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若霁尘》重飞

6、决裂 林霁尘

　　林霁尘负伤归来梁山，门传雨忧心忡忡，旋即延请了当地医术最为高超的大夫为其疗伤，精心调养。
　　当日决斗的紧要关头，两人突然半途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皆不知所措。等到天黑仍不见人影，各种猜测纷纭，困惑不已，可又不敢妄动，只好各自散去。辩真教急于寻找黎星若，无暇他顾，所以并没有找梁山的麻烦。
　　门传雨心急如焚，四下寻找林霁尘一无所获，焦灼万分时，林霁尘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门传雨顿时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大石，急切询问对决的结果和黎星若的情况。
　　林霁尘保留了部分事情的经过，仅提及黎星若的承诺让门传雨安心。门传雨不疑有他，这才真正放心下来，开始着手重修山门，毕竟对他而言，决斗胜负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霁尘的安危和梁山的命运，林霁尘既然能得到黎星若的承诺且安然归来，就能说明冷酷无情的黎星若还是网开一面，给武林盟留了一点脸面。
　　林霁尘收到了来自中原的飞信，父亲林风眠在信中询问了事态的进展，辩真教当前境况等相关问题，信中没有太多的关心问候，只有上下级般的交流，按部就班，公事公办。
　　林霁尘早就习惯了这种亲情寡淡的相处模式，自己的父亲一直是这样清冷严厉的，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从小也是管教居多，鲜少流露温情。
　　林霁尘回信，告知一切顺利，辩真教并无扩张之心，梁山也得以保全，不日即可回程。
　　回信中只字未提及李辞寒等人尚未达到梁山之事，反正提及与否也无甚区别。只是林霁尘不免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些同伴们又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会不会有危险，遂遣人继续找寻。
　　在梁山静养期间，林霁尘耳闻黎星若重返辩真教后，掀起了新一轮的教派整顿风波，血流成河，人人自危。此类血腥清洗在辩真教内部犹如家常便饭，而梁山却安于一隅，正如黎星若所承诺，的确再无滋扰生事之辈。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林霁尘自觉身体状况已大为好转。虽然手臂上的伤口颇深，幸而未伤及筋骨，且不曾中毒，实乃不幸中的大幸。想着西域的事情尘埃落定，梁山无虞，自己留在此地也意义不大，决定不日启程返回中原。
　　临行前他犹豫要不要和黎星若告别，还有他们约定的决斗还算不算数，毕竟他们经历了生死，自己还习得了人家很绝妙的功法灵惜，且难得的默契，也算是朋友了，日后恐怕难以相见，道个别也是常情，至于决斗，想想还是免了吧。
　　旋即转念一想，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敌对的关系，立场终究不同，况且对方忙着清除宿敌，分身乏术，还是不要特意去道别，切勿打扰为宜，于是留了一封简单书信以尽礼数，交给辩真教门侍，就动身启程。
　　林霁尘带着帷帽，透过轻纱看着西域茫茫的草地和沙野，思忖着回去后，未来要如何构建自己的势力，制衡大哥的权利，内心不免有些茫然。这么些年，他都是在武林盟醉心于练剑，对盟内事务和江湖武林涉足甚少，如果想要有一番建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从零开始，任重道远。不过好在西域一行，自己不辱使命，多少也争得了一些盟内的话语权，算有个良好的开端，即使未来依旧举步维艰，也要保持初心，敢于挑战。
　　继而联想到此行邂逅的黎星若其人，尽管他有时令人忍无可忍，几近抓狂，然客观地说，黎星若实为难得一见之才。不论其过程如何，单就其年纪轻轻便能够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登临权力之巅，这本身就是林霁尘心中憧憬并努力追赶的典范。
　　再回忆之前两人相识的过程，难免有些唏嘘，除却一些诸如玩世不恭，随性散漫，狂妄自大，反复无常等缺点，若非立场不同，黎星若会是个能力出众的朋友，虽然他治理辩真教还有诸多问题没有解决，但他毕竟是整合了整个西域武林的传奇，他身上积累的经验教训，实战技巧和对战经验等东西，皆为霁尘向往的宝贵财富。
　　只可惜，他们不过是两个偶尔交集的陌生人，终须回归各自的世界。想来这个时候他也收到自己的离别信了吧，未来的日子，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自己这个平常的过客呢？
　　林霁尘正思绪纵横，无限外扩的时候，突然周围涌现了几十个黑衣人，顷刻间把他的马团团围住。林霁尘稳坐于马背上神色自若，冷声问到:尔等何人？意欲何为？
　　遵教主之令，特来索要林二公子的项上人头。其中一人朗声回应。
　　林霁尘嗤笑一声，显然并不相信，轻蔑道：凭你们？
　　那个黑衣人拿出一块令牌：这是教主令，非教主不能用，就算我们杀不了你，后边还有很多教众会继续追杀，绝不会让你安然回到中原。
　　林霁尘对所谓教主令心存怀疑，对他们拙劣的把戏甚感不耐，沉声道：你让你们教主亲自和我说。
　　黑衣人冷笑，不欲多谈：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
　　林霁尘原先对黎星若途中设伏截杀他的事实并不相信，然而渐渐的，林霁尘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伙黑衣人却仿佛对他的伤势甚是了解，尤其是针对他的右手发起猛攻。这伤情唯有黎星若和梁山知晓。然而，辩真教众对此亦是了如指掌，除了黎星若泄露之外别无解释，林霁尘内心的信任开始产生了动摇。
　　林霁尘旧伤未愈，却依旧凭借个人的武学造诣，杀光了这群黑衣人，但损耗了不少体力和心神。他突然意识到，若真是黎星若暗中指使，那么梁山派便岌岌可危。想到此处，他立刻沿原路疾速折返，心中忐忑不安，只盼梁山平安无事，只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
　　然而他一路疾驰，重返梁山，却见山门洞开，遍地横尸，门下十几名弟子均已遭逢不幸，无一幸免。门传雨浑身浴血，被长剑钉于厅堂正位上，目犹未闭，状极惨烈。
　　林霁尘如五雷轰顶，呆立原地。梁山覆灭，辩真教失信，他的任务失败，他所有的努力一朝化为乌有，他要立足武林盟的希望落空，甚至他刚刚萌生的信任亦被摧毁。
　　岩洞里的相处之下，林霁尘认为黎星若救了自己，对待自己还算坦诚，尤其是习得那套默契的功法，以至于对其改观，认为之前是自己过于偏激，错怪了对方，自此和他也算得上朋友了。但如今看来，对方本质就是一个嗜血好杀之暴徒，他心急深沉，手段毒辣，野心勃勃，终究不是和自己一路人。自己只是一厢情愿，被一时的感激蒙蔽了心神，再次被戏耍罢了。
　　林霁尘此生最恨欺骗背叛，面对眼前的惨状，早已愤恨得全身发抖，他毅然转身离开，此时回中原毫无意义，唯有手刃黎星若复仇，才能平息心头之恨。
　　林霁尘不由想起年幼时，自己唯一深深依赖的父亲，并没有好好地把他带在身边庇护，才会让最信任最亲近的兄长有机可乘，而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兄长，竟然会对他背后下黑手，企图置他于死地。
　　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感觉如冰霜刺骨，异常阴寒恐怖，林霁尘每每想起都不禁浑身颤栗。如今那种惊悚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让人无比痛楚。他寻思着要如何报复黎星若，让他为那些的卑鄙行径付出代价。
　　林霁尘一路跟踪黎星若出了辩真教，尾随他们一队人马去处死叛出辩真教的叛徒，远远看着他如地域魔王一般强悍而阴翳，利落狠辣地把对方一众人马视作蝼蚁一般轻松了结，眼睛都不眨一下，诡异森然的模样，和在岩洞里的样子大相径庭。林霁尘觉得这才是真实的辩真教主黎星若。自己怎么会认为这样杀伐果决冷血无情的男人，会把自己视为朋友？
　　待黎星若面不改色地料理完毕，踩着遍地的尸山血海扬长而去。行至中途，林霁尘截住了他的车队。
　　辩真教众迅速做好了备战姿态，严阵以待。
　　黎星若却把众人挥退，独自跳下马车，见到林霁尘的一瞬，眼神中闪过一瞬不可置信的惊喜：你怎么没走？你仍在西域真是······话音未落，他便觉察到林霁尘的异样，对方深如寒潭的眸底仿佛翻涌无数情绪，那仿若实质的杀意，瞬间把他的惊喜浇了个透心凉。
　　黎星若微微蹙眉，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困惑，望着对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解：林霁尘，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这般？
　　林霁尘脸色冷若冰霜，默然不语，旋即身影如电，飘然逝去。黎星若觉得事有蹊跷，便对教众吩咐道:你们先行回去，不用管我。说着朝林霁尘远去的背影追去。
　　林霁尘伫立于荒凉沙场的中央，静默地等待着。远方，黎星若的身影逐渐清晰。林霁尘缓缓地提起手中的长剑，沉稳而果敢地指向了黎星若。
　　黎星若驻足于他面前，与他隔空对峙，眉梢微蹙，不解地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霁尘讥讽冷笑：装，你继续。
　　黎星若疑惑更盛，心思百转，沉默凝视着林霁尘。
　　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是个背后耍阴，心机深沉的卑鄙小人，我真是看错你了。林霁尘一字一句咬牙铿锵道。
　　黎星若皱着眉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梁山覆灭，门主陨落，我遭人追击，连我离去的时辰和负伤的手臂都了如指掌，除了你，还能有谁？林霁尘怒斥。
　　面对林霁尘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黎星若一瞬间惊愕不已，旋即他就明白了一切，蹙着眉头沉声道：有人蓄意陷害，企图挑拨离间，我们都中计了。
　　林霁尘道：早料到你不会承认，你本就是狡诈之辈，我从此不会再信你。我们曾约定今后决斗一场，也不用另选他日，就此时此地做个了断吧。即决胜负，亦定生死。
　　话音刚落，他敏捷地纵身而出，一如初次邂逅时清冷疏离，生死相向。
　　黎星若仅是巧妙地左右闪避、腾空挪移，以化解对方的攻势，并未予以反击。他尽量以和缓的言语平息对方的戾气：林霁尘，若我对你不利，何需当初相救？若我对梁山有所图谋，又怎会待你离去之后再动手？其中必有误会，你冷静些。
　　然而林霁尘被触及到逆鳞，他的信任崩塌，怒火蒙蔽了双眼，听不进任何解释：你本就阴晴不定，反复无常，我不会再信你了，别妄想再戏耍利用我。好好决斗，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黎星若深感无奈，又不知从何解释，他自小到大对谁都没有如此纵容过，成人后若是别人敢对他有所误解，早就给他一掌劈死了。可是面对一根筋的林霁尘，他却一次次突破自己的底线。
　　西域地广人稀，沙地广袤，适合放开手脚尽情拼杀，林霁尘真如他所说毫不留情，目光如刀，透着一股癫狂的恨意。黎星若竭力避免再次撩拨他的怒气，心中反复斟酌着如何才能让对方停手。
　　这时，一支寒箭陡然破空，直指他的后颅而来，黎星若偏头躲过，侧身闪致一旁，远远看见一小队人马疾速奔来，其中领头的一人高声道：二公子，属下来迟了。
　　林霁尘伫立于那六骑人马环绕之前，冷冷注视黎星若。原来，先前随林霁尘踏上西域征途的武林盟众，如今终于与他会师相聚。
　　黎星若脸色深沉地凝视着眼前清冷疏离的林霁尘，心知此刻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于是他无心恋战，转身腾空飞走。
　　原本林霁尘根本不会让他轻易离开，只是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其他盟人欲追，林霁尘抬手阻止了：他便是辩真教主黎星若，你们恐是难以追及，罢了，来日方长。
　　为首之人正是武林盟的李辞寒，腰背挺直，年近五询，他审视林霁尘一番，发现自家公子并无受伤，随即拱手道：公子勿怪，中途出了些变数，属下来迟，让公子受苦了，不知发生了何事？那辩真教魔头为何在此？
　　林霁尘此刻并不愿多说：诸位平安无事就好，梁山覆灭，我正好需要人手对付辩真教，李大哥，诸位兄弟，今后还望不遗余力，全力以赴。
　　众人皆拱手回礼：二公子放心，我等受盟主和大公子嘱托，必将竭尽所能助公子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