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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人真好 多日的烈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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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的烈阳天之后,终于迎来了一场秋雨。
像是老天施舍给饱尝军训之苦的学生们一颗糖,日日求雨的A大新生们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在宿舍整理内务的美好下午。
沈朔野换下军服,悠闲地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回复着发小顾松苔的信息。
顾松苔:你猜我今天在食堂看到谁了?咱一中的校花,没想到居然跟我一个学校。
顾松苔:能在这城市看到一个眼熟的是真不容易啊。
沈朔野握着手机的指尖一顿,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瘦高的人影来。
沈朔野打字:我也碰到一个眼熟的,不过他好像不怎么想跟我交朋友。
顾松苔:谁眼神这么好?难得你也有讨人嫌的一天。
沈朔野不理会他的嘲讽,兀自说: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初中校友。
顾松苔也来了兴致:你说说看,叫什么?
沈朔野:苏安?应该是这么写吧。
顾松苔从床上蹦了起来,盯着手机愣了几秒,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敲字:你不会是说九班那个吧?!”
沈朔野:对啊,就那个。
顾松苔深吸了一口气,莫名为过去苦苦暗恋三年的苏谙感到一丝悲哀,这家伙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写不对。
见发小沉默,沈朔野问:怎么了?
虽然往事已矣,但顾松苔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苏谙正名:有点印象,不过人家叫苏谙。
沈朔野:哦,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顾松苔初中的时候其实很早就看出来苏谙对沈朔野有点意思了,他在9班认识的人多,就算是跟性子稍冷的苏谙也混得熟了些。
有天体育课他拉着沈朔野在球场踢球,休息间去找在不远处阶梯上活动的9班朋友唠嗑,他们班上有个白净清瘦的男生孤零零坐在边上,会时不时抬头往球场中间看,在沈朔野进球时眸中是掩不住的热切与憧憬,眼里的光亮在小心翼翼的压抑中不自觉倾泄出来一些,星星点点——跟那些给沈朔野送水的女孩子一模一样,但似乎要更加纯粹一点。
像是那种理性的,不掺杂一丝欲望的,温柔似流水潺潺般平淡的喜欢。
他虽然跟苏谙不算深交,但也清楚他是个性格比较冷的人,身上总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很少见他对什么事情感兴趣。
不过顾松苔对打探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这样的场景见过几次后也全当自己多心,直到初三那年的5月20日。
他拿着作业本从四楼办公室出来,一眼看到楼下的沈朔野,正想跟好兄弟打个招呼让他等等自己一起走,话还未出口就见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生匆匆赶上来,塞给沈朔野一个礼物袋。
沈朔野这家伙……居然还有男桃花?
震惊之余,顾松苔当时就觉得那身影有点眼熟,不待他细想,沈朔野已经撑伞走了。
后来他在车站,见到一个因为没带伞淋得像落汤鸡的可怜蛋,直到目睹对方脱下了那顶眼熟的鸭舌帽,露出清秀的五官来,那双眼如往常一样冷淡又平静,唯有少年隐隐发红的耳尖足以证明一切。
顾松苔没想到的是,当年那个暗恋三年却腼腆得连表白都不敢抬头的男生,居然跟沈朔野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缘分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
顾松苔顺着他的话回了句:你跟他打招呼了?
沈朔野:对啊,我还拉他去吃饭了。
顾松苔:……
顾松苔想,应该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坑上摔两次。
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好心地旁敲侧击:人家不乐意你还是别强迫了,霸总人设不适合你。
沈朔野反驳:哪有我这么温柔好脾气的霸总?
顾松苔反问:……你干嘛非要跟他交朋友?
沈朔野想了一下,对顾松苔他一向直言:一开始是有点他乡遇故知的热情,后面发现他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
沈朔野:我好奇。
顾松苔并不欲探究苏谙对此的态度,他平静地一针见血:你又犯病了。
耳边传来舍友喊他打游戏的声音,顾松苔应了一声,将打好的字发出去后就结束了聊天。
顾松苔:听爹一句劝,别去祸害苏谙。
沈朔野对这话不以为意,起床下楼打算买点吃的。
因着沈朔野那句“下次”,苏谙近几天看到沈朔野都绕道走,就算是休息时他也尽量避免坐在这人周围。
军训接近尾声,最后几天都在操场彩排,苏谙因为下楼去集合时不慎崴了脚,跟教官说明情况后一瘸一拐地蹦到了操场边上的病号区。
这边坐了很多病号,有装的也有真的,大家都乐得坐在那看操场上的同学们彩排。
因为没有树荫,这儿的太阳依旧毒辣,苏谙坐在边上,默默地把帽檐往下拉了些,呆呆地盯着鞋尖出神。
他其实很喜欢一个人坐着静静发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这么放空着,似乎飘在纯白的云海上,但他的感官又是时刻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惕,以保证及时做出反应。
很快到了吹哨休息的时间,病号营也活跃起来,苏谙站起来,打算去个厕所。
病号营的位置接近操场出口,有很多人从草坪上涌过来去接水或厕所,苏谙站在边上,打算等人少些再走出去。
这时不知道哪个急匆勿地想从边上挤进人群,狠狠绊了苏谙一下。
苏谙右腿有伤,本就站不大稳,被他这么一绊,整个人就要直直跌向前面的网状围墙。
他下意识去抓前头的网,却没来得及阻止重心的倾斜,就在他要跌坐在地上时,一只手很及时的从后面伸出来,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后用力一带,堪堪扶稳了。
后背不轻不重撞上一个带着些热意的胸膛,两个人都只穿了军训短袖,苏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了过来,几乎是一刹那,他僵直了背。
奈何这人并没有马上放开他,就着这个从背后揽腰的姿势,因着恰好比他高半个头的身高差,对方一开口就仿佛贴着耳朵似的,这个距离之下再正常的语气也被他低沉的嗓音念出几抺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来:“苏谙,什么时候成病号了?”
苏谙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面无表情地想刚刚还不如摔到地上算了。
好在沈朔野很快松了手,苏谙不是很想跟他多待,更何况他还要去厕所,于是转过身来随口应了他一句:“不小心摔残了,刚才谢了啊。”
“小事。”沈朔野脸上还是那幅温温和和的笑,“你要去哪?要不要扶你去?”
“谢谢,我自己能走。”苏谙婉拒他的好意,转头就往操场外面走。
从体育馆的厕所出来又洗了把脸,苏谙一抬头看镜子,这才发现自己耳根往下红了一大片,颜色倒是不深,但在他白净的肤色上很显眼。
“……”
现在想来,他在沈朔野面前似乎总是丢脸,不论是十四岁还是十八岁。
依稀记得十四岁那年体育中考,他刚好在前一天发了高烧,但还是坚持上场拼命跑完一千米,到终点时已经浑身脱力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他的好兄弟林铭敛刚从人群从挤出来,飞速冲过去时他已经倒了下去,倒在了站在人群最前面那个男生的怀里。
那人上一轮刚跑完一千米,守在终点原本是大发善心要接一下跟苏谙隔了两条跑道的顾松苔。
结果没接着顾松苔,倒是把率先冲过终点的苏谙接住了。
那时候苏谙整个人都很狼狈,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大片不正常的绯红,呼吸也很急促,抓着沈朔野的袖子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
而沈朔野大概是善心又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把他扔到一边,只是维持着拥住他的姿势,甚至抬手安抚似的轻拍了拍他的背。
顾松苔:“?”
顾松苔闭了下眼又睁开,才发现兄弟居然真的当着他的面接住了别人,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可怜的谙啊!!”原本要冲过来的林铭敛看到这诡异一幕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一转头看到原本应该被安抚的顾松苔站在终点边上,踉跄几步也有几分狼狈,在那看着沈朔野眼神悲愤又震惊,像个惨遭对象出轨的落魄男子。
林铭敛跟顾松苔关系还不错,于是很适时的上前扶了扶他的肩,安慰道:“兄弟,没事的,你还有我。”
苏谙当时冲到终点时眼前一黑,还以为抱着他的人是林铭敛,所以当他缓过劲来时一抬头,心脏一悸,整个人更红了。
而在十八岁这年,苏谙又一次在即将坠落的瞬间被沈朔野救起,时隔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红尘纷扰间,物是人似非。
苏谙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他依然会因为那个人的接近而兵荒马乱,曾经三年的倾心执着好像已经让他的身体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尽管那种名为喜欢的情感在他心里早已被那四年的空窗期消磨殆尽。
军训汇演那天,苏谙订了晚上回家的车票,傍晚他借了舍友的电瓶车,开过去东门那边的驿站拿快递。
A大的校园其实很大,苏谙起初也是花了好几天才认清路,学校里没有共享电瓶,宿舍离东门又很远,为了赶回来打车去车站,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借台车。
刚开学缺的东西总是很多,苏谙网购了不少,在垃圾桶旁把快递包装一个个拆了丢掉,拿了个袋子把大大小小的几个物件装好,随手挂在车头。
正当他踩上电瓶车准备发车回宿舍时,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苏谙。”
以前从来没听过沈朔野喊自己的名字,上大学以来听他喊了几次,便觉得这人说话习惯尾音上扬,似乎总是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
而苏谙的名字又是平声,被他这么一念,竟莫名听出几分温柔又缱绻的意味来。
“……”
苏谙不太想回头,只想说怎么哪都有你。
他最终还是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说:“好巧啊。”
沈朔野手上拿着一袋咖啡,像是专门过来这边买喝的。
“是很巧,你要去哪啊?”
苏谙诚实地回答:“回宿舍。”
沈朔野问:“你宿舍在南区吧?”
苏谙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朔野笑眯眯地顺杆爬:“我正好也要回宿舍,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蹭一下车呢?”
苏谙舍友这台电瓶车是双人座,平时用来接送女朋友上下课出行的,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苏谙正在想用什么理由拒绝适合,就又听沈朔野眨了眨眼:“哎呀,你这后座平时应该是给女朋友坐的吧?我是不是冒犯了?”
苏谙觉得这个送上门来的推拒理由很好,但转念一想,毕竟这车不是他本人的,以后要是舍友开出去被沈朔野撞见了岂不是有点……不合适。
他向来是个内心戏很丰富的人,心思多,会不自觉将事情想的很细,也很怕麻烦,于是他摇了一下头,“这车是我舍友的。”
说话间,他余光瞄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半了。
他订的车票是八点,再跟这家伙废话下去车都赶不上。
于是苏谙别过头,低眉掩下眼中的几分不情愿,轻声道:“我赶时间,你上车吧。”
沈朔野坐上来,跟他的后背隔了几厘米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坐好,笑着感慨:“苏谙,你人真好。”
苏谙没应他,认真看着前路开车。
开出一段距离,便听身后传来沈朔野的喊停声,“哎,你东西掉了。”
“你在这等会,我给你捡。”
待他有些茫然地刹住车,沈朔野就下车跑回去捡,几秒后他折回来,坐上车后递给他一样东西。
苏谙垂头一看,是刚刚拿快递时已经拆了外包装的一只纯银耳钉,十字架形状,小小的一个透明袋被他顺手塞进衣袋,应该是开车的时候不慎掉出来了。
“谢谢。”苏谙感激地接过来,放进车头上挂着的袋子里。
秋天的傍晚总是凉风有信,天边的暮云缚缠着残橘似的落日,像是要让那片霞光彻底匿迹于世间。
苏谙开车开得不算快,风拂起他有些短的头发,发丝挠得他耳朵有些痒。
风将一阵淡淡的柠檬味携到沈朔野鼻尖,他猜那是苏谙洗发水的味道,还挺清爽,闻着很舒服。
沈朔野似乎也知道不好打扰对方开车,坐在后边话少了很多。
苏谙不知道的是,身后安静下来的沈朔野百无聊赖间,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他右耳骨上。
他高中的时候就打了两只耳垂,毕业之后又在右耳骨上穿了一个洞。
苏谙两只耳垂上戴的是小小的银环,右耳骨上的耳洞穿着枚样式简单的圆钉。
沈朔野身边打耳洞的男生不算多,但在右耳骨上多打一个的他是第一次见。
他莫名想起来网上的一个说法,不由得挑了挑眉,但并没有多想什么,只觉得应该是个人审美。
刚刚被自己捡起的耳钉,应该是苏谙买来戴在右耳骨上的。
沈朔野由衷觉得,那枚耳钉挺衬苏谙的。
于是他也顺口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苏谙,那枚耳钉应该很适合你。”
在风中猝不及防飘来这句话,苏谙握着车手把的手指一紧,半晌才回过神来似的,淡淡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