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轮回》顾白青

3、第二章 邪祟（2） 她尝试回忆

　　姜芷醒来的时候胳膊肘很痛。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关切的医生脸：“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姜芷立刻清醒警惕起来。

　　做梦了？被绑架了？穿越了？

　　她瞥到医生脸的下方还晃着一张工牌“稻城亚丁救援队王医生”。

　　被救了？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满是消毒水味的医务室，只有一张床和她一个“病患”，床头柜上整齐地摆放了她的背包以及电子设备。屋子里陈列简单，除了柜子中有常用药品和医疗耗材外，近门的整面墙上几乎挂了满了锦旗，首当其冲放在最中间的就是“神勇救援队，救我泥沟人”，一句话把遭遇与感激表述得明明白白。

　　要相信人民群众的眼光，姜芷带着安全感松弛下来。

　　王医生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见面前的小姑娘没说话，甚至有些紧张，于是温柔地解释道：“你晕倒在圣水门附近，还好救援队及时找到，我刚刚给你做了基础检查，只有胳膊肘有磕伤。怎么样，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她摇摇头，被门外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

　　来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身上穿着橙色救援服，气势汹汹的样子。女医生留意到来人忙补充介绍：“对了，我是负责你本次检查的王医生，这位是救援队霍队长。”

　　霍队见折腾他们一圈的小姑娘没事儿，便大步流行地往里走，身上还带了一股寒气，似乎是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

　　他一脸没好气地瞪住姜芷，表面客气了句：“没什么问题吧？我来找你了解一下基本情况。”说着，拖来一个凳子坐下：“你们这些小年轻，就知道乱跑，明明有禁止通行的牌子还往上走，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要不是我们顺着脚印及时发现你，你可能就失温嗝屁了！”

　　等等，什么叫“禁止通行的牌子”，什么叫“顺着脚印及时发现你”？

　　因着要找线索的缘故，这一路她都有留心观察，根本没有所谓的牌子；下了那么大的雪，脚印很快就被覆盖了，又怎么能顺着脚印找到她呢？

　　姜芷想了想，挂上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我没有看到有禁止通行的牌子，而且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脚印的？”

　　“怎么可能！”男人不善地看她一眼，本来想说“放屁”，但看见女孩带有歉意的梨涡旋儿，硬是没把脏话说出来。做他们这行见多了乱跑还狡辩的，都讲究工作留痕，于是立刻拿出手机来翻找起来。

　　趁着这个间隙，王医生善意提醒道：“小姑娘，以后别乱跑啦，这雪已经不算大，上午十点就停了。”

　　再等等，什么又叫“上午十点就停了”，如果她没记错，那个时间的雪分明刚下大。

　　霍队长此时也举起手机，是一张设置有“禁止通行”的牌子的照片，照片背景是游客正路的岔路口，属于要去巴玉营地的必经之路，拍照时间在昨天下午十六点二十分。

　　姜芷看了他们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自然，而且他们之前也不认识，没必要说谎。

　　她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试探道：“我刚醒过来可能有点糊涂。山上下雪稳定吗，我记得十点左右我在巴玉营地，那时候雪正好下大；另外，这期间没有人动过牌子吗？我确实没有看到。对了，还有一队徒步团和我同行，是不是他们把牌子拔掉了。”

　　两人古怪地对视一眼，霍队长皱眉看她：“你在说什么？这片山头早晨只下了一场小雪，只留下了你的脚印，我们也是因此发现有人偷跑上山的。你晕倒的位置靠近圣水门，根本没有到达巴玉营地，脚印从你晕倒的地方就中断了。”

　　得到最不想听的答案，姜芷的笑变得有些勉强，打哈哈道：“我昏迷前好像做了个梦，脑袋还不太清醒，一时间混乱了。”

　　王医生表示确有这种可能，只说这里条件简陋，让她出去后最好做个全面的检查。

　　等交了罚款和救援费，姜芷终于应付走了两人，她盯着窗外的雪山看了好一会儿，心想：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直拖到底，映入眼帘的就是她和姐姐的拼接照片，所有的操作痕迹，以及对艺术作品文化协会的标记都在，跟记忆没有出入。

　　所以……不是幻觉，她确实去过巴玉营地。

　　再打开相册，想看看没有拍到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

　　这么一看，汗毛都立起来了！

　　印象里，有一张照片拍到了那两个姑娘，为此她还特地调整相机位置与角度。

　　但是，左左右右翻找了三遍，镜头里出现的人物，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她尝试回忆当时的情景，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那些人的脸！一张都想不起来，就像……有人手动打了马赛克一样……

　　这不对，最起码应该能想起那俩那小姑娘，听了那么久的墙角，可不止打量了她们一眼。

　　后背立刻就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姜芷按住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开始搜索：“511大案”，搜索页面果然弹出了“511京都诈骗案”，仔细浏览里面的内容，和那两人说得分毫不差。

　　可是，有人能把看过的新闻说得分毫不差吗？可以肯定的是，她以前绝对没有听人说起或是浏览过类似新闻，事情发生的那几年，她的心思都扑在姐姐的死讯里。

　　脑袋更疼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却无意中蹭下来一点白色的粉末。

　　白粉……她是被洒了一把白粉，然后就晕过去了，这东西还会致幻吗，也不对，中白粉的时间太靠后，前面发生的又怎么说……

　　她一边思考一边新建了备忘录，先把确定是真实的事情列了上去：

　　一、十点前下过小雪。
　　二、她在巴玉营地拍了照片。
　　三、她听说了“511京都诈骗案”。
　　四、有人撒向她一把白粉，白粉已知作用为昏迷，可能还有别的效果。

　　随后又把奇怪的点列了出来：

　　一、雪地上的脚印为什么可以消失？
　　二、我为什么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是幻觉？如何产生的幻觉？
　　三、神秘男存在的话，是怎么“隐身”跟踪我的？也是依靠幻觉吗？
　　四、神秘男为什么要朝我贴符纸？符纸的作用是？
　　五、昏迷后神秘男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稍作停顿后又加了一条：六、神秘男为什么叫我邪祟？

　　姜芷盯着自己列出来的这十条，总觉得其中有一条隐隐串联的线，却抓不住。

　　灵光一闪地，她急急去翻自己的背包，找到了一包能量棒的空袋子以及半瓶矿泉水，随后又去看自己的脚腕，没有任何痕迹，但按压之下会隐隐作痛。这是被神秘男踹倒时造成的，因为他用的是巧劲，所以没有留下淤青。

　　姜芷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眼见可能不为实，但她能实实在在触碰到的，是不是就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么事情大致就是，有人出于某种目的，让她在上山前产生了幻觉，当她到达巴玉营地后又利用幻觉给她讲了“511京都诈骗案”，随后神秘男隐身跟踪她，想对她贴某种符纸，最后将她迷晕。

　　这个“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大概率从一开始就是神秘男，最后把她迷晕后也一定得手了。

　　所以神秘男的目的是什么？那张黄符是做什么用的？

　　姜芷感觉自己现在就是薛定谔的猫，正处于有危险和没危险的状态。

　　线索还是太少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名为“姜苓”的相簿，里面大多是一些美景的照片，再往上翻有一张两人的合照。这合照一看就是多年之前，那时还流行大头照画风，女孩们的两张脸紧紧贴在一起开心大笑，姐姐比之前照片中略显青涩，而她却明显稚嫩很多，留着厚厚的齐刘海，还是初中生的模样。

　　姐姐……

　　姐姐是从多年前父母双亡后变得奇怪起来的。

　　其实也难怪，要不是当年自己年纪小，不太记事，任谁都无法接受自己的父母离奇服毒自尽，更别提姐姐是作为第一目击者拨打的急救电话。可惜等救护车偏偏来迟，两人已经彻底没了救。

　　后来警察介入调查，勘察了整个现场，又提了姐姐和周围亲邻的口供，在确认夫妻二人感情恩爱，家庭美满，在外无财务纠纷且没有与人结仇的情况下，还是认定为自杀。

　　姐姐就是从那时起总做噩梦，梦里她会喊：“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她到底听见了什么？谁也问不出来。她把秘密埋在内心深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连奶奶都骗过了，却发生了那件事……

　　姜芷突然就不怕了，她想：没关系，现在由我来找他们自杀的真相。

　　她正在把姐姐肩上的秘密，一点一点地接过来。

　　————
　　回程路上，姜文皓破天荒地打来了电话。

　　那时她离香格里拉机场还有一小时的车程，已经不小心睡实过去。也不知做了什么梦，电话铃响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想：得再去一趟内蒙古看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念出来了，只听姜文皓在那头说：“你要去哪？”

　　姜芷还在犯迷糊，下意识地回：“内蒙古大草原，姐姐去的那个。”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就知道你不安分，奶奶的话你都忘了是吗！”

　　姜芷立刻被“奶奶的话”这几个关键词触发了，渐渐清醒起来。

　　父母死后她和姐姐就由爷爷奶奶带，两位老人才刚年逾古稀，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蹶不起了一阵子，后来似乎是想通了，看透了，奶奶又恢复了平日睿智慈祥的样子，常跟她说：“人生路，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往前看。”

　　她的成长是被奶奶呵护宠惯起来的，唯独这话没商量，在她耳边重复了近二十年，连咽下最后一口气前都还在重复。姜芷总觉得这话其实是奶奶对她自己的说的。

　　她没吭声。

　　姜文皓听她不回答，也不着急，慢悠悠道：“有人寄来了包裹，里面是一本日记本，姜苓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