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悸》萳寺

3、回温

　　透进淡金色的阳光，钢笔的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卫倦接过文件时，老警员突然推来一盒牛奶。

　　“给孩子带着，所里发的早餐，多了一盒。”

　　卫倦怔了怔，牛奶盒在他掌心显出一点轻微的凹陷——就像他此刻胸口那种酸软的塌陷。

　　他怔了许久，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只感觉胸口闷得慌，让他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能出去一下吗？”卫倦站起身来，走到室外，胡乱的扯了扯掖在腰部的衬衣，硌得难受，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崭新的烟，想去拿的时候想到自己所在地又放了回去，完整得塞回去，呼出一口气，回到了那张椅子上。
　　“警官，那是办好了对吗”
　　“嗯对，你可以先回去了，到时候有什么消息会通知你，注意消息就好”年轻警官合上文件夹，近乎直视的看着他几秒，随后退一边。
　　卫倦拿上那盒牛奶，走出了房间，下楼转出派出所。随后近乎疯狂的拿出那包烟抽了一根出来，点火咬进， “咳咳咳－－”

　　他还没有习惯这股味道，一下子的刺激让他受不了
　　风很冷，卫倦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上，喉间的灼烧感久久不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盒——包装被捏得作响。

　　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玄关的感应灯。昏暗的光线下，于誉蜷缩在沙发角落，手里还攥着退烧药的包装袋。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头发凌乱。
　　“怎么起来了 ？”

　　“年年呢？”卫倦轻声问。

　　“刚睡着。”于眷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她一直在哭…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挪到桌子那头，想进厨房里。
　　“别动。”卫倦抓住他手腕，触到一片潮湿滚烫——又在发烧。
　　“不等于眷做出反应，他只感到身子一轻，卫倦把他拦腰抱起来，放到第二个横放的沙发上，用毛毯裹住他
　　“哥……去干吗了……”
　　“学校有点事……没事，再睡会吧。”

　　“小眷，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于眷猛地地抬起来头。

　　于眷和妹妹住在老警员的家里，跑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手续勉强办下来，资助金也有一笔每个月发。等再见面便是在卫倦的家里。
　　卫倦收拾了房间给于眷，暂时让年年和自己睡大床的房间，还有一间小客房用来放属于他们的东西，都是准备好的。

　　卫倦开始买全脂牛奶，因为年年爱喝。于眷每次喝到一半就搁在茶几上，等它结出奶皮，再被卫倦默默换成热的。于眷喜欢喝牛奶，小时候爸爸定的每日一杯牛奶会准点放在奶柜里
　　“爸爸你嘴上都是沫沫诶——像小猫猫！”
　　“小眷也是小猫，胖小猫——唔哦——举高高！哎呀爸爸快抱不动了……”

　　代理短期监护下来了，卫倦给于眷请了一周的假，马上高一，于眷在家里翻着书本和练习本，累了趴到卫倦的书桌前摸那只会变色的企鹅玩偶，望着窗外，可以一下午都那样。
　　“小眷，出去走走吧，还有两天要回学校了”
　　“哥”
　　“一起吧”
　　卫倦往购物篮里扔了包薄荷糖，塑料包装擦过铝制货架，发出细碎的声响。

　　“要草莓味还是原味？”卫倦问。
　　“原味 ”便利店的光晃的他眼睛疼，他走到那排摆满小瓶装酒的架台旁
　　“怎么，想喝酒？”卫倦付好单走到于眷身后，帮他捋好头上一绺翘发，眼睛扫了一圈。
　　“这些不适合你”
　　卫倦转身到旁边的冷柜里挑了几瓶黑莓啤酒，金属的黑金外表.....和牛奶一点也不一样。
　　“倦哥.....”于眷转过头，长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眉，眼底是一片透红。
　　“小眷”
　　卫倦用手把他前额发撩开，一双细长的眼露出来，眼底的痣不突出也不模糊。

　　罐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桌上洇出一个个圆形的泪痕。
　　卫倦撕开包装，拿出几颗薄荷糖放进玻璃杯，玻璃杯里发出细小的爆裂声,年年在旁边的沙发里窝着，抱着奶瓶吸。
　　“喝吧，加点这个好一点”于眷拿起杯子抿，酸甜与辣意一起涌来，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在胃里烧起一团火。他下意识舔了舔上唇，尝到金属罐残留的、混合着薄荷糖的奇异甜腥。
　　“哥，你没休息好”卫倦把抽屉里拿出来的安眠药倒了一粒在手心，就着酒喝下去。
　　“没事，吃了这个就好，一会去休息”
　　“卫叔没回过家吗”
　　“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房子”

　　“哥，我想回趟家”
　　卫倦当然知道他说哪，“咋了” 他看着那杯酒见了底，剩下一点薄荷糖片
　　“有些东西没拿，年年的衣服也没拿....”
　　“好，明天陪你去。” 卫倦把于眷的杯子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去睡吧。”
　　于眷站起来走到浴室里，卫倦把桌上收拾好杯子放进厨房。

　　“兹——”他又打开了一瓶，捏起来灌，洗漱声传来，过了一会，于眷抱起年年进了自己房间，听到低语和哄声，他又喝了一口，看着那处门口，沉默不语。
　　——时钟转到十点半。
　　浴室传来水声，水打在身上，冲刷走淡淡的酒气，卫倦把肩上的中短发捋到前面用洗发露揉搓。关上浴霸，弄好一切后他擦着头发进了自己卧室，刚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床角缩着一个身影，在微微颤抖，卫倦上前查看。
　　“……小眷?”
　　“唔……哥……我”身影的声音闷闷的，他把头埋在了被子里，越抱越紧。
　　“别赶我走”
　　“哥我知道很麻烦……但求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于眷把头抬起来，几天没出现的模样又浮现出来，卫倦早看出来了，他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书虽然翻着也肯定没看进去多少。
　　今天的酒？也好。卫倦叹口气，走过去把他揽在怀里
　　刚洗过澡的潮湿与清香气息扑面而来让于眷愣了很久，哥的头发还是湿的，还没吹。
　　“我在的”
　　于眷只感到浑身都开始酸涩起来，他控制不住的想哭出来，死死憋着，抵制片片的潮水。
　　他知道，卫倦帮他把所有事都做好了。

　　他很少流露情绪，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生活，后来妈妈生病了，爸爸一个人带着他，他很懂事，也很听话。孩子们总爱欺负他不讲话，他也不吭声，直到被爸爸发现他身上的青紫痕迹，他才抽噎的说出口。
　　爸爸那次很生气，他带着于眷进学校，为他抵挡和讨公。
　　从此也没人敢对他动手动脚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些事情，高中，他交到了几个很好的朋友，他好好努力着，好好相处，好好学习。现在家里出这样的事，把他打垮了，击倒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变得很脆弱了
　　他怕失去，很怕。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太重要的东西。
　　卫倦依然揽着，没有松手，他需要给他，给这个孩子一些时间，给这个他看着成长的男孩支起最后可以温存的帐篷。从他们家搬到对面起，从卫倦看到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起，于眷第一声倦哥，露着一点笑容看着他，他与这个少年的缘分也就开始了，未来也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哥，我真的……觉得……我好难受……不知道……”
　　“我知道”
　　“不同维度，人生归宿，死亡，抓住沉重。贫瘠的土地生长出纯洁的花和顽强的草，我们都是自然的一份子，……所有的苦痛都会结束……
　　小眷，叔叔和……阿姨一直都在的，我和年年陪着你，不怕。”
　　“有很多事情会改变，很多很多，向好处发展，也有不好的延续。有什么事和我多说说，别憋着，好不好？”
　　他的身体僵了很久，突然的一刻瘫软，悠长，断续的，没有节奏的。

　　“……哥……哥……别走……………………”
　　“陪陪我……求你……”

　　“阿倦——————”
　　卫倦的思绪猛地拉回，怀里传来起伏，他把于眷抬抱到床头，放平，于眷的手死死的拉着他的手，卫倦无法，索性跟着躺进去，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他们身上，一下一下拍着于眷的背，这又是一段漫长的过程，直到卫倦沉沉的睡着。

　　早晨的阳光只透进来一点，洒在两人身上，彼此挨得很近。
　　“唔……”于眷醒了过来，朦胧想睁开眼，眼皮被泪迹黏住，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看到了卫倦的脸，他们靠在一起，卫倦的面部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到。他睡的不踏实，眉头还是皱着，高挺的峰，鼻侧的一点点雀斑，圆眼尾。
　　他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往后退了一点，却硌到了什么，这才发现自己把卫倦的胳膊压在了下面。
　　刚刚的动作没有弄醒卫倦，随后于眷把身体往下移了一大截想把胳膊拿上来，旁边传来闷哼一声，踢到腰了。卫倦睁开眼，看到一双窘迫的肿眼。
　　“我……不是故意的……咳咳、咳……”于眷尴尬极了，又想起昨晚的一系列，感觉脸在微微发烫。
　　“唔……你醒了？不多睡会？”卫倦闭上眼，翻个身，却牵扯到了那只麻了的手臂
　　“嘶——”他立马感觉到清醒了很多
　　于眷感到更加抱歉，趴过去一点，笨拙地揉了揉卫倦的胳膊上侧。
　　“不碍事……”卫倦把身子支起来，“你再睡会，我去看看年年。”
　　于眷又躺回了原来的位置，卫倦下床去了于眷房间里，于眷把被子裹紧，安稳的熟悉味道又把他包围，他知道他昨天又一次在倦哥怀里哭了，
　　本来忍得好好的，不想给他添麻烦……
　　“我在的————”

　　就是这一句话，直接再一次破了他的一切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