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轮回》顾白青

2、第一章 邪祟（1） 两张黄纸一

　　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稻城亚丁。

　　十一月，初雪。

　　白色的霜粉厚厚地撒满三座神山，匀向山脚，化进三块澄澈的玉石里。

　　姜芷爬到巴玉营地时，这里的积雪还不算厚。她架好机位，仿照着手机里照片的角度，绽开两个小梨涡，来回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完成这张合照。

　　没一会儿，两张极为相似的照片就被修图软件上下拼在一起。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了一件红色的厚羽绒冲锋衣，面容姣好，皮肤偏白，被红衣雪山一衬活像山中精怪。只是两人的长相风格迥异，一个是典型的气质美人，另一个的长相却偏向甜美，很难想象这竟是对亲姐妹。

　　姜芷打开备忘录，从最上面的“在成都与大熊猫合影”拉到最后一条，将“在巴玉营地与央迈勇雪山合照”前面的圆圈勾上对号，再把照片插入其中，算是结束了这趟复刻之旅。

　　折腾一圈，毫无线索。

　　姜芷把屁股往冰凉的石头上一放，准备稍作休整再行下山。她从小学习武术，每天都会锻炼，走到现在不累也不冷，但稳妥起见，还是得补充一下水分和能量。

　　据说这里的人们都将雪山视作神明的化身，神山守护这一方水土，滋养万物，生生不息，雪山就是当地人的信仰。

　　仰望这座高大雪山，青石山底几乎已被完全覆盖。雪是柔软的，包裹着锋利的山石，竟然也冷硬起来，身披白裘，壁立千仞，利刃出鞘般立在那里。温柔而又坚毅，壮美而又纯净，怪不得人们会觉得雪山富有神性。

　　其实，也算不虚此行。

　　最后一站走得是亚丁大转山路线的一小部分，这是徒步狂热爱好者脱离传统的游客路线，自发研究的一条线路。整个环山至少要走五六天，期间日升日落，要在雪山的陪伴下经过丛林、河流、湖泊，以及山涧瀑布，除了动物小彩蛋，有时还能看到云雾环绕。可惜季节不对，好多地方都封禁，否则她一定要走上一圈。

　　路上游客少，只有一队徒步团与她同路。队内有五男三女，多是学生模样，其中两男一女算是领队，一看就是户外徒步的专业选手。今早途中突然飘雪，一行人也落脚在此讨论去留。

　　此时许是队内意见不合，其中一个粉衣服的小姑娘嚷了起来：“要么咱们就分开走！玲姐带我们‘女士’下山！”她狠狠加重了‘女士’二字，说完生气地走开了。

　　蓝衣服的女孩见状忙追过去，安慰道：“消消气！花了钱，爬不爬是咱们的自由，别理他们，让玲姐去跟他们说！”

　　粉衣服的女孩还是气不过，翻了个大白眼，又朝姜芷这边走了几步：“明知危险还不听劝，有他们出事的时候！”

　　说到出事，蓝衣服的女孩突然想起昨晚看过的新闻，转移话题道；“诶对了，你知道吗，当年震惊全国的511京都诈骗案，最近破了。”

　　小姑娘爱八卦，对这件事很有印象：“是那个骗了好多人的救命钱的案子？我记得其中有个叫孙伟的都自杀了！”

　　“就是那个，说是最近又出来作案，被抓啦！”

　　粉衣服女孩还带着气，愤愤道：“抓得好，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我看报道，这个团伙总共才三个人，一个装作病人家属下套，另一个装作那种修道高人，给人所谓的借命符，最后一个提供符纸。”

　　“那么大的案子，才三个人！？”

　　蓝衣服的女孩压低声音道：“要么说这案子不好破，这三人有点东西呢！当时这事儿讨论的热度不低，有受害人把那个符纸挂在网上，懂行的网友回复，说是真的能做法的符纸！不过那条评论很快就被删了。”

　　“被删了才能说明是真的！那个提供符纸的是个道士？”

　　“哪是道士呀，是个什么艺术作品文化协会的作家，没想到吧！”

　　“作家！？斯文败类，文化人的名声就是被这些人给搞臭了！”

　　蓝衣服女孩唏嘘：“可不是么，有用这位文章写论文的可就倒霉啦！”

　　两人聊完这茬，那头好像也讨论出了结果，女孩们被不情不愿地叫过去，姜芷便没心思再听了。

　　艺术作品文化协会？

　　有点耳熟。

　　翻开短信，找到一条“艺术作品文化协会”交流活动完美落幕的致谢信。

　　这是刚到成都时偶遇到的活动，主要以“角色塑造”为话题展开讨论，当时觉得蛮有意思，就留了联系方式，不过那天计划有变没能参加。

　　会有什么联系吗……

　　姜芷思索了片刻，在备忘录中记下了这个协会的名字，并打了个问号。

　　抬头看看天色，雪有要下大的趋势，不再久坐，重新穿好装备往山下走去。

　　下山路应该是原路返回，起初还能看清一条众人踩出的蜿蜒小路，脚印痕迹十分明显，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雪花突然不要钱的盐粒般子往下撒，甚至不能说落下来的，似是地上长出来的，迅速覆盖这片土地，没几步便已分不清哪里是路。

　　武术老师曾说过：“在现今和平美好的新社会，不要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功夫就飘飘然，有能耐的人大有人在，特别是处于自然环境，危险的来源往往是你意想不到的。”姜芷记起这话是在她终于肯承认自己迷路后。

　　看着手机因低温关机，再看看眼前长得都一样的树，索性纸质地图也不拿了，只一根登山棍闷头走下山路，正规的游客路线在山谷，只要走到最低点，就不愁走不出去。

　　登山鞋是防滑的，踩在雪地里会发出“咯吱咯吱”地牙酸声，她不喜欢这种声音，调整着放轻了脚步。

　　突然，她听到一声，突出的，跟她脚底不一样的“咯吱”声。

　　姜芷停下脚步，四周也寂静无声，她疑心是自己太在意这个声音，幻听了。

　　回头向上看，人已经顺着陡坡下来好大一段距离了，如果方向正确，现在的位置应该接近山谷，那也有可能是回声。

　　不过来时有这么陡的坡吗？这一路基本是沿山体垂直下来的，就算走得再错也早该到了吧……

　　她继续迈步向前，有规律的“咯吱”声又响了起来，微微放慢脚步，“咯吱”声也慢了下来，加快脚步，“咯吱”声也跟随变快，猝不及防地，姜芷奔跑起来，对方的步伐终于乱了，脚底的踏雪声杂乱起来，抓到你了！

　　旁边就是大树，她立刻靠近半蹲试图掩去身形。

　　很静，对方应该只有一个人，也不动了。

　　姜芷微微侧头，洁白的雪地上只能看到一串属于她的脚印以及一排登山棍的戳洞。

　　刚才的脚步声那么吻合，像是回响，说明对方离她有一定的距离，但从她突然起跑到现在，那乱了的脚步声明显朝她靠近，甚至觉得对方就躲在临近的树旁。

　　所以……

　　脚印呢……

　　下一刻，耳朵敏锐地感受到突然袭来的风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张黄纸页朝她拍来！

　　对方终于现身了，竟然一直就在她身边！她没瞎没盲的，见鬼了。

　　姜芷微微侧身，以棍撑地，轻巧地躲过了这招暗算，心思急转，想起刚才女孩说的话。

　　她们刚才说什么来着？诈骗团伙有借命符，符纸不就是黄色的吗！

　　漏网之鱼。

　　她似乎找到线索了！

　　姜芷来不及施展脑海里的各种猜想，她转守为攻，以登山棍为支撑点，错步朝那人要害踢去。

　　谁知对方身上也有些功夫，一看情况不对，急忙撤步躲开。他的动作不算快，看起来更像个二半吊子，姜芷的脚尖微擦过衣边落到雪里，被堪堪躲开。

　　登山棍这一支正巧卡在石头缝里，导致受理不均，竟然好质量地断了。

　　对面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声音属于一个男人。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登山装，个头约莫一米八，身形有点单薄，挡风面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瑞凤眼。这人眼仁格外黑亮，睫毛偏长，像是长时间呆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地方，上面竟然挂满了冰霜。

　　姜芷不细想他的怪异，先撂倒再说。她也不摆什么架势，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地向前，一个转身后摆腿就朝那人的面中招呼去，对方大下腰的同时又从衣兜里掏出黄纸，抬手还要往她身上拍。

　　没完没了。

　　她右脚落地快速转身，没等黄纸近身便抬手稳稳握住其手腕，另一手顺势向下卡住手肘，将黄纸反弯向对方面中。那人下意识地一仰躲，谁知正中姜芷下怀，抬腿就朝其下盘扫去。

　　男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上半身，没想到她腿上也会有动作，慌乱间来不及反抗，就这么直直地后仰倒地，面罩因此上移遮住眼睛，黄纸不偏不倚地正拍在他的额头。

　　“啊！”那人痛呼一声扯下面罩，带起了地上的积雪，“哪里来的邪祟，本道面前还敢造次！”

　　黄纸此时还黏在他的脸上，说不清到底谁是邪祟。

　　姜芷懒得看他装神弄鬼，欲上前将其扭扣在地，先把他反手绑起来再说。

　　谁知对方也有点门道，刚才的一切都像是装的，话音没落便以手撑地，右脚脚尖挑飞积雪眯向她的眼中，随后脚尖变挑为平实实地踹向脚腕，来了个出其不意。

　　高水平的卑鄙脚法！

　　前面这人只守不攻，全是暗招，非拿着那张黄纸往她眼前凑，给人一种只会点三脚猫功夫投机取巧的感觉。于是姜芷并没设防，迈向前的步子又快又干脆，这一撞之下，脚腕立刻支撑不住，整个人向下扑去。

　　那人符也摘了，新的也准备好朝她招呼了，咧嘴露出了一排欠揍的小白牙。

　　姜芷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凭良心说这张脸是有点人畜无害的貌美。如果表妹姜汝汝在此，估计会大喊“手下留人，别伤美男”，然后身体力行地表演一番何为英雄救美。

　　可惜她是姜芷，倒下的瞬间便准备曲肘迎上，毫不怜香惜玉地带有十分恶意。

　　但事实证明，诡计多端的人就像葡萄串，永远一粒连着一粒——男人的笑容扩大，根本没动那只要贴符纸的手，反而是缩在袖子里的另只手一伸，一把白粉洒向她的面中。

　　……

　　姜芷晕了。

　　山风呼啸，送来远处搜救人员的呼喊声，男人胜券在握，忙将黄符拍向姜芷。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可能？

　　男人不死心，又拍出一张。

　　还是没反应。

　　两张黄纸一左一右地贴在眼下，两行清泪一样随风乱飞。

　　男人也凌乱了，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想起师父平日骂他懒惰，心道：老头，你自己可先靠谱点吧，这教得都是什么，闯大祸了。

　　呼喊声又近，他赶忙回收符纸清理现场，原本已是狼藉泥色的雪地立刻恢复原状，仿佛姜芷只是单纯地晕倒了。

　　手忙脚乱地几下折腾，男人凭借师傅教得乱七八糟，成功地将自己隐去了身形，连脚印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