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在远方》林一木

1、第 1 章

　　陆连城从不在太阳下山以前出现在自己旗下的酒吧，但是今天却不得不出一个例外。用完午饭没多久，老四一连三个急CALL，他不得不将与宁老板的高尔夫切磋寒延期，打完电话交待好秘书后，他沉着脸开车来到“盛典”。
　　老四早早就候在了门外，看到一身灰色西装的陆连城，像是见到了菩萨，油亮的胖脸上堆满如释重负。
　　“老板，那人……”
　　陆连城看他一眼，那余下的话便被哽在了喉管，刹时间寒气顺脊椎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老四欲哭无泪地跟在陆连城后面，心里开始求佛拜菩萨。
　　吧内已经收拾过，却仍是一片狼藉，断腿的桌椅堆在一边，吧台内的昂贵的酒水只剩下几瓶，余下的粉身碎骨被扫到了墙角。
　　围在吧台旁的人看到陆连城，马上缩肩垂头地站在一排，大气都不敢喘。陆连城神色淡淡，扯过一张完好的椅子面对这排人坐了下来。他本就是修养极好的人，举手投足自然流畅，长着斯文白净的一张脸，却有着与之不符的气场。他坐下后也不开口，一张木椅给他坐得像真皮沙发，双手随意一搭，便有了指点江山的气势。靠墙站的一溜人朝他瞄了一眼，不由地心惊胆战，把那一点点造次的心给掐灭了。
　　“老……老板，那……那……”老四身上的寒意不消反长，原先想好的一套托辞早就不知道忘到了什么地方，三寸不烂舌像是打了结，呢喃半天竟想不出下一句该说什么。
　　陆连城并不看他，细长的眼朝墙边一扫。“就是他们？”
　　“唉？……对！对对！就是他们，”老四心一惊，终于重新降服了自己的舌头，开始向陆连城解释原由：“这伙人受人指使，这几个月总在我们几家盛典闹事，以前还只是十来个人找些小麻烦，我们自己的兄弟随便就解决了，今天一窝蜂冲进来四十几个，又是白天，值班的兄弟不多，所以……”话没讲几句，老四的冷汗就流了几大桶。新西路的“盛典”不在繁华路段，不是总店，生意也不怎么好，可是，这家店却是最几家“盛典”中最老的一家，这么多来年一直是老板的心头宝，时不时就过来看一看，那么多家店里，只有在这里，他才有自己的专属包房。
　　老四偷眼打量着吧内，暗暗揣摩着老板此刻的心情，大概跟看到自己辛苦拉扯大的闺女被硫酸毁容差不多。这么一想，他只觉得世界昏暗，身子哆嗦得更厉害了。
　　吧台前那一排兄弟看到形势严峻，赶紧抓住时机齐齐九十度鞠躬：“老板，对不起。”十来个一米八几的硬汉声如洪钟，靠墙那一溜人惊得身子一颤，眼睛悄悄移到旁边一直沉默的人身上，发现他静坐如钟，连眉梢也没动一下。
　　陆连城扫过憋红了脸的一群弟兄，看了看汗如雨下的老四，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墙边正在偷瞄的几个人一时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连城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这才将视线放在了那伙人身上。
　　老四马上机灵地掏出火机点燃，凑到老板嘴边，小心翼翼地解释到：“他们只是一群小弟，接到上面的话进来砸场子，我问过了，都是一群十来岁的小鬼，什么都不知道，有个看起来稍微有点来头的什么话都不肯说，拽得要命，揍得半死也不开口，我们没办法，不敢放人，又怕得罪什么人给您惹麻烦，只能请您特地跑这一趟。”
　　陆连城吸了一口烟，眯着眼问：“人在哪里？”老四小心地观察老板的神色，发现不太符合动怒前的症兆，他悄悄松了小半口气，指了指一个包厢的门，一溜小跑地上前带路。他边走边想，这人和人还真是不能比，他也是一个老烟枪，几十年的吸烟史怎么也练不出老板这种风姿呢？要不然时不时表演表演骗骗小妹妹也是好的啊。
　　老四暗自唏嘘着，推开了包厢的门。他把手撑在门板上恭立一旁，等了片刻，老板那双黑亮的皮鞋仍在眼皮底下。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老板的修长的两指夹着烟，眼睛在烟雾中看不分明，但视线分明是对着那伙闹事小鬼的方向。他小心地探头朝那边望了一眼，发现那伙人都安分地站着，并没有人对老板不敬，这才放下悬着的心。
　　“闹事的人全在？”
　　老四听见老板突然发话，赶紧应声：“都在，除了三个货真假实的客人，参加打斗的，我们都没敢放走。”说完后怕老板不相信，赶紧声明，“我们都在录像中对过了，绝对没有漏网之鱼。”
　　房内坐着一个眉目艳丽的男孩，穿着打扮与外面那群人相似，此刻神色淡然地倚靠在沙发中，身上笼罩的阴冷将他跟逞凶斗狠的小鬼区分开来，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眼神像锐利的刀锋。陆连城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老四一头雾水地跟在老板后面，小心地问：“老……老板，这人……”
　　“放了他，带我去看录像。”陆连城头也不回地丢下两句话。
　　老四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再质疑老板的意见，转身轻声对手下说：“放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其他的人先扣着。”老板刚才那一眼似乎大有深意，既然他没有明言放掉这伙人，为防万一，还是先留着。走到门口，他又转身，挥手招来一个人，耳语道：“找个人跟着那小子，看看什么来头。”
　　老四进房调出刚才闹事的录像，毕恭毕敬地退到一边。和坐在躺椅上的陆连城一起看着屏幕上四个分割的视频。这录像他已经看了四遍，所有细节了然于胸，但为了更好地为老板答疑解惑，避免自己漏掉什么重要细节，他还是睁大了一对老鼠眼，继续对着画面研究。
　　“盛典”十一点开门，十二点半有一男两女进来喝酒，快一点的时候一伙人冲了进来，拿起东西乱砸，刚刚包厢内那小子最后进门，进门后也不争功，双手插兜倚在墙角，看到朝自己撞来的椅凳桌台才懒懒地伸脚踢飞，姿势优雅闲散，应该有些功夫底子。视频很清晰，那个男孩子容貌俊美，在一片混乱中仍是抢眼。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孩子眼熟呢？老四眯着自己的小眼睛，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是谁？”
　　“他？哪个他？”老四赶紧回过神，凑近屏幕细看。画面按了快进，一点半的时候他调集的兄弟到齐了，一伙人一团混战，那些小鬼头自然不是这些成年流氓的对手，一个个被揍得没有招架之力。屏幕中人头一堆，他顺着老板的视线看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确定哪个才是老板口头的那个“他”，只得硬着头皮虚心求教。
　　“老板，您说的是……”
　　修长白皙的食指指向右下方屏幕上的一个瘦小身影。老四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小丫头。他搓着手嘿嘿一笑：“老板，您看不出来吧，这丫头片子长得倒是斯文秀气，性子凶狠着呢，刚刚您也看到了吧，挥桌子砸瓶子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要不是屋里那小子伸手拦了一下，龙子这脑袋就开花了。唉哟，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小看不得呀，您说她一个小姑娘，学什么不好，非要跟……”
　　“叫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