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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太守 ...

  •   入夜的风带着些些凉意,现已是深秋,气候自然凉了不少。

      竹林深处生出光彩,异样的光,显然并非星月所为,松硬的泥土上,剑枪落了一地,预示着一场恩怨的较量即将序幕。

      身着黑衣,只露一双腥红的眼,许是知晓自己再无余地,缓步后退。

      而他眼前之人,步步紧逼,终……他顶不住压力,身子向后倒去,正正好好的被一根粗壮的竹子撑住,他不敢动,方才的情景让他吓破了胆。

      眼前人微微福身,一张姣好菩萨面近在眼前,向下看去,淡蓝刺金纹长衫下一双素白手之间,正散着光,亮得看不清内在,却也并不刺眼,也正是因着这个小东西,让他的身子如同插满了烧红的针,慢慢侵袭五脏六腑,很疼。

      宋霁玥心下号令:牵丝线。

      不过多说辞,那光芒渐渐暗下,最终成为一根带有暗光的金线,宛如翻花绳一般盘在宋霁玥十指间,而后,金线缩短,轻断,在宋霁玥手腕处各一,凝合,成两支金绳。
      而他身上的疼痛感也慢慢消散。

      此刻,头顶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赵大人,我告诉过你,别挡我的路。”

      赵大人这才从慌恐中回神,一动也不敢动。

      只是一瞬,眼珠便睁大,黑色蒙布下隐约能猜到此刻的神情,声线犹如断线珠:“郡……主。”
      话落……双手垂下,没了生机。

      就此,目光所及之下恩怨殆尽,天涯明月之上恩怨正疯长。

      宋霁玥拔出插在赵大人身上的匕首,刀间鲜血如蜡油般落在她袖口处。她垂眸轻扫,在牵丝线暗光的作用下,只见淡蓝袖口处的几滴红,显得别扭……阴冷。

      ^

      忽而,一阵异风拂面,毫无温度。

      宋霁玥身子一缩,眉心微皱。
      这不似寻常的秋风,却也说不出道不明。

      “出来。”宋霁玥站直了身,仅此而已,再无表示。她语调不咸不淡,但足以让那人听见。

      紧接,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步履踩在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还有……极微弱的马蹄声。

      宋霁玥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心下确定只有他一人后,这才扫向距自己几步之遥的男子。随即扬唇浅笑,道:“汝是何人?”

      那男子微微时揖,道:“在下只是一介草民……”
      余音落,礼至。

      只觉颈前冰凉,男子视线从颈前带血未干的匕首至持匕人,眼波丝毫不乱:“呵——这刀可利着呢,姑娘仔细莫伤了手。”

      宋霁玥收回匕首,这才细看轻审眼前人,两弯柳叶眉微微一蹙。

      “姑娘这是怎的?这夜黑风高的,余同家中老马去北边做生意,本就如履薄冰,困苦不堪,奈何这马又走得慢,见这儿有光源,想许是哪家高门夜游竹林也说不准,全当拾金不昧,省下一夜油灯钱,再无其他,望姑娘谅解。”
      男子话落,便又是一揖。
      高门夜游?竹林?额……

      宋霁玥眸光掠过他,瞧见不远处的马,那马目中无神,看上去也无力。

      眸间似在思量。
      半晌,
      宋霁玥转过身摆手,示意他离开。

      约莫半刻,宋霁玥侧过头,和善神情明显有些挂不住,声音冷了冷:“再不走,我可就改变主意了?”

      那人的声音响起:“我只是想问姑娘一个问题,姑娘答完我即刻便走。”

      真是好笑?
      宋霁玥冷笑拂衣转身,墨兰般的人儿立于夜色:
      “你凭什么觉得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那人没应话,自顾自说:“我其他不精,唯有卜卦……算得上有造诣,让我算算,你姓宋,对否?”

      看来他认出来了,应当是注意到了“牵丝线”传来的暗光。
      十六年前,两人同日生,宋氏女携金线、萧氏子带阴缕,意象相反,因此被两国称其为“吉煞同出”。

      欲要识出宋氏女不难,一副慈悲相,无非金线——牵丝线。
      然识得令者却非同小可,传闻长了副凶相,携有缕缕阴风,风这种自然间的事物,即便他真有,人们也不会注意到。
      所以,只是传闻,故而不易识出。

      这般问,既是挑明,亦是试探。
      看来,传闻是真的。
      宋霁玥下意识用衣袖遮蔽,却也阻不住“牵丝线”的暗光,透过衣料,现于人前,在这黑暗中格外显眼。

      宋霁玥狡黠一笑:“看来你卜卦亦不精,油嘴滑舌的功夫倒是了得,你算错了,我无姓,无名,只有个表字叫羡娴。”

      “那是我算错了,吴小姐,对不住。”
      那人神情略显难堪。

      故意的?
      宋霁玥眉心终成一团,心似打结的线,烦闷、膈应。

      “好了,我告辞了。”
      话落,那人拱手时揖,牵马离开了。

      ^

      待一切回归平静后,不知是从哪支竹上下来个人,于宋霁玥不远不近处落下,朝她行长揖一礼:
      “殿下。”

      宋霁玥抬了抬手:
      “云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方才应当也认出来了那是何人,而且那人也认出了我。”

      先前就有听闻燕嵇大皇子萧易继位,特遣二皇子萧瑾泗入隧中为质。
      面上以修两国之好,背地里心思任谁都知晓,归根结底就是萧瑾泗生来被唤作不祥,有意搞这套封建愚昧。
      但碍于两国利益,陛下也只能接受。
      加上方才那人的言谈举止,宋霁玥已确定,那人便是——萧瑾泗

      云骥垂首避视:“是——属下担心那燕嵇质子到了隧京会把适才的事说出去。”

      听罢,宋霁玥轻笑,引得云骥抬首,“牵丝线”微光使得宋霁玥那张慈悲面,忽明忽暗,她就那么禽着笑:
      “说什么?赵太守自己闲得没事,大晚上跑去夜游竹林,被逮人所害,岂能怨作旁人?”
      “就算他散播吾用“牵丝线”杀人,何人会信他一个被唤作克星的“胡话”。”

      这话说得不错、他萧瑾泗是被人骂作罗刹的克星,而她宋霁玥则是被人奉为神明的祥瑞。
      一国质子,无倚仗,无权势,连自家百姓都趋之若鹜。

      这样的一个人,空口无凭的说辞,是激不起什么浪花的。

      不过……宋霁玥似又想到什么。
      眉心一皱,纤长如玉笋的手在上额轻点。

      “殿下,您这是?”
      云骥欲要移步上前,宋霁玥却摆摆手。

      宋霁玥稍缓片刻,道:“云骥,萧瑾泗对我并无威胁,我与他萍水相逢,日后……他是燕嵇来的质子,我是隧中的圣安郡主,不会再有瓜葛。况且他的生死关乎两国,绝不能死在半路上,尤其是死在隧中的地界上。”
      宋霁玥将“隧中”二字咬得极重。

      “属下明白。”

      宋霁玥又瞧了眼一旁早已归西的赵太守,
      道:“眼下……那人已经按捺不住了,看来,爹娘的在这儿的公务得抓紧了,需尽快回隧京向陛下汇报“赵太守被刺”一事。”宋霁玥紧了紧斗篷,
      “天有些凉了,我等快些回驿馆吧。”

      ^

      从竹林出来,再走一段路便是市井。
      嘉州不同于隧京,嘉州位于秦岭淮河以北,算是边界地。
      而秦岭淮河为隧中,燕嵇以此为界。

      这里的风俗文化亦不同于隧京的繁文缛节,然也没有“夜生活”一说。
      故而,二人一路并未遇什么人,这样再好不过。

      待护送宋霁玥安全回到驿馆房中,云骥便退至门外了,而服侍的下人早就在宋霁玥外出时以休息的名义打发。

      此刻,阁中只点着一支蜡,细细密密,蜡油融化,宛如高洁傲岸的文人风骨。

      宋霁玥坐在竹制圆椅上,摆弄着手腕上的牵丝线,心却不在这上面,思绪万千:
      那燕嵇质子究竟是什么“脏东西”,方才瞧见他引得我甚是心烦意乱。
      可云骥也瞧见他了啊,路上我问他,他却并无异同……罢了。

      这些琐事想来就心烦,宋霁玥索性了了而过。
      就如同云骥说的,本就萍水相逢,往后更不会有交集,故而更犯不着去把这事刨根问底。

      思及此……
      宋霁玥熄了桌上的蜡,屋中景除了依靠腕上牵丝线,大多则是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之功。
      而她……没入月色,宛如青莲。

      ^

      次日卯时,浣纱正在妆台前伺候宋霁玥梳妆,绛雪从外头走进来,福身在宋霁玥耳边低语:
      “殿下,出事了。”

      宋霁玥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道:“浣纱,你先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浣纱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宋霁玥手上不慌不忙地插簪,镜中是一张姣好面,面上神情淡然:“何事?”

      “赵太守……死了。”

      宋霁玥手微微一滞,簪子插进一半:“死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听来人说,今早太守府的小厮去叫太守晨起,发现太守不在房中,整个太守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后来还是城中百姓在郊外竹林砍竹,在竹林里瞧见了赵太守的尸首。此时太守府的人就聚在议事厅,来求王爷,公主做主。”

      宋霁玥嗤笑一声:“爹娘在这儿治洪刚有所成效,如今又出这等事,只怕是有心人刻意为之。”宋霁玥把簪插入发髻,“走吧,去看看。”

      皇亲贵族,官家朝臣在外出任通常会住在地方驿馆,而能给这些人住的驿馆,自然也不是那种寻常驿馆。

      与其说这是座驿馆,倒不如说这是座官府。馆内排列有序,对仗工整。

      ^

      ——议事厅

      厅内,嫡昭长公主李乔悦同异姓王瑄王宋濂这一对璧人皆身着简约淡黄常服端坐于主位。
      没有过多华丽的修饰,却不显庸俗,通身透着股贵气,像极了寺中的弥勒,威严,庄重。

      在他们面前,站着太守府来的家眷及几个家丁。
      只见赵夫人一身素色衣裳。看似素净,可褶上镶的上乘珍珠却皆是供皇亲使用的。

      带着翡翠玉镯的手攥着条绢帕,时不时擦几滴泪。

      赵夫人带着哭腔:“求公主,王爷为我家老爷做主啊,我家老爷死得冤啊!”
      话落……哭声变更甚了些,一旁的赵家公子忙扶住赵夫人。

      赵公子抬眼直望主位上的二人,眼中满是不甘:“两位殿下皆是刚正不阿之辈,相信定能为家父主持公道。还请明察。”

      李乔悦和宋濂相望了眼,眼中交汇,心下了然。

      李乔悦看着此番场景,不急不忙地戳了口茶,缓声道;
      “尔等所言本宫和王爷已然知晓,只是地方太守离奇死在荒郊野外,此事实在重大,本宫与王爷贸然做主不妥,这样吧——待回到隧京,本宫会亲自禀明陛下,为太守鸣冤,如何?”

      谁知话刚落,赵公子扑通一声跪下:
      ”两位殿下你们怎么能连我父亲的生死都旁若无睹呢?亏得你们在嘉州治洪期间,城中百姓皆道你们一声好!”
      他的语调及高,显然是想让人听见他这番话。

      李乔悦,宋濂皆是一惊。
      赵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可由不得他们细想,宋濂抄起桌中茶盏就是一抛。
      茶盏重重的砸在赵公子腹部,滚烫的茶水浇在身上,陷进里衣,腹部传来的痛感让他挺得笔直的背弯了下去,匍匐在地。眉心凝成一团,

      “啊!”

      一旁的赵夫人见此,忙跪磕头请罪。

      宋濂拔出身上佩剑抵在赵公子颈间:“大胆!厅前顶撞陛下嫡妹,污蔑皇室宗亲,就是现在要了你的命也不为过!”

      “赵家既如此,当堂斩了便好,何须告知陛下!”
      厅外传来一道女声,厅内一静,引得赵家家眷不由往外瞧。

      视线尽头,宋霁玥身着天蓝银纹长衫,披月白狐裘斗篷,裙裾微漾,步摇轻晃。
      悄然已是入门之际。

      宋霁玥拱手行时揖礼:“爹,娘。”
      随即侧身扫过地上两人,面上亲和,笑道,“赵公子莫不是还未睡醒?怎得在厅前就说起胡话来了?”

      赵公子愤然抬眸,那双眸似充血,一字一顿:
      “请郡主殿下慎言。”

      宋霁玥摇头笑笑,并不在意,头上步摇摇曳,
      移步宋濂身前:“爹,能否先收起刀剑?我有话对赵公子讲。”

      宋濂睨了眼剑鞘所指之人,他颈间已有一道细细密密的鲜红,轻哼了声,收了剑。

      宋霁玥蹲下身,在赵公子耳边低语:
      “赵公子,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尔等是陛下的人吧。”

      赵公子听此,脸色微变,后……狡黠一笑,如无其事:“郡主所言怪矣,微臣……不懂。”

      宋霁玥也不恼
      “不……你懂的。赵公子既有胆子在厅前胡言乱语,应当是个明白人,知晓陛下交代的“待人至,杀之”的差事办不成已成定局,恐天子治罪,因此才出此下策,污其名誉,以示弥补。”

      赵公子有些惊,一是因宋霁玥竟会知晓陛下遣人送来的书信内容。
      二是因这位被奉为祥瑞的郡主,方才的模样……不由让人胆寒,可他再看过去,又是那样的柔和……

      眼下清晨,世间万物看得清楚,加之牵丝线被宋霁玥淡蓝袖口掩着,发出的暗光并不抢眼,适才赵公子并未注意看,
      如今,袖中金光忽明忽暗,尤是看不着都难。

      宋霁玥见他神态,道:“只要你保证不再行动,我保你和你的家人平安无事,衣食无忧,反之……我不介意出第二个“赵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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