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在远方》林一木

2、第 2 章

　　“唉？”正在发表高论的老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他不解地看向仍然盯着屏幕的老板，立即了悟。 “哦，好好，我马上去叫她。”老四快步朝外走，额头又是一滴冷汗，唉，跟了个摸不透的老大还真是折寿啊。
　　门外的弟兄们仍然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纹丝不动，地下嘀嘀嗒嗒地淌了一地的汗。老四叹叹气，心想比起他们，我还是比较幸福的。
　　他朝墙角那里望了望，对着角落里那个白色的影子，喊道：“你，小丫头，跟我过来。”
　　小丫头垂着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脸，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回应，她呆愣着没有一点反应。老四心中刹时冒起火星，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今天还真霉星当头，衰出境界了。一起床就遇到这种倒霉事，跟着老板屁股后面提吊着心胆，现在居然连一个小丫头都敢不放他在眼里了！
　　他三两步过去，扯住她细瘦的胳膊往房里拽。她轻飘飘的跟在后面，不出声也不反抗，老四看着她手上的血迹突然然心软，放松了手中力道。
　　“我们老板要见你，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吗？”女孩子低垂的长睫微微颤动，却还是不说话。拉到门口，他吐了一口气，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了老板面前。
　　陆连城深吸一口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着，过了片刻，她慢慢地抬起头：“告诉你后，能放我们走吗？”
　　连城和她四目相对，发现这女孩和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清澈如水，带着一点凉意。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老四在旁惊出一身冷汗，老板千好万好，但耐心不足，同一个问题不问两遍，生平最讨厌别人跟他谈条件。当然，让他问了两遍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基本上无一例外地得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下场。这个女孩子不值得老板耍什么手段，但若是逼得他失去耐性，会发生什么事却也难说。
　　老四正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插些什么话缓和一下气氛，女孩子开口了。
　　“林溪。树林的林，溪水的溪。”
　　连城心中冒出四个字：人如其名。他吐出一口烟雾，修长的指掸掸烟灰尘，眼睛望向屏幕。“那个人是谁？”
　　林溪转过身，看到一个暂停的画面。
　　老四心中哀叹，这么多密密麻麻的人头，您好歹伸一伸贵指，给人家小姑娘一点提示啊。他在旁努力分辨着，却听见女孩子清清凉凉的声音在问：“我身后的那一个？”
　　老四心中轰隆一声响，突然羞愧难当。跟了老板十几年的人，揣摩圣意的本事居然比不上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他果然是老了吗？
　　看到连城点头，林溪又接着说：“我弟弟。”
　　“亲弟弟？”
　　林溪顿了一下，答道：“同母异父。”
　　“感情很好？”
　　“不。”
　　“那么，为什么？”连城收回放在屏幕上的视线，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林溪在视线接触的第一秒，便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失去与人对视的勇气，那双眼睛细长深黑，让她想到闪着冷锋的利器。即便是此刻专注看着屏幕，她还是敏感地感受到脸上一阵冰寒，像是有刀锋在轻轻划动。
　　林溪轻皱眉头，反感着自己毫无来由的恐惧，再开口时，原就清凉的声音又冷了三分。
　　“如果我没办法把他带回去，就得露宿街头。”
　　她并不喜欢这个明明没有几分胆色，却又喜欢充英雄，一天到晚跟着自己那帮“好兄弟”鬼混的弟弟，可是，身为“姐姐”，她却推卸不了照顾他的责任。所以，一但真的遇到危险，她还是只能别无选择地挡在他前面。在父母的眼里，“女儿”这个身份，远远没有自己儿子的“保姆”重要。
　　女孩表情平静，脸上找不到一丝落寞。边城看着她冰冷漆黑的眼，脑中突然晃过一个熟悉的影子。
　　“疼吗？”
　　老板声音里的一丝关切差点惊掉了在一旁竖耳静听的老四的下巴。老板的声音很好听，但是他听了十几年，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说自己喜欢。没有起伏的语调配上低沉的声线，让人瞬间冰冻三尺。
　　这个女孩，莫非是老板的春天？老四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位当事人，直到脸上被一抹冰寒的视线扫过，他才如梦初醒，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林溪微微讶异，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摁熄烟抬起头，细长眼梢上锐利的弧度似乎有一点缓和。
　　这个人把自己叫进来，是搞户口调查兼嘘寒问暖的吗？直到他的眉梢微微一挑，她才心口一震，发现刚才自己竟然在跟这双利器般的双眼对视。
　　她微垂眼帘，轻声说：“不疼。”
　　“不疼？”连城轻轻拉长了语尾，看到眼前的女孩轻轻点头，又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哭？”
　　刚刚一直力求淡然的女孩猛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原本就大，此刻瞪圆了更像一只猫。还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陆边城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林溪轻轻地吸气，有点难堪地低下头，眼角瞄到他唇角上弯的弧度，不由地冒出了点火气。他一个成熟男人，偏要跟她这个小女孩拗劲，她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却没有善解人意放过她的意思。
　　“为什么哭？”
　　刚进“盛典”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她，人群中唯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瘦小的一身子夹在一群惊恐的男孩中，表情漠然。老四领他去包厢的时候，他随意地朝那堆人扫了一眼，发现她低垂着脑袋，手抚着胳膊上的伤，几滴晶莹在长发的间隙中往下坠。后来，在录像里，他又看到她挡在一个男孩身前一夫当关的架式。
　　既然不在乎受伤，又有那股狠劲，为什么会低头掉眼泪？
　　“为什么哭？”
　　“老……老板，您喝杯水吧……”老四强笑着拿起桌上的茶壶，抖抖索索地倒了两杯水，一杯献给老板，一杯塞在女孩的手里，他背过身子，用嘴型警告眼前不知死活的丫头。
　　快点回答。
　　林溪仍是没有反应，老四自觉仁至义尽，只能退到一边听天由命。
　　手中的热茶带来一抹暖意，林溪看着瓷白色的杯沿，愣愣地出神。疼痛在伤口上跳动，越来越清晰，逼散了脸上的红潮。
　　她不说话，他也不再问。但是她知道，他势必要等到她的答案。
　　真是执着的人啊。
　　不知过了多久，林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打架经验少，今天还是第一次被外人揍。”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握紧了手中温暖的瓷杯，神色有些恍惚。
　　“他们的拳头很大，可是，落在身上却没有想像中那么疼。所以，我只是……有点不明白，我妈妈一个弱女子，怎么揍起人来会比这些五大三粗的壮汉还狠呢？”
　　她看着他，眼神飘忽，像深秋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