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林梢时》夏日出桃

4、第4章 他一个人的

　　苏郁攥着碘伏瓶的手沁出了汗，楼道里脏兮兮的灯泡在穿堂风里摇晃。江父踉跄着往楼下走，皮带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呦，小姑娘，不住这吧？来这找谁呢？”江父咧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间喷出酒气。苏郁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表哥住这栋楼。”苏郁撒了个谎壮胆。江父忽然笑了起来，“表哥？好好好，表哥。”说罢，摇摇晃晃地从苏郁身旁走过，接了个电话：“喂，老地方是吧，马上到。”
　　苏郁趴在窗口，直到看见江父走远才松了口气 ，接着爬了几个台阶，站在了江家的门前。门虚掩着，苏郁伸手想要开门，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反而有些不敢拉开了。
　　前些天江覃的那句“离我远点”又回荡在耳边，苏郁不知进门后江覃会不会情绪更加糟糕。犹豫再三，她鼓起勇气还是打开了那扇门，“关心同学，人之常情。”苏郁这样安慰自己。
　　打开门的瞬间，即使做好心理准备，苏郁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暂停。老旧的吊灯在头顶摇晃，满地的狼藉，椅子被推倒在地，盘子里的花生混着酒水铺在桌面，沙发旁的地上歪歪扭扭地躺着几个空酒瓶。
　　江覃背靠着电视柜坐在地上，白色的T恤扯开一半，露出锁骨处青紫色的伤痕。苏郁不知如何开口，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江覃察觉到来人动作轻柔，知道不是父亲回来了，并没有抬头，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滚出去！”他想站起身赶走来人，肋间的疼痛扯得他闷哼一声，又坐在了地上。
　　苏郁走到江覃面前，慢慢蹲了下来。“我说，滚出去！”江覃脸上增了些许怒色，抬头却对上了苏郁有些心疼的眼神，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偏过头去。
　　“我来帮你涂药。”苏郁打开碘伏瓶盖，拿出一根棉签沾了沾药水。“不用，你走吧，我的事情不用别人管。”江覃语气没有刚刚那么愤怒，但还是带着疏离。
　　苏郁当作没有听见，自顾自地用棉签在江覃胳膊的伤口边缘打圈，江覃有些吃痛地缩了下胳膊，也没有拒绝。
　　处理好伤口，苏郁挨着江覃，也坐在地上。江覃没有说话，眼睛紧紧盯着对面墙上裂了缝的全家福。
　　“你妈妈……”苏郁试探性地问道，还未把话说完，江覃就接了过去，“她走了，走了好。”江覃苦笑了一声，苏郁看到他眼睛里微微的恨意。
　　苏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江覃身边，指甲划着碘伏瓶上的标签。
　　良久，“为什么？”江覃突然看向苏郁，苏郁“嗯？”一声，“为什么要管我？”江覃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了之前的凌厉。
　　“因为……”苏郁的睫毛颤动着，“我想认识真正的江覃。”江覃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郁的侧脸，阳光照射在苏郁的脸上，苏郁微眯着眼睛，懒洋洋地靠着电视柜。
　　“我以为你会害怕的。”江覃呢喃道。苏郁被这句话逗笑了，她没想到江覃会这么说，“我确实害怕江叔叔。”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我不怕你。”
　　“苏郁，怎么样了？”楼下传来宫棋棋的声音，苏郁赶忙起身到窗前回道：“没事，我这就下来。”说完，苏郁边朝门口走边跟江覃道别：“棋棋叫我，我先走了，好好休息。”宫棋棋没有多问，只是叮嘱苏郁道：“下次可别冲动，江叔在家的时候千万别去。”
　　开学前一天，上午，班主任安排班委竞选。苏郁攥着笔的指节泛白，草稿本上“心理委员”四个字被反复描成墨点，她小声练习着竞选宣言，被同桌宫棋棋发现了。宫棋棋凑到苏郁耳边：“你想当心理委员吗？我帮你。”
　　讲台上，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下面是心理委员，有同学自荐吗？”宫棋棋碰了碰苏郁的手肘，苏郁才反应过来，站了起来。“我……我想当心理委员。”苏郁听见自己声音发颤，下意识侧过身瞥见江覃正在垂头削铅笔。
　　“还有其他同学想当心理委员吗？”班主任又问了一遍。宫棋棋举起手：“老师，就苏郁吧，她初中之前调节过宿舍矛盾。”全班哄堂大笑，苏郁脸涨得通红，拽了拽宫棋棋的衣服，示意她别乱说。
　　班主任大喊一声“安静”，宣布“那么苏郁同学就是咱们班的心理委员了。”说罢，在黑板上：“心理委员”四个字后面写上了苏郁的名字。
　　学校下午给高一的同学放了半天假，用来采买开学要用的东西，宫棋棋约着苏郁一起去逛街。
　　苏郁跟着宫棋棋拐进文具店时，玻璃门上方的风铃叮当作响。挑了些要用的文具，苏郁却总忍不住往斜对面的药店张望。
　　“你看这两支笔哪个更好看？”宫棋棋手里拿着一堆笔，边试用边问身边的苏郁。“苏郁？苏郁！”见苏郁没有回应，宫棋棋晃着她的手腕，“发什么呆呢？”苏郁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面还装着昨天没用完的棉签。
　　“棋棋，等会陪我去一下药店吧。”苏郁小心试探着问宫棋棋。宫棋棋突然笑出声：“你该不会想给江覃买跌打药吧？”还是被发现了小心思，苏郁有些不好意思。“心理委员，关心一下同学的身心健康。”“好，心理委员，咱们走吧。”
　　苏郁耳尖发烫，攥紧书包带快步走进药店。“请问有云南白药气雾剂吗？”她压低声音问店员，余光瞥见宫棋棋正趴在柜台上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铝罐在掌心沉甸甸的，苏郁反复确认说明书上的用法，直到宫棋棋扯她的袖子：“别看了，快去付款吧。”收银条上的日期2015.08.31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明天就正式开学了。
　　回学校的路上，苏郁把药藏进书包最里层，却总觉得宫棋棋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其实......”苏郁突然开口，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宫棋棋啃着冰棍含糊道：“我知道，你就是想当江覃的专属心理委员嘛。”
　　“同学之间要互相关心，他还是你的发小呢，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苏郁嘴硬道。宫棋棋没有再反驳，只顾着笑。
　　下午六点之前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四点多的时候，苏郁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学校。在老地方果然见到了江覃。
　　“江覃。”苏郁喊他的名字，江覃做引体向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苏郁从包里拿出那瓶云南白药递给江覃。“给我的？”江覃愣住了，苏郁的心跳很快，嘴上就说不出话来。江覃接了过去，打开瓶盖喷了几下。
　　“谢谢。”江覃把药瓶塞回苏郁手中，苏郁望着他走向教室方向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他说“我以为你会害怕”时，眼里转瞬即逝的脆弱。
　　晚自习开始前，苏郁回到座位，看见英语书下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药钱记你账上，我会还的”。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苏郁把药轻轻放进教室属于自己的储物柜最上层，那里还躺着没有拆封的一板创可贴。
　　开学的第一节语文课，讲《沁园春·雪》讲台上王老师正讲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意境，苏郁却听见身后有画笔勾勒线条的声音。
　　“江覃同学，你来分析一下＇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修辞手法。”王老师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江覃课桌上。苏郁回头时，看见江覃正慌乱地翻着书页。
　　苏郁悄悄把自己的课本立起来，露出标记好的段落。江覃抬头时，苏郁用铅笔尖轻轻敲了敲自己标的注释。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郁看见江覃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低头盯着课本。
　　“运用了比喻和拟人。”江覃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苏郁注意到他攥着课本的指节泛白。“将群山比作银蛇，高原比作蜡象，赋予静态景物动态美。”
　　话未说完，王老师突然提高音量：“苏郁同学，你的课本举得那么高，是想当领读吗？”
　　苏郁的课本“啪”地合上，全班哄笑声中，她看见江覃迅速低头，耳尖却红得发亮。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苏郁，既然这么爱分享，就由你来赏析＇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苏郁站起身时，校服拉链勾住了桌角。“这两句点明主题，”苏郁顿了顿，“既有对历史英雄的评价，更强调当代人的担当。”
　　王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两人都坐下。苏郁坐下时，挂在座椅靠背上的书包挂件剐蹭了一下后排的桌子，江覃有些眼熟，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