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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 皇欲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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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赵家一袭人便迎着秋风便告退离开了。
十月末的嘉州,天上没有太阳,却也谈不上有多冷,大雁划过天,一行行,一道道,扑腾着,倒是有些许白鸽戏水的意境。
天上是自由的、和乐的,天下不是,那天云之上呢?
宋濂沉着脸,今日赵家公子顶撞是真,可一个赵家小儿谁给他的胆子,又收了谁的恩惠?
李乔悦垂着眸,显然亦是如此。
宋霁玥自行落座于案前,戳了口茶:
“爹娘,方才应当亦认出了赵夫人衣裳上镶的珠子……还有赵公子莫名其妙的话。”
听此,二人皆心道宋霁玥的这番话。
李乔悦抬起眸,眼底微光绰绰,先是惊愕,后又在意料之中:“吾儿的意思是……。”
宋霁玥低眸浅笑,指尖茶水隐约映出面貌,依旧沉静,看不出城府。
听此,宋霁玥舍眸抬起,望着主位二人:“不错,隧京的那位陛下坐不住了。”
李乔悦颔首,道:“因而你方才同赵家公子低语,是在保赵家?”
宋霁玥垂眸浅笑,即便不说,一颦一笑亦尽道答案:
“也不完全是,他们的生死由高位者掌控,本就是听旨办事,已是可怜。”
“吾等还要在嘉州待上些时日,如若我在当厅指控,唯恐赵家报复,以求皇恩,倒不如给些他们想要却难以谋得的好处。”
宋濂作为旁听,只是默默为李乔悦添茶,并无只言片语,此时才发话。
宋濂目光扫向宋霁玥,脸上多出笑意,欣慰之色尽显:“吾儿聪慧。他们办事不成,陛下定会治罪,就算谋得新法子,能否成功先不论,就算成了陛下亦不会任由这把刀悬在颈上。
赵公子心里清楚,故而倒不如许他家人安平,还能让赵家欠你个人情,妙哉!”
李乔悦:“不过……羡娴,你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重。”
其实三人皆知晓,陛下已经开杀戮了,“安全”和“性命”已不是自己想就可以了。
宋霁玥道:“是,爹,娘。我以为嘉州的公务要抓紧了,搞不好还会出第二个“赵家”。至于“赵太守被刺”一案亦要奏禀,他既如此心急,那我就顺了他的愿,奉陪到底。”
无论胜负,是为王侯或是野鬼,至少没有不曾反抗就丢下利剑,跪地求饶,做软骨头的懦夫。
努力过,挣扎过,才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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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五,归京。
隧京城布局严谨,隧宫居中心,由隧宫向四面延展为街市,日日人流涌动,街嚷叫卖声此起彼伏,处处彰显着隧京的繁华。
宋霁玥及父母三人并没有照规矩先回府换衣再去面圣,而是着着便衣直接下车踏进了皇宫的第一道门——青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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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元殿
帝王坐于高台,身后是象征皇权的秦王剑,目光所及金银器玩不过是脚下之物,更不必提人。
皇帝指尖轻轻在桌上敲击,低眸敛去喜怒,温和笑冲着殿上之人,道:
“赵太守之事”朕已知晓,劳烦尔等一路辛苦,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是朕之过。”
“至于……如何安排赵太守一家,朕自有打算,尔等就不必过问了。”
“是。”
皇帝微微颔首,随后,侧眼对向一旁的赵公公,:“赵公公,几时了?”
赵公公肃立,道:“禀陛下,已时三刻了。”
皇帝神情似若有所思,道:“时辰不早了,众卿早些回府歇息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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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玄门出来,宋霁玥开口:
“爹,娘,尔等先回府吧,我想先去御景寺见过师父。”
元封六年八月初五,宋霁玥生,尚景仙长当天辞去朝中官职,出家为僧,法号尚景,自荐为其师。
御景寺乃是陛下专为尚景仙长所筑,是为操劳多年的赏赐。
称奇的是,他虽是个半途而修,可在佛道修行造诣颇深,不过几年便远扬闻名,似乎还略通些仙法,故世人称其为“尚景仙长”。
李乔悦笑道:“去吧,莫忘了替我和你爹向仙长道声好。”
宋霁玥应了声,作揖先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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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景寺
宋霁玥踏进门槛,入目便是一群孩提在硕大银杏下围成一团,地上银杏叶被踩得作响,银杏树上枝叶早已落尽,只留几支残叶缀于枝头,垂死挣扎。
向上望去,尚景仙长里衣外只罩着条宽松的黑袍子,此刻正盘腿坐于一枝干处。眼眸似闭未必,一只手捻着珠子,振振有词。
宋霁玥上前:“隧京的天这么冷,尔等围着树做甚?”
闻声,孩童纷纷回头望去,随后,几个孩童跑到宋霁玥身前,其中修远嘴里还嚷嚷着,声音被冻得断断续续:
“宋姐姐,仙长……仙长他坐在树上,天……冷,仙长又”穿得单薄,你……你来劝劝仙长吧!”
这里的孩子皆无亲人依傍,家境贫寒,被尚景仙长收于寺中养,而修远亦是其中之一。
五年前,被尚景仙长抱过来时,还是个在襁褓中的娃娃,连姓谁名谁都不知道。
旁人骂他亵渎佛祖,他总说:“若是收养些孩子佛祖就为此恼怒,那佛祖亦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他依旧一意孤行,时间长了,旁人也懒得再劝。
宋霁玥低眸看身前的孩童:“放宽心,仙长自有分寸。”说着,轻轻捏了捏修远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又道,“天气寒,你先跟其他人去暖脚休息吧。”
见修远还是有所顾虑的模样,宋霁玥又轻声安慰了几句,修远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房。
宋霁玥双手抱胸,仰起头,神情促狭,冲着树上的人道:“老和尚!我来了,你也不下来吗?”
只听银杏树枝处传出阵阵低笑,一道浑厚有力的腔调夹着笑响起:“你来了,自然是要下的。”
说着,寒风从枝上带下个人来。
尚景仙长双脚落了地,站定,丝毫没有感觉到冷,唇角依然浅浅勾着,侧身示意:”徒儿,进殿说。”
宋霁玥瞧了眼尚景仙长,又瞧了眼殿里供着的佛像,抬步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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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
宋霁玥落座于矮桌蒲团之上,尚景仙长随后落座煮茶,淡淡道:“杀人了?”
宋霁玥面色一滞,矮桌后供奉着的佛像,立在两人之间,此刻并未覆布,煮茶的壶口冒出白气,袅袅白气缭绕于上,佛敛眸低望,仿若天上听客来了人间。
他当真是毫无顾忌…
宋霁玥细细打量眼前人,见他神情自然,脸上诧异扫过,后又故作镇定,笑得有意,直视对面:
“我这次分明事后再未穿过那晚衣裳,日日熏香,师父从何得知?“
尚景仙长笑而不语,宋霁玥见此情形,忙主动为其添茶:“师父,我自小跟你向学,您对我对教导事事尽心,无不传授。您就告诉我吧。”
说着,双手端茶起身,在尚景仙长身前跪下,茶盏举过首级,通身恭敬,
“师父,方才是我冒失了,该打该打,特为师父奉茶赔罪。”
说着,腰又低了几分,语调又软了许多…
尚景仙长扫了眼宋霁玥,讪笑着接过茶,递于唇边吹气,茶盏中的茶泛起淡淡涟漪,淡声:“起来吧。”
“是。”
“为师告诉你啊,有些东西为师想教,可亦是爱莫能助,你……学不了。”说完,尚景仙长把手中茶一饮而尽,“不过……既吃了徒儿的茶,那自然要帮你指条明路。”
“师父请说。”
宋霁玥来了兴致。
“你我皆知,你的祥瑞命数没生在皇家,而是生在了个有权的外戚之家,皇帝是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的。而他开始下手了,你亦不必臣服。”
“师父之心,我早就有此打算。只是我近日不在隧京,听闻常年在外镇守边关的二品大将军携家人回京谢恩,他家长子谢珩众人皆传其活不长久,可真?”
尚景仙长微微颔首:“嗯…那小子我前不久见过,他悄悄来我这儿,让我给他看命数。”说着,他摇摇头,
“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明载二月初五便是他的死期,就是求天多舍一日,天恐怕也无法。”
“怎么,你是想用他?”
宋霁玥颔首,也不噎着:“是——二品大将军膝下三子一女,就算死了个长子,他还有儿子,又劳苦功高,陛下也不免猜忌。”
“偏他又是个不明白的主,不知帝王之心向来多疑,而依我看谢珩倒是个明白的,看在我在他仙逝后会助谢家无忧,他或许会告诉我些有用的消息。”
谢珩那样的人,连算命数这等子事都不会让他人知道。
如此心机深沉,必然会知道些什么。
“只是不知怎么才能让我与他尽快的名正言顺的相见?”
既要快,亦要稳,滴水不漏,不漏把柄。
“你今日回京还不知,前几日燕嵇质子到了,过几天陛下会设宴款待,到时候谢珩应当也会去,那时再好不过。”
宋霁玥愣了下,想起那晚的燕嵇质子和那匹年迈的马,那马怎么也不像能走这么快的,看来那人并不简单。
真是个祸患!
宋霁玥心中暗骂。
一想到他心中就膈应,心烦。
尚景仙长见宋霁玥神色有些不对,俯身:“怎么了,羡娴?”
宋霁玥轻轻摇头:
“无事,想来是这几日车马劳顿,没休息好吧。”
因一个人心中莫名膈应,这等无聊之事,没必要告诉师父。
“那就赶紧回府歇着,这几日先好生养着,不必心急。”
宋霁玥应了声,随后向尚景仙长行长揖礼告别,欲要踏出殿门。
尚景仙长叫住她:“羡娴。”
宋霁玥回身:
“师父,还有何事?”
“你还是不肯直接用“牵丝线”杀人吗?你明知牵丝线能让人粉身碎骨,辨不清人。比起用匕首或其他工具要少出很多麻烦。”
“何况——眼下麻烦越多越是对你不利。”
宋霁玥微微一顿,笑靥秋痕:“师父,那样会很疼。他们并非小人,只是与我立场不同。”话落,唇盘春色,眉间秋廖,“师父,走了。”
尚景仙长眼眸中背影渐行渐远,终——只剩一汪冬景,喃喃道:“做事虽果决,手下却留情。”
谁知以后呢。
皇欲灭之,自成盾剑搏,于胜败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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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距这儿不远,宋霁玥没乘马车,独行道间,街上叫卖声不断。
也有些低声碎语。
“唉——前些日子燕嵇那位质子到了,今儿公主一家回京,祸福交替,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听说凶得很,都说物极必会相克相噬,搞不好把郡主的祥气都给祸坏了。”
“是啊,也不知道郡主能不能撑得住。”
“燕嵇那位质子,听说出生那日阴风四起,不见白日;咱们郡主出生时,隧京阴天骤亮,暖光四散,这一暗一明,本就是天地不容的对头。”
“如此看来这哪是相克,分明是命里带的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啊。”
“也不知是谁会遭殃。”
……
你一言我一语
无非就是谈论“谁克谁?”“谁能赢”,连正主就立在不远处都没注意。
宋霁玥不免嗤笑,不过尔尔,抬步欲走,仰目前方时,眸间撞上了个人——萧瑾泗
显然,他必然也听到了。
虽说竹林那晚有牵丝线,然只是暗光,且心思各异,更是见他心烦。
宋霁玥并不是什么好色喜美之人,对于萧瑾泗的面貌更是草草带过。
这还是宋霁玥第一次真切地看他。
鼻梁挺秀,棱角分明,身形高而瘦,却不会让人觉得弱不禁风,反倒衬得拔挺。
风吹得他发梢微乱,扫过眼角一点朱砂,袖口微漾。
他扯唇,淡淡唇色呈出笑意,眉宇却是冷的,若有似无地隐着几分凌厉。
宋霁玥垂眸压下神经传来的烦闷,面上依旧挂着浅笑,心中哼了声:原来这畜生生得这般模样,怪不得令我如此心烦。
不对……宋霁玥想到百姓的交谈:物极必会相克相噬……
那他会不会有同等的反应。
宋霁玥抬首,想看萧瑾泗的神情。
那人却早已掠过她,仿若无事。
宋霁玥身为郡主,必定是不能贸然追上前问个一二。
倒不是宋霁玥有多傲,只是眼下人流涌动,如若那般,必会引起非议。
估计萧瑾泗亦是吃准了她不会追上来。
宋霁玥: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我亦无威胁,烦他就烦他罢,不遇便是。
宋霁玥抬步,叫卖交谈声越来越远,直至无声,只于步履,波澜风声。
毕竟嘴长别人身上,请便罢。
宋霁玥对这些闲言碎语不甚在意。
毕竟任谁都心奇,又没碍着自己。
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萧瑾泗紧握的手缓缓张开,手心上出现四个“月牙”凹陷。
适才他一直强忍着心口传来的异样,烧得他心烦,同那天竹林夜一般无二。
萧瑾泗呼了口气,在冬景中似白雾,他紧紧闭上眼:还好动作得快
他可不想留下什么把柄,不过……自己既如此,那她会不会有同等的反应。
萧瑾泗 :罢了…她对我而言并非是阻碍,烦她就烦她罢,往后不遇便是。
不过……她果然不简单。
竹林夜那次他就瞧出来了,有胆子对太守动手且至今隧中皇帝并为下诏责罚。
“敢弄死那皇帝老儿的人,本事不小啊。”
早在从前萧瑾泗在燕嵇时就悟出…
正所谓“物极必会相克相噬”,这些载他过得不好,“克星”一词过于极端,此为物极,故而他过得艰难。
而“克星“的另一个极端,便是“祥瑞”。
但好在比“克星”好些,不必在吃穿用度上拮据。
可即便外表风光、滋润,可内里却是如夏天雨水击打在泥地上,周身黏腻,变得不堪、艰难、甚至恶心…
因这时鲜少有人离家,就是离家,亦会避开泥道,都不曾察觉它的变化,承受的有多脏。心里眼里永远是那条干燥,偶尔会开出几支不知名野花的康庄大道。
无人关心,更无人知晓。
而只有物极者才会懂。
物极者能活下去是有多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