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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袭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含章殿的宫灯次第亮起。

      江寂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谢云深之前留下的那方丝帕。

      帕角绣着一朵精致的昙花,已经被血迹浸透了大半。

      “六殿下每日都喝这么多药?”江寂头也不回地问道。

      林公公正在整理桌上的药瓶,闻言叹了口气:“这还算少的。去年冬天,殿下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老奴得换三次炭盆才能让他暖和些。”

      江寂转身,目光扫过桌上那碗黑褐色的药汁。

      自从那日的“试探”过后,谢云深再没出现过,只派林公公送来一碗据说能彻底清除“朱颜“余毒的解药。

      “他得的什么病?”

      林公公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太医说是胎里带的弱症,先天不足。”

      老太监将药碗往江寂面前推了推,“大人趁热喝了吧。”

      江寂盯着碗中药汁,忽然伸手沾了一点抹在桌角。

      木料立刻冒出一缕青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林公公脸色骤变:“这——”

      “这不是解药。”江寂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蚀骨散。”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响。

      江寂眼神一凛,猛地将林公公推到柱子后面,自己则一个翻滚躲到屏风后。

      几乎是同时,三支弩箭破窗而入,深深钉入江寂刚才站立的位置。

      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趴下别动。”江寂对林公公低喝一声,顺手抄起桌上的铜镜掷向烛台。

      殿内顿时陷入黑暗。

      又是一阵箭雨射入,这次钉在床榻上。

      江寂贴着墙壁移动,耳尖微动——屋顶至少有五个人,身手都不弱。

      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传来。

      江寂握紧了从药碗上掰下的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顺着腕骨滴落。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无声滑入。

      江寂屏住呼吸,等待对方走近——

      “砰!”

      一声闷响,黑影突然向前扑倒,后心插着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

      江寂愣神的刹那,一道白影从梁上飘然而下,衣袂翻飞间又是三枚银针出手。

      “发什么呆?”谢云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后面还有四个。”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谢云深脸上。

      那张总是苍白如纸的面容此刻竟透着几分血色,眉眼间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杀气。

      江寂还未来得及回应,四道黑影已经破窗而入。

      谢云深旋身避过当头劈来的刀刃,广袖一甩,袖中飞出一道银光。

      最前面的刺客喉咙绽开一朵血花,闷声倒地。

      “接着!”谢云深踢起地上的长剑抛给江寂。

      江寂凌空接住,剑锋横扫,逼退了两名扑来的刺客。

      兵器相接的刹那,他虎口一阵发麻——这些人内力不俗,绝不是普通杀手。

      “二皇子的人?”江寂背靠谢云深,低声问道。

      “眼睛挺毒。”谢云深轻笑一声,反手拧断了一个刺客的脖子,“左边两个归你。”

      江寂没有废话,剑光如练直取左侧。

      他虽伤势未愈,剑法却凌厉非常,招招直取要害。

      一名刺客很快不支,剩下一人见势不妙,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江寂面门。

      “闭气!”谢云深喝道,同时甩出一枚铜钱击中那人手腕。

      江寂及时闭眼屏息,但仍感到双眼一阵刺痛。

      他凭着记忆一剑刺出,却落了空。

      耳边传来利刃破空声,他本能地侧身,肩膀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废物。”

      谢云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咫尺之处。

      江寂感到有人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带着他转了半圈。

      接着是一声惨叫,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

      “睁眼。”谢云深命令道。

      江寂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看到最后一个刺客捂着脖子倒地抽搐。

      谢云深站在他身侧,右手沾满鲜血,月白袍子染红了大半。

      “你...”

      谢云深突然捂住他的嘴:“嘘——”

      屋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比先前那些人轻得多。

      谢云深眼神一凛,拉着江寂迅速退到墙角。

      “三个。“江寂低声道,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东南角两个,正上方一个。”

      谢云深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耳朵不错。”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抹在眼皮上,能缓解刺痛。”

      江寂接过药瓶,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注意到谢云深的手异常稳定,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虚弱模样。

      药膏清凉,视线很快恢复清晰。

      江寂这才发现谢云深的腰侧有一道伤口,正缓缓渗出鲜血。

      “你受伤了。”

      谢云深低头看了眼,浑不在意:“皮肉伤。”他抬手指了指房梁,“待会我引他们下来,你攻左路。”

      江寂皱眉:“我可以——”

      “听令行事,江公子。”谢云深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或者你想再尝尝'朱颜'的滋味?”

      江寂冷笑:“求之不得。”

      谢云深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低笑一声后突然跃起,足尖在柱子上轻点,整个人如白鹤冲天而起。

      瓦片碎裂的声音随即传来,接着是两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响。

      江寂没有迟疑,抄起长剑冲向左侧。

      两名黑衣人刚从窗户跃入,迎面就撞上森寒的剑光。

      江寂招式狠辣,转眼就刺穿了一人的咽喉。

      另一人见状不妙,转身就逃,却被一枚银针贯穿后心。

      “留活口!”江寂喊道。

      “没用。”谢云深从梁上跃下,衣袂翻飞,“二皇兄的死士嘴里都藏着毒囊。”

      果然,仅剩的那个刺客嘴角已经溢出黑血。

      江寂蹲下身检查,在刺客领口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纹样——展翅玄鸟。

      “北齐的暗卫?”江寂皱眉。

      谢云深用脚尖翻过尸体:“二皇兄和北齐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转向缩在角落的林公公,“去叫人来收拾干净。”

      林公公惊魂未定地点头,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江寂走到谢云深身边,月光下他的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你的伤需要处理。”

      “先管好你自己吧。”谢云深瞥了眼他肩头的刀伤,“刚才那剑再偏三分,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寂嗤笑:“担心我?”

      “担心我的投资打水漂。”谢云深从柜子里取出药箱,“过来。”

      江寂没动:“先说清楚,那碗毒药是怎么回事?”

      谢云深头也不抬地调配药粉:“林公公被人调包了药。二皇兄知道你中了'朱颜',想加速毒性发作。”

      “你怎么知道是二皇子?”

      “因为蚀骨散是贵妃娘家的秘方。”谢云深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微微蹙眉,“而贵妃是二皇兄的生母。”

      江寂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按住谢云深上药的动作:“我来。”

      谢云深挑眉,却也没拒绝。

      江寂接过药粉,动作意外地轻柔。他的指尖偶尔擦过谢云深的皮肤,触感微凉。

      “武功不错。”江寂突然道,“平时装病很辛苦吧?”

      谢云深轻笑:“彼此彼此。楚国质子不是应该文弱不堪吗?刚才那手'落霞剑法'可不像书生能使出来的。”

      江寂手上微微用力,满意地看到谢云深皱了皱眉:“你调查我?”

      “例行公事而已。”谢云深任由他包扎,“毕竟不是谁都能在身中'朱颜'后还能活蹦乱跳的。”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林公公带着侍卫赶来。

      谢云深立刻换上了那副病恹恹的表情,连呼吸都变得虚弱起来。

      “殿下!您没事吧?”林公公惊慌失措地冲过来。

      谢云深轻咳两声,声音细若游丝:“多亏江公子相救...”

      江寂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的男人,一阵无语。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要扶谢云深去太医署,却被他摆手拒绝。

      “我没事...咳咳...先把这些尸体处理了...”谢云深虚弱地靠在江寂肩上,“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侍卫们领命退下后,谢云深立刻站直了身子,哪还有半点病态。

      他示意林公公关上门,转向江寂:“看来二皇兄很在意你呢。”

      江寂冷笑:“我更在意那碗毒药。若我喝下去,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谢云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真当我是傻子?解药我一直带着。”

      江寂接住瓶子,打开闻了闻——正是白日里谢云深给他服用的那种药丸。

      “所以这又是一次试探?”

      “是保险。”谢云深走到窗边,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夜风拂过,吹散了满室血腥。
      夜露渐重,含章殿内残余的血腥气被新换的沉水香渐渐掩盖。

      林公公指挥着小太监们收拾着打斗的痕迹,偶尔担忧地瞥向偏厅方向——谢云深和江寂已经在那里对坐近一个时辰了。

      偏厅内,烛火跳动。

      谢云深倚在软枕上,长发松散地垂落肩头,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

      他看起来恢复了平日的病弱模样,若不是腰间还缠着渗血的纱布,江寂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个凌厉出手的杀手是另一个人。

      “你不问我为何救你?”谢云深突然开口,指尖轻敲棋案。

      江寂坐在他对面,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却仍然隐隐作痛。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间:“你说了,是看中我的眼睛。”

      谢云深轻笑出声,手指掠过自己的眼角:“因为它们像我的眼睛?”他将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那是玩笑话。”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江寂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想借我对付二皇子。”

      “聪明。”谢云深赞赏地点头,“但不够全面。”他起身踱到窗前,月光如水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这样的狼崽子,放在敌人手里太危险,不如拴在身边。”

      江寂眯起眼睛:“拴?”

      谢云深转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或者说...合作。”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江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脑海中闪过这三天来的种种——下毒试探,联手抗敌,还有那碗险些要了他性命的蚀骨散。

      “为什么是我?”他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昭国能人异士不少,何必找一个敌国质子?”

      谢云深走回棋案前,广袖拂过棋盘,带起一阵微风:“因为他们都是昭国人。”他俯身凑近江寂,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而你不是。”

      江寂没有后退,迎着他的目光:“这算什么理由?”

      “最好的理由。”

      谢云深直起身,突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再放下时帕上已经染了猩红。

      江寂皱眉:“你的病...不是装的?”

      谢云深将手帕随意丢在一边:“半真半假。”

      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确实有问题,不过没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林公公端着药碗进来,看到手帕上的血迹,脸色骤变:“殿下!老奴这就去叫太医——”

      “不必。“谢云深摆手制止,“老毛病了。”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寂鬼使神差地递过一块蜜饯。

      谢云深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含在口中,眉眼舒展开来。

      “说说你吧。”谢云深重新落座,“堂堂楚国三皇子,为何沦落到被北齐追杀的地步?”

      江寂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你知道楚国现在的局势吗?”

      “楚帝年迈,大皇子体弱,二皇子蠢钝,四皇子年幼。”谢云深如数家珍。

      “三皇子江寂——也就是你——本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却因母族获罪被贬冷宫,半年前突然被送到昭国为质。”

      江寂的指节在窗棂上泛白:“我母妃是北齐公主。”

      谢云深眸光一闪:“所以北齐要杀你?”

      “父王病重,北齐想扶持四弟继位。”

      江寂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八岁的傀儡,总比十八岁的刺头好控制。”

      一阵夜风卷入,烛火剧烈摇曳。

      谢云深不知何时来到江寂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你在楚国还有多少人手?”

      江寂转身,两人之间仅余一掌距离:“足够让他们睡不着觉。”

      谢云深低笑起来,突然伸手抚上江寂的侧脸。

      他的指尖冰凉,却在触碰的瞬间让江寂感到一股奇异的灼热:“那我们真是天作之合。”

      林公公在门外轻咳一声:“殿下,已经四更天了...”

      谢云深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

      他转身向外走,又停下补充道,“穿利落些,别像现在这样披头散发的,像个野人。“

      江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发髻,这才意识到打斗后一直没整理仪容。

      等他回过神来,谢云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余一缕药香萦绕不散。

      ......

      回到寝殿,江寂站在铜镜前解开衣衫。

      肩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但周围一片青紫,看着骇人。

      他取过谢云深留下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处。

      药膏清凉,却让他的心绪愈发燥热。

      今夜谢云深展示的武功,坦白的目的,还有那个若有若无的触碰...每一样都让他难以平静。

      “天作之合?“江寂对着镜子冷笑,“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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