刚涌来的信息量中还有一样令他心悸的,是沈朔野那恐怖如斯的直觉。
是重逢以来数次相处中他表现得太过不自然,才会让沈朔野产生那种“这个人身上有关于我的秘密”的“错觉”吗?
苏谙一直以来猜的没错,沈朔野突然的接近确实是怀有目的的,现在看来纯属是为了满足自身对某个答案的执着。
而根源在于他对沈朔野那异于常人的态度。
他很早就知道,沈朔野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只是事到如今他才深切体会到这种反差,内心倒没有很意外,更多的是头疼。
沈朔野显然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目的的人,这样拉扯下去最终遍体鳞伤的还是他,甚至重蹈覆辙也可能会是他。
……要不然直接把答案甩他脸上算了?苏谙破罐破摔狠狠地想。
可这样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难不成他要对沈朔野说:“我曾经暗恋了你三年好不容易放下所以现在才不希望你再接近我因为我怕自己再一次喜欢上你?”
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但要是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他最怕麻烦了……万一这么相处下去不仅沈朔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还又赔进去自己一颗心,那可真是天塌了。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以至于老天要这样折磨戏弄他?
不常处理人际关系的苏谙盯着镜子里瞧着有些呆怔的青年,欲哭无泪,一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只觉得自己碰上了有生以来最难解的一道题。
“咚,咚。”
卫生间的门蓦然被敲响,苏谙一惊,转头对上了沈朔野疑惑不解的视线。
“去个厕所去那么久,以为你掉坑里了呢。在这发什么……”
“呆。”沈朔野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却愣在了原地。
洗手台前的青年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纤瘦白净的腕骨,颊边点滴水迹未干,明显是刚洗完脸。
让他怔住的是对方望过来那一刻,向来淡然如雪的精致眉眼如今眼尾却微微泛红,眸光隐约划过晦涩的情绪,还带着一丝惊慌,像受惊的小鹿般惹人怜惜,又像被春雨不甚打落的娇花,漂亮得令人心悸。
对于于熟识以外的人,沈朔野在平时的社交中基本不会被对方的情绪所牵动。他表面虽热情友善,但实则内心对大部分人都保持着漠视且疏离的态度,并习惯以一种绝对理性的思维去从对方的言行中分析其性情,给予自己的评判,待人待事甚至可以说是冷血冷情。
可是瞧见苏谙这一瞬的狼狈,他下意识涌上心头的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嘲弄,更不是同情,而是……心疼。
这个词从脑海中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可能会心疼一个相处没几天的人?
苏谙在瞧见他那一刹就把所有情绪收回眼底,若无其事道:“刚刚接了个电话,又洗了把脸,这才耽搁了一会。”
编个借口解释完,苏谙恢复了日常的神情,越过他往外走,“抱歉,让你久等了。”
很平静的语气,乍一听跟寻常没什么不同,却让沈朔野心跳漏了半拍,莫名有些不安起来。他拉住苏谙的袖子,迟疑了一下才问:“……你没事吧?”
“眼睛不舒服洗了一下,能有什么事。”苏谙偏过头弯眼浅笑,“菜上了没?我饿了。”
饭后沈朔野才想起来回复顾松苔,指尖却突然凝在消息发来的时间上方。
……这个时候,苏谙不会看见了吧?
他想起那人眼尾泛红的模样,但又觉得对方不大像是会偷看他聊天记录的人。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心底不由生出股莫名的烦闷来,顾松苔对苏谙的奇怪态度让他隐隐觉得这货肯定有事瞒着他。
但既然瞒了这么久,问肯定是问不出来的。
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当晚苏谙躺在床上,毫不意外地失眠了。
他后知后觉的感到后悔,要自己一开始就对沈朔野表现得亲近些,沈朔野或许就不会起疑。
事到如今,他竟是束手无策。
目前最坏的结果,就是沈朔野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四年前递情书的男生,然后啼笑皆非,嘲笑他一番,并嫌恶地再也不靠近他半步。
等沈朔野得到了答案,自然就会从他身边离开。
嗯?好像……这也不算坏吧?客观上来说反而是好事。
隔了这么久,他早已经不渴望接近那个人了。
现在他对沈朔野的情感无非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执念,谈不上喜欢与否。
苏谙恍然大悟,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开始思考该怎样把这段“暗恋”的旧事传到沈朔野的耳中。
其实最省事的办法是让人转述,但他自觉欠顾松苔的,不可能再去麻烦对方。
还有什么能做为媒介呢……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房间里那个上锁的柜子。
里面有沈朔野当年还回来的东西,包括……那封情书。
是啊,那封情书他应该看过,只是这人从小到大收过的情书数不胜数,怎么可能记得他送的这一封?
可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吧?找一个合适时机让沈朔野不经意看到那封信好了。想不起来再另想法子。
他绞尽脑汁搜寻着过去青涩的痕迹,又恍惚想起了自己那台旧相机。
里面有很多初中校运会时偷拍沈朔野的照片!
要是让沈朔野看到,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然后嫌恶地远离他。
半夜总容易胡思乱想,苏谙不禁被自己伤敌八百损己一千的想法逗乐了,可这又怎么样呢?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啊。
劣根处生长的利益如一场纷扬的大雪,将自卑的荒原葬在地底下,覆盖得严严实实。
他向来是一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在名为理性的指引下,苏谙深知必须让这个人远离自己,他厌恶那种情绪被对方一举一动牵引着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只要他再次喜欢上沈朔野,他就会彻底沦为情感的提线木偶,再也无法全身心地掌控自己。
在危机来临之际,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捍卫心脏,就算残忍地撕开那道不为人知的旧伤疤,血淋淋展现给那个人看也无所谓。
就算被曾经憧憬的人厌恶也没关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