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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病 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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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含章殿的晨雾还未散尽。
谢云深站在西窗前,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半开的昙花。
花苞洁白如雪,在他苍白的指间更显得脆弱易折。
“殿下。”林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花白的眉毛皱成了团。
“太医院递了牌子,说陈太医奉贵妃娘娘懿旨,要来给殿下请平安脉。”
谢云深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他转身时已经换上了那副病恹恹的表情,连声音都虚弱了几分,“去告诉陈太医,本宫昨日受了惊吓,确实需要诊脉。”
林公公忧心忡忡地凑近:“江大人那边...”
“无妨。”谢云深摆摆手,“你去准备些茶点,记得用前日贵妃赏的那套青瓷茶具。”
待林公公退下,谢云深缓步走向偏殿。
推开门时,江寂正在擦拭一柄短剑,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有情况?”
“陈太医要来。”谢云深靠在门框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贵妃的狗鼻子倒是灵。”
江寂收剑入鞘:“需要我做什么?”
谢云深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探向他的手腕。
江寂本能地想躲,又硬生生忍住。
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轻轻按压。
“装病会吗?”谢云深低声问。
江寂眯起眼睛:“你每天在我面前演得那么投入,我总该学会几分。”
谢云深笑了,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服下这个,能让你脉象紊乱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毒,我保证。”
江寂接过瓷瓶,在掌心掂了掂:“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谢云深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若我想害你,昨晚刺客来时大可以袖手旁观。”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江寂的耳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他拔开瓶塞,将药丸倒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立刻在舌尖蔓延。
“真难吃。”江寂皱眉。
谢云深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奖励听话的小狼崽。”
甜味冲淡了苦涩,江寂含含糊糊地问:“接下来呢?”
“躺好,装死。”谢云深拽着他的胳膊往床边走,“陈太医是老狐狸,普通的装病骗不过他。”
江寂被他按在床上,刚要抗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谢云深变成了重影,耳边嗡嗡作响。
“忘了说,”谢云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药会让人真的虚弱一会儿。”
江寂想骂人,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视野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谢云深含着笑意的眼睛。
......
“六殿下万福金安。”
陈太医年约五十,瘦削的脸上嵌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行礼时腰弯得很低,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谢云深半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吓人。他虚弱地抬了抬手:“陈太医...不必多礼...”
林公公引着陈太医来到榻前,小声解释:“殿下昨日受了惊吓,夜里咳了大半宿,今晨连粥都用不下。”
陈太医露出担忧的神色,放下药箱取出脉枕:“容老臣为殿下请脉。”
谢云深配合地伸出手腕。
陈太医的指尖刚搭上去就微微一顿——这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分明是久病之人的脉象。
可传闻六殿下昨日在精神矍铄...
“陈太医?”谢云深轻咳两声,“本宫的脉象...可有不妥?”
陈太医回过神来:“殿下脉象虚浮,乃是心神耗损所致。老臣开些安神的方子...”
“有劳了。”谢云深收回手,用帕子掩着嘴咳嗽,“昨日之事...确实让本宫受了惊吓...”
陈太医一边写方子一边试探:“老臣听闻那位楚国质子也受了伤?不知...”
谢云深眸光一闪:“江公子确实伤得不轻...”他示意林公公,“带陈太医去看看他吧,若能一并诊治就再好不过了。”
穿过回廊时,陈太医状若无意地问道:“这位质子来含章殿多久了?”
林公公毕恭毕敬地回答:“约莫七八日了。殿下心善,见他伤重无人照料,就...”
陈太医捋着胡须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廊柱上的一道剑痕——昨晚刺客留下的痕迹。
江寂的房门虚掩着,林公公轻轻推开:“江大人,陈太医来为您诊脉了。”
屋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个人影。
陈太医走近,只见江寂面色惨白,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江公子?”陈太医轻声唤道。
江寂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无神,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他动了动手指,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陈太医皱眉,伸手搭上他的脉门。指尖下的脉搏紊乱至极,忽快忽慢,像是随时会停止一般。
这绝非普通伤势能造成的脉象。
“他服了什么药?”陈太医锐利的目光射向林公公。
林公公诚惶诚恐:“就是...就是殿下平日用的那些...老奴也不懂...”
陈太医刚要再问,忽听身后传来谢云深虚弱的声音:“陈太医...江公子情况如何?”
转头看去,谢云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他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陈太医连忙起身:“殿下怎么下床了?您这身子...”
谢云深摆摆手,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下:“江公子是为救本宫才...”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立刻见了红。
林公公惊呼一声上前搀扶。
陈太医手忙脚乱地取出银针要为谢云深施针,却被他婉拒。
“不...不必了...”谢云深虚弱地笑笑,“老毛病了...本宫只是担心江公子...”
陈太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子,一个重伤垂危的质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策划朝堂风云的样子。难道情报有误?
“江公子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陈太医斟酌着词句,“老臣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谢云深感激地点头:“多谢陈太医...”他突然压低声音。
“昨日之事...还请太医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本宫真的不知二皇兄为何...”
陈太医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放心,老臣定当如实禀报。“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不过...贵妃娘娘近日头风发作,最忌忧思...”
谢云深立刻会意,示意林公公取来一个锦盒:“这是南海进贡的龙涎香,据说对头风有奇效...还请陈太医代本宫献给贵妃娘娘...”
陈太医接过锦盒,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摸,触到一张薄薄的银票。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殿下孝心可嘉。”
送走陈太医后,林公公关上殿门,长长舒了口气。谢云深依然坐在江寂床边,脸上的病容一扫而空。
“演技不错。”他伸手拍了拍江寂的脸颊,“装死装得挺像。”
江寂睁开眼,瞳孔恢复了清明。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那是什么鬼药?我差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谢云深笑而不答,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瓶丢给他:“解药。”
江寂接过瓷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皱起脸:“比毒药还难喝。”
“良药苦口。“谢云深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陈太医回去后,贵妃应该会暂时放松对我们的监视。”
江寂活动了下手腕,感觉力气正在慢慢恢复:“那个锦盒里有什么?”
“龙涎香和一千两银票。”谢云深漫不经心地说,“顺便还有一点小礼物。”
“礼物?”
谢云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能让贵妃娘娘的头风'好转'的特别香料。”
江寂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你下毒?”
“只是让她做几天噩梦罢了。”谢云深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算是回敬她派人下'蚀骨散'的礼数。”
江寂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问道:“你经常这样装病骗人吗?”
谢云深转身,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从十岁起,每天都在演。”他语气轻松,眼中却闪过一丝江寂看不懂的情绪,“有时候演着演着,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殿外传来鸟鸣声,两人一时无话。江寂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胀,一种奇怪的冲动促使他开口:“在楚国的时候,我也——”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林公公慌张地跑进来:“殿下!刚刚收到消息,皇上宣您即刻入宫!”
谢云深和江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备轿。”谢云深迅速换上朝服,临走前回头看了江寂一眼,“你留在含章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去。”
江寂点头,却在谢云深转身的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心。”
谢云深怔了怔,唇角微微上扬:“担心我?”
“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解药。”江寂松开手,别过脸去。
谢云深大笑出门,笑声在长廊上回荡。
江寂听着那笑声渐远,忽然觉得含章殿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走到谢云深方才站过的窗前,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枚黑玉棋子——正是那夜对谈时谢云深把玩的那枚。
棋子冰凉润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江寂将棋子握在掌心,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中蔓延。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整日戴着面具的六皇子,真实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