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林梢时》夏日出桃

3、第3章 公交站台的

　　江覃忽然反客为主，拽过苏郁的手腕往右侧围墙跑。月光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苏郁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江覃拽着苏郁拐进灌木丛。夏夜的露水沾湿校服下摆，苏郁感觉到锯齿状的树叶划过小腿，有些疼，可她却不敢发出声音。
　　"蹲下。"江覃压低的声音擦过耳际。少年屈膝时校服领口扫过苏郁鼻尖，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点，别受伤了，可是要打破伤风的。”苏郁小心提醒江覃。只见江覃已经快速侧身挤过铁栅栏的缺口。
　　苏郁学着他的样子，收腹吸气，一鼓作气扶着栅栏钻了出去。
　　“江覃！你回家吗？”苏郁站起身时，发现江覃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她小跑着追了上去。
　　江覃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往前走。苏郁跟在江覃的身后，调整着步伐，和他始终保持着距离。
　　路灯突然闪烁两下，江覃停下脚步时，苏郁的小白鞋正巧踩住他晃动的影子尾端。
　　“你准备跟到什么时候？”
　　江覃转身的瞬间，夜风掀起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处淡青的旧疤。
　　苏郁脑子乱乱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突然蹦出一句：“我家也在这个方向。”
　　一辆卡车呼啸而过，掀起的风扑得苏郁睁不开眼。再抬头时，江覃已经拐进栽满梧桐的窄巷。
　　工厂大院的铁门锁着，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门锁上。宫棋棋抱着书包蹲在墙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江覃，你去哪了？又这么晚……”话音戛然而止，宫棋棋瞧见了江覃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人。
　　宫棋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苏郁发梢沾着的草叶上。她朝苏郁跑过来，轻轻拂去苏郁头上的叶子。
　　“还真让你找到了。”宫棋棋拉起苏郁的手，附在苏郁耳边道。苏郁尴尬地扯了个谎：“没有没有，回家路上正好看见了。”
　　江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表带，突然瞥见镜面上秒针在22：15的位置跳动了一下。
　　"公交站台在第二个路口左转。"江覃冷冷地开口，“现在是10：15，末班车还有15分钟。”
　　宫棋棋挽住苏郁胳膊时，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江覃还怕你回不了家呢？"她说话时眼睛盯着江覃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打开铁门又关上，消失在视线中。
　　“走吧小苏郁，顺便跟我讲讲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宫棋棋一脸吃瓜的表情，站在苏郁的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推着苏郁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
　　路上，宫棋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问句：“老实交代，在哪找到的江覃？我可知道你家不在这附近，怎么跟过来了？你俩这么久没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可不准隐瞒，全都告诉我！”
　　“在操场上无意间看见的，没有刻意去找。我只是……怕他不回家，又让班主任担心，我是看着他回家而已。”苏郁有些心虚。
　　宫棋棋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挑了挑眉道：“是吗？可他几乎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
　　苏郁心里微微颤动，但没有表现出来。“可能是好心提醒吧，毕竟我是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那倒也是，这人虽然对谁都冷淡，但是很有爱心的。”宫棋棋回道。
　　不知不觉到了公交站台，站台上的电子屏幕显示时间在10：25。
　　苏郁开口道：“棋棋，太晚了，你先回去吧，车马上就到了，没事的。”宫棋棋坐了下来，“不急不急，我看着你上车。”
　　公交车缓缓驶来，苏郁上车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和宫棋棋挥手告别。
　　车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大家都满脸疲惫。苏郁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江覃回家以后会不会挨骂。
　　玻璃窗随着公交车的起伏震动，脑袋晕乎乎的，苏郁调整了姿势，目视前方的停靠点。
　　刚进家门，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你还知道回来！看看几点了！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不回家也不知道害怕！”苏父坐在沙发上，把水杯“嘭”一声重重砸在茶几上。
　　苏郁刚要开口，被苏母郁明蕙打断了，“延松你差不多行了，女儿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问都不问就骂她，难怪女儿跟你不亲。”
　　苏母把切好的果盘递给苏郁，“小郁，拿回房间吃。”苏郁接过果盘，走到父亲面前，“爸爸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早点回来。”说完就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父母还在为苏郁晚回来的事情争吵，苏郁叹了口气，不知如何解释，索性屏蔽掉外面的声音。她把一块西瓜送进嘴里，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日记本。
　　看着中午写的日记，目光停留在“我想认识他”这几个字上。“今天算认识他了吗？”苏郁头枕在胳膊上，提笔把“他”字圈了起来，在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上“江覃”两个字。
　　觉得不够，苏郁又加上了几句话，“江覃，你的名字很好听，是不是有什么意义呢？”
　　合上日记本的那一刻，妈妈敲了敲门，“快点出来洗个澡，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苏郁应了一声，赶紧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澡躺在床上，苏郁开始期待着明天的见面。
　　第二天早上，苏郁早早来到操场，她习惯性地走到健身器材那里，却没有看见江覃。苏郁有些不解，心想：“莫不是又去他的秘密基地了？”
　　主席台后的篮球场没人，苏郁有些慌了，她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发现了那个地方，江覃便转移阵地了。
　　正在苏郁失魂落魄地回到班级集合点时，宫棋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怎么不在教室等我，操场到底有谁在啊？”
　　点名时，苏郁才看见姗姗来迟的江覃，他的脸上贴着创可贴，依旧是面无表情。
　　教官宣布解散休息，江覃一个人默默走向健身器材区，苏郁对宫棋棋说“我马上回来。”便跟上了江覃。
　　“江覃，你……”还未等苏郁把话说完，江覃厉声喝道，
　　“离我远点！”
　　就这一声，把苏郁吓得差点没站稳，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不能怪苏郁胆子小，实在是泪失禁体质控制不住。
　　苏郁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她没想到江覃会这么生气。等回过神，苏郁仰起头没让眼泪流下来，把眼泪憋回去，转过身就走了。
　　是不明白江覃为什么性情大变，但苏郁也不会主动上赶着讨没趣。
　　日记本翻了7页，军训的日子也结束了。苏郁再没有和江覃说过话，偶尔忍不住瞥一眼，被宫棋棋问怎么不提江覃了，她又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
　　2015年8月24日，“今天主动和江覃打招呼，他让我离他远点，可是明明昨天他不是这样的。”
　　2015年8月25日，“棋棋说我怎么总是发呆，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在想，江覃那天晚上回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2015年8月26日，“我才不会跟着他呢，我也不会问，我不愿意被人嫌弃。”
　　2015年8月27日，“妈妈给我端了一杯蜂蜜水，想起来棋棋说她小时候被蜜蜂蛰过，那他呢？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调皮？”
　　2015年8月28日，“今天风很大，站军姿的时候我在数树叶，怎么可能数得清呢，风把树叶吹得乱乱的。”
　　2015年8月29日，“明天终于可以结束军训了，好累啊，坚持就是胜利！棋棋邀请我明天去她家玩，听说她爸妈可好了，已经知道我要来了。第一次去朋友家玩，有点紧张。”
　　2015年8月30日，“现在是中午，汇报演出结束了，准备去棋棋家，很是期待。”
　　苏郁抱着书包跟在宫棋棋身后进了单元楼，刚到家门口，听见对面楼上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是江覃他爸。”宫棋棋习以为常地转动钥匙，“上周还把啤酒瓶砸在楼梯扶手上，江覃收拾了半宿。”
　　苏郁跟着进了门，玄关处摆着两双粉色拖鞋。客厅里挂着宫棋棋十岁时的全家福，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站在前面，父母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棋棋的朋友来啦，叫苏郁是吗？小苏，来吃饭吧，饭好了。”宫棋棋爸爸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菜，妈妈则是在餐桌前摆着碗筷。
　　吃完午饭，宫棋棋爸妈就急着去厂里上班了，家里只留下两人，苏郁倒是感觉轻松了些。
　　两人并排坐在飘窗上预习新课，对面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别理他们。”宫棋棋咬着笔杆，“江覃他爸经常带人回家打牌，输钱了就打他们娘儿俩。上个月他眉骨的疤就是这么来的。为这事，江覃他妈已经离家出走了，连江覃都不知道他妈在哪里。”
　　苏郁想起江覃眉骨上的疤痕，以及脸上贴着的创可贴，不由地开始理解那天他态度的转变。
　　桌椅翻倒声夹杂着男人不堪入耳的辱骂声，苏郁有些听不下去，问道：“需要报警吗？”宫棋棋苦笑：“报过两次，警察来了他爸就装醉，酒醒了变本加厉。”
　　苏郁攥紧了手中的笔，笔帽上的草莓装饰被捏得变形。隐约听到江覃隐忍的闷哼，像是被重物击中，苏郁忍不住站了起来。
　　“苏郁！”宫棋棋拽住她的手腕，“别去！上次隔壁张阿姨劝架，被江叔泼了一身脏水！”宫棋棋劝道，“更何况，以江覃的性格，他并不想被认识的同学知道，装傻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可他受伤了，得处理伤口。”苏郁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和碘伏，“就说是医务室发的，我来送给他。”
　　宫棋棋还想说什么，苏郁已经打开了防盗门。“你别冲动啊，保护好自己，有事你喊一声我立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