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茶》归雪祈残月

4、故知 回到家时，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钟了。
　　苏谙的母亲早逝，父亲苏延工作总是很忙，他和父亲之间交流不多，关系不冷不淡，多年来却有着父子间的无声默契。
　　“爸，少抽点烟，早点睡。”苏谙吃过苏延在电饭锅给他留的饭，洗完碗后到阳台看了一眼一边抽烟一边跷着二郎腿刷手机的老爸，关心道。
　　“知道了，你也少熬夜。”苏延点点头，手中的烟却没灭，又吸了一口。
　　苏谙见劝不动，“嗯”了一声便转头回了房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从口袋里拿出新买的耳钉。
　　对着镜子将耳钉扣进右耳骨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沈朔野的那句“很适合”。
　　他望着镜子里自己耳上亮闪闪的小巧十字架，心想沈朔野眼光还不错。
　　“……”
　　默默把某个人的声音从脑海中删除后，又有个声音响了起来，这次是手机铃声。
　　他按下接通后，手机里传来林铭敛的声音。
　　林铭敛开门见山，“你回暮城了吧？顺达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烧烤。”
　　苏谙把旧的耳钉装进袋子里，又放进抽屉，“明晚几点？”
　　“七点半。”
　　“好。”苏谙挂了电话，走进淋浴间。
　　他猜想林铭敛应该是在打游戏，突然想起这一茬，懒得打字发信息，索性拨个电话来约吃饭。
　　两人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又是初中同学，虽就读的高中不同，但也一直没有断了联系，隔段时间总要约出来见一见。
　　只要是在顺达广场，两个人总会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汇合，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周六晚上苏谙赶到时，林铭敛已经在那等着了，军训后他新染了一头棕毛，站在人群中有些扎眼。
　　看到他，林铭敛笑嘻嘻地迎上来，一拍他的肩膀，“迟到了，老规矩，请客啊。”
　　苏谙有些无奈地笑：“路上堵车。”
　　他俩自小有个约定，谁迟到了当天的饭谁请。
　　不过他们都不是喜欢占便宜的性子，即便是对熟识的朋友也不爱欠人情，有来必有往，虽然嘴上从来不多谈一句钱的事，但行动上都会很默契地还对方的人情。
　　就好比一顿饭钱，今天苏谙请客，林铭敛就一定会在未来某天请回来，苏谙或许不记得，但林铭敛一定会记得。
　　倒也不是斤斤计较，只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礼教跟涵养，从不会亏欠别人。他们在这段友谊中的付出跟回报向来成正比，这也是苏谙跟林铭敛能合得来的原因之一。
　　“怎么我来的时候不堵，一到你就堵上了？”林铭敛瞥了他一眼，啧啧称奇：“难不成是因为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有病去治。”苏谙无视他的冷笑话，踹了他一脚，“少废话，带路。”
　　新开的烧烤店装修得很有深夜食堂的氛围，上菜的速度很快，两人点完菜没多久服务员就端上来两盘用竹签串好的各式生肉。
　　林铭敛跟苏谙分工明确，一人烤一盘。
　　“我听说沈朔野也在A大？”林铭敛转了转手中的羊肉串，确保烤得均匀，似是随口提了一句。
　　这不是陈述句，而是疑问句。
　　苏谙明白这是在问此事自己知不知情，而他对林铭敛一向不隐瞒什么，便点点头，趁着烤串的功夫把最近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下。
　　林铭敛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八卦转为疑惑。
　　“不是，你俩都萍水相逢多少年了，他这会儿怎么突然开始套近乎？”
　　苏谙想了一下，尝试解读这件事：“他乡遇故知？”
　　“下一步洞房花烛夜？你俩算哪门子故知，顶多沾点故字。”林铭敛颇为嫌弃地看他一眼，“语文怎么学的？”
　　苏谙：“……”
　　林铭敛把一串烤好的羊肉放到苏谙盘里，又去翻烤盘上的鱿鱼，撇了撇嘴：“他别是黄鼠狼拜年吧。”
　　苏谙默默咬了口羊肉串：“他对我能安什么心？”
　　林铭敛：“……”
　　的确，苏谙这个人对来说沈朔野可以说是毫无利用价值，专业不同，混的圈子不同，兴趣爱好不同，甚至可能性取向都不同，他想不出半点沈朔野非要跟他交朋友的理由。
　　苏谙其实并没有把对他的抵触隐藏得太深，几次相处间甚至有那么点克制中的故意表露，沈朔野一定是能感觉到的，但面上却若无其事，甚至表现得有些厚脸皮，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沈朔野并不是那种喜欢热脸倒贴的性格。
　　林铭敛拿起装着孜然的调料瓶，缓缓往鱿鱼串上洒，脑子飞速运转：“也可能他在一中养出了不为人知的字母属性。”
　　苏谙眉心狠狠一抽，伸手把那串快要被孜然淹没的鱿鱼串抢救出来，放到林铭敛的盘子里，“少说多吃。”
　　林铭敛咬着鱿鱼，一本正经：“他怎么样咱管不着，我比较担心你。”
　　林铭敛当然知道苏谙早就放下了，但是昔日的白月光突然杀回来，浑天然的理想型在眼前晃来晃去，谁也不能保证苏谙会不会再次动心。
　　连苏谙本人也不能。
　　苏谙懂林铭敛的意思，不过他一向是个比较佛系的性子，走一步算一步，尽人事听天命。
　　他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便聊起一些学校军训间的趣事，林铭敛很快兴致勃勃地转移了注意力。
　　“我们那个营长是真的没人性啊，大早上五点半让人爬起来冒雨打军体拳，还不让带帽子，淋雨可能会秃头的！他倒好站在屋檐下躲雨还一个劲骂我们动作松散，老子早餐都没吃哪来的力气？”
　　林铭敛愤愤咬下一串羊肉，“结营的时候真想过去踹两脚。”
　　苏谙给他倒了点度数不高的烧酒，评价：“有贼心没贼胆。”
　　“换你你不想踹？我还被那个教官拉上去才艺表演过，让我躺在地上做转体，还要拿着枪打军体拳。”林铭敛越想越气，“四年择偶权就这么飞走了啊！”
　　苏谙反问：“这难道不是你孔雀开屏的好机会么？”
　　林铭敛长相是偏痞帅的那种，很讨小姑娘喜欢，性格又放得开，多年来情感经历其实很丰富，属于那种从来就不缺桃花的类型。
　　“开屁屏，那种时候被拉上去就是纯乐子人。”林铭敛嗤笑了一声，“你没被拉上去过你不懂。”
　　“……”
　　苏谙垂眼喝酒，细微的辛辣感把口腔中的孜然味冲淡了一些。
　　他实在不大愿意回忆被拉上去“才艺展示”的那一次经历。

　　回学校上了一周课，苏谙渐渐也习惯了大学的生活，倒也没有高中时所期待的那么自由幸福，至少对于苏谙这种不喜社交的人来说，大多时间都是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多少有些枯燥乏味。
　　A大在军训时就举办过很多社团招新，苏谙当时只去面试了摄影社，他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兴趣爱好，只是偶尔会心血来潮拍一拍生活中不经意发现的景色。
　　刚好苏延去年给他生日送了台相机，苏谙平时用得少，也不太懂专业知识，加社团去学学摄影物尽其用倒也还不错。
　　社长很早就拉他进了社团群，现在新生军训完了，大家正在讨论举办破冰活动的事，时间定在下周五，已经开始群内接龙了。
　　苏谙对这种团建活动兴趣不大，只不经意看了一眼。
　　随后他就放下了手机，从书架上抽出大学英语的课本，塞进书包，链子一拉准备出门去上课。
　　法学专业课表上的课不算太多，可每天晚上都是满课。
　　这种公共课一般是几个专业的同学一起上，苏谙来得稍晚了一些，只剩前两排的位置，于是他毫不犹豫朝后排走去。
　　晚上的课总是难熬一些，更何况是三节。到第一节下课时，苏谙拿出手机刷了会视频，因为刚吃完晚饭的缘故，开始感到有些犯困。
　　他一手支着头，对着手机屏幕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想让涌上来的倦意散去一些。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有几分腼腆的女声，“同学，不好意思……”
　　苏谙脑子有点迷迷糊糊的，瞬间以为是自己挡道了，不等对方说完就很自觉站起来，礼貌的侧过身给她让道。
　　那女生见状愣了一下，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来，更加羞怯地摇摇头：“不，不是，我是想说……”
　　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她抬眼直视面前高她一个头的男生：“……请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苏谙的双眼此时还因为困意而微微低垂着，水墨画般清冷的眉眼显得有些散漫，头发被他上课时随手一撩露出光洁的前额来，那一点美人尖展露无遗，恰到好处的弧度让他整张脸漂亮得过分。
　　饶是女生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近距离对上这么一张脸还是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
　　妈妈……我看到天使了啊！！！！
　　苏谙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所以即使在脑子不大清醒的情况下也能及时做出反应。
　　听清她的话，苏谙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歉，声音压得有些低，以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对不起啊。”
　　这时候要是对方追问理由，他再随口说一句“有喜欢的人了”之类的就能基本结束对话。
　　这次的女生听到他道歉，并没有追问下去，反而表现得有点无措，她连忙笑了笑摆手道：“没事的没事的，你不用道歉。”于是又说了一句“打扰了”就转头回到座位。
　　能近距离看到天使已经很满足了呜呜呜。
　　但这点小插曲并没有让他的困意减少半分。
　　苏谙重新坐下来，将手机熄了屏，单手撑着头没忍住闭上了眼。
　　“小哥哥~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加你的chat呢？”
　　似是存心不想让他睡觉，短短的五分钟课间，苏谙眼睛没闭几秒就又有一道声音自耳边响起来，轻挑悦耳，这次似乎更近一些。
　　苏谙倏然睁眼。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那人坐在他前桌，右手学他支着下巴，眉梢轻抬，唇角勾着抺意味不明的笑，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个人名片的二维码，好像是在很认真地征求他的意见。
　　“……”
　　这下苏谙清醒了不少。
　　你又来凑哪门子的热闹？
　　不过他跟面前这个人的确还没有联系方式，撇开苏谙个人的私心，好歹也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重逢之后加个联系方式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这个像调戏姑娘一样的态度莫名让苏谙有些不爽，即便知道对方只是打趣，但又因为被吵得没法睡觉，他说话语气就不那么温和，连带了那么点情绪在里头，目光也移开了，拒绝得十分干脆：“没有。”
　　但实际上苏谙对沈朔野这个人生不起气来，他微微皱眉的表情以及不大高兴的语气落在旁人眼里，说是赌气撒娇也许更为贴切。
　　沈朔野瞧着他这幅模样，莫名觉得苏谙像只被吵醒的猫儿，稍稍逗一下就要亮爪子吓唬他，却又不忍心真的抓伤他。
　　于是他轻笑一声：“真绝情啊，我好不容易勇敢一次你却让我输得这么彻底。”
　　不等苏谙说些什么，上课铃就先一步响了起来。
　　台上老师闻声已经又开始讲课了。
　　沈朔野面露遗憾地起身，看了眼苏谙的发顶，突然鬼使神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长长了些，摸起来居然真的跟看上去一样柔软。
　　“乖，上课再睡也是一样的。”
　　悠悠地丢下这句话后，沈朔野回到第五排的位置上。
　　苏谙从困意中挣脱，彻底清醒了。
　　神他妈上课再睡。
　　“……”
　　以往林铭敛也总拍他的头，但那是拍打，跟沈朔野这种顺毛似的轻揉动作大相径庭。
　　苏谙愣了几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电脑PPT上。
　　勉强听了一会儿，从左边传过来一张字条。
　　苏谙打开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下边是一行瘦金体字：既然你不想给，那我把我的给你。
　　最下边还有四个字是用红笔写的，格外夺目：不许拒绝。
　　都上大学了还传纸条。
　　他还是第一次从沈朔野这个人身上体会到一种名为孩子气的东西，这种感觉很新鲜。
　　不仅如此，经过这几次的接触，沈朔野在他心中的形象似乎悄然改变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那个被鲜花跟掌声簇拥着的，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变得更加鲜活了，甚至给他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这让他心底不由得泛起某种异样。
　　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他根本看不懂现在的沈朔野，比起如今，他还是更习惯去仰望那个曾烙在他心尖上的闪光少年。
　　苏谙晃了晃头，拿起手机，有些木然地在搜索框中输入纸上的号码。
　　对方的名称很简洁，就一个字母Y，头像是一只白毛小狗，咬着一块用爪子扒住的骨头，看上去像在护食。
　　苏谙默默点下好友申请。
　　点完又有些懊恼，自己看似一直在拒绝对方，但实际上却是有求必应。
　　不过苏谙想明白了，既然沈朔野大大方方想跟他交朋友，他也应该放下那点见不得人的过去，坦坦荡荡的同沈朔野相处。
　　手机上弹出好友申请通过的信息，苏谙点开他的头像，规规矩矩把对方的备注改成：沈朔野。
　　沈朔野很快发来一条信息：你喜欢猫？
　　苏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的头像——一只眯着眼的动漫猫咪。
　　倒没有特别喜欢什么动物，只是当时看到图片觉得蛮可爱的就随手拿来当头像了。
　　苏谙回复：还行吧。
　　打完字，他下意识点开自己的主页，目光一滞，指尖突然狠狠一颤。
　　……他居然忘了这茬。
　　苏谙的ID号是四年前设的，前面是他的英文名，后面四个数字是沈朔野当时的班级以及学号。
　　说来也巧，1043，按月份天数，十月份满了多出的天数往后一加是1113，正好是沈朔野的生日。
　　这么多年了，苏谙也没想起来要改一下，他的那点心思隐晦而见不得光，曾经因为满腔爱恋而悄悄设下的一个秘密，在此刻却像根长针一样残忍地轻划过他的心脏，泛起丝丝缕缕酸涩的疼。
　　其实他并不觉得沈朔野会有那个闲心专门去看他的ID号，但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他还是立马改掉了。
　　将后面的数字改成了自己的生日。
　　退出主页之后，沈朔野又发来一条：跟你很像。
　　“……”
　　苏谙知道他这是在说自己刚刚那幅没睡醒的样子。
　　苏谙没有回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打算好好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