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悸》萳寺

2、温意 少年的

　　少年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都能烫伤掌心。他蜷缩着，潮湿的发丝黏在额头上，呼吸又急又浅。

　　"……冷。"

　　于眷在昏迷中呢喃，手指无意识地乱抓，卫倦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浴室拧了条湿毛巾。

　　他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别乱动。"卫倦按住于眷试图挣扎的手腕，把冰凉的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于眷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忍一忍。"卫倦的声音很低，温柔，可手上的力道没松，"烧不退，你会更难受。"

　　于眷昏沉中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卫倦脸上。那张脸在昏暗的台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好。

　　"……倦哥？"

　　"嗯。"

　　"我……会死吗？"

　　卫倦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呢。"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于眷汗湿的刘海，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会让你死的。"
　　于眷把头偏向一边，鼻音很重，他在哭，不想被看到，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在抖。

　　“哥，我没事。” 卫倦把毛巾拿下来，走出房间再洗一遍。

　　卫倦回到床边，目光落在于眷泛红的脸上。少年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的那颗痣被隐没。

　　他伸手，轻轻捏住于眷的下巴。

　　"喝水。"

　　于眷迷迷糊糊地摇头，却被卫倦托着后颈扶起来。杯沿抵在唇边，温水一点点灌进去，他呛了一下，水顺着下巴滑落，洇湿了衣领。
　　“慢点”

　　“咳咳咳——哥——……”
　　“ 我在。”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

　　于眷走过去，推开门——
　　一串串音符跳跃，在他的周围环绕旋转。

　　那不是人类能演奏的旋律——音阶扭曲成螺旋状，像有生命的触须钻入耳道。他睁开眼，发现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蠕动着的星空，那些星辰是浑浊的黄色，排列成一只巨大瞳孔的样子。
　　他感到自己在坠入深渊，不同的声音在钻入他的身体，各种穿插下，他受不了了，想发出声音，喉咙被噎住了，发出的是尖细的叫声。
　　“不是这样的！！不要！！——————”

　　窗外是深蓝色的凌晨，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银。他的额头贴着退烧贴，身上盖着被子，被角仔细地掖在肩膀下。

　　床边的小夜灯亮着，卫倦歪在扶手椅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拧干的毛巾。呼吸均匀，眉间却微微蹙着。
　　于眷浑身都湿透了，他挣扎着想起身，感到旁边有轻微的呼吸传来，带着奶味的气息飘来，他转过头
　　年年正安安静静的躺在旁边，周围用枕头包围，圆润的脸庞在微颤，呼吸声弱弱的，她的小手攥着棉毯的角，往后看去，蓝调的身影，卫倦睡得很熟，歪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小身躯的边缘快要掉下去，窗外的暗光映在他身上，柔，眷。

　　于眷感到浑身都瘫软了，冲破了薄薄的防线，捂住脸控制不住的抽噎。

　　一切都如此了。
　　窗外的深蓝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层灰白的亮光。于眷的烧退了些，但头依然昏沉。他侧过脸，年年小小的身体蜷在他旁边，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的柔软弧度。卫倦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响 ，隔壁楼道传来走路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卫倦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先扫过于誉和年年，确认他们未被惊醒，才缓慢地站起身。

　　于眷假装睡着，从睫毛的缝隙里看着卫倦走向门口。
　　——“请问有人在家吗，我们是长阳路派出所的警察。”隔壁的门被敲响，咚咚咚三声停顿，再次响起。
　　“吱呀——”“请问，你们是在找506的吗”卫倦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嗯对，请问你是……”
　　“我叫卫倦，是来找于叔叔的儿女做笔录吗，于眷和于景年在我这里。”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他俩配合做个笔录。”年轻的警察开口。观察着他，又掏出几份文件，“暂时没有什么其他直系亲属在省内，联系不到。”
　　“现在只能先把孩子带回警局。”他合上本子。

　　卫倦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两秒。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看看他。

　　户籍上于眷和年年父母作为监护人。
　　“现在可以申请代理监护吗？”卫倦开口。

　　年长一点的警察看着他，“嗯，卫先生，你看起来年纪不大，要申请的话可能会被限制，就算申请也很麻烦。最重要的是，这种监护申请，不是想办就办的，要审查会很麻烦。
　　“我知道。”

　　老警员愣了一下，随后示意年轻警官拿来另一份文件“写一下你的个人信息情况，我们回去申请”
　　“谢谢。”
　　“现在还是要请你和我们走一趟。”
　　“嗯，麻烦了……”卫倦关上门，转进房间换上衣服，回头看了一眼，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下几句，放在了夜灯旁，出去了。

　　卫倦坐在户籍科的塑料椅上，面前是一张《非亲缘临时监护人申请表》。老警员推过来一杯热水，杯底贴着“警民一家亲”的标签。
　　“谢谢您。”卫倦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二十一岁，自己还在上学，要带两个孩子？” 警员问得很迟疑，“要管吃管住管上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嗯。”
　　“前天的案发突然，夫妻俩当场就没有生命体征了，车子撞得厉害，差点全部掉出去，那样就是连尸体都不好找了……”老警官面露难意和无奈，“这俩孩子也……”

　　卫倦的手指紧紧捏着钢笔套，没有说话。

　　卫先生你情况特殊。”老警员翻着户口本复印件，“按常规，代理监护得亲属优先，条件基本核查，听了情况……真的看来确实这俩孩子现在唯一能靠的只有你。”

　　“况且你还很年轻，未满年龄也没有经济稳定来源。只能做短期监护……”
　　“按规定，要走的程序很多，核查经济情况，居住条件，有无犯罪记录，一套下来上报，少说半个月，得先送救助站，手续你要是成功办下来，在接回去。
　　“或者跟着我住几天，家里我老婆女儿都在，帮着照顾一下没问题。”警员无奈的笑了笑，看他。
　　“没事，我先办理下来。”
　　“那你有没有直系亲属在本市，父母都可以……”
　　“父亲在的，母亲……去世了”
　　“哦哦，知晓了，其实如果您父亲愿意的话，可以做代理人，但这要看本人意愿。”
　　“不，不用。”卫倦看着警员的警徽，垂了垂眼睛，把钢笔放在了桌子上
　　老警员按了按眉心，看着眼前沉默的年轻人。状态很疲惫。
　　卫倦的字迹很稳，钢笔笔尖却微微洇墨。
　　“好了，现在随我代签一下他们父母死亡证明知晓书，一些事件的详细记档在案，不用担心。”
　　“嗯，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