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不过醉仙楼》小李老师爱解谜

9、安神汤引银丝劫 阿青挎

　　阿青挎着半篮子红鸡蛋冲进醉仙楼大堂，靛青棉裤后腰别着根寿宴红绸带，外罩一件露棉絮的羊皮坎肩，脚蹬毡靴，活像只臃肿的花尾巴山鸡。
　　“了不得！我老舅寿宴上，陈秀才跟县尉千金腻歪得能拉丝！”他捏着嗓子学千金翘兰花指，“‘子安哥哥，我这螺子黛可还配你青衫？’”
　　红姑裹着貂皮斗篷坐在二楼栏杆旁，狐狸毛领遮住半张脸，珊瑚耳坠在炭火炉旁晃出暖光，手里的账本“啪”地砸到柜台上。
　　“上月这酸秀才还赊了三坛黄酒，说是给未来岳父贺寿，我只当是孝顺的儿郎，不知竟是这等人渣！”账本翻到赊账页，墨渍旁粘着星点胭脂红。
　　赵四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挥着玄铁锅铲，夹棉短袄领口沾着面屑：“呸！定是这王八羔子始乱终弃！王姑娘怀着孩子走投无路才……”
　　她猛挥铲子剁向厨房案板，劈得案板上的花椒粒飞溅，正巧粘在小石头举着的糖葫芦上。
　　绿毛龟从他衣襟钻出来，龟壳上还沾着半块冻硬的桂花糕渣。
　　小石头走到大堂，把绿毛龟怼到阿青脸前：“龟龟说秀才该浸猪笼！”乌龟“噗”地吐出口水，糊了阿青一脸薄荷叶渣——那是赵四娘昨儿塞龟嘴除腥的。
　　白先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诗经·氓》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说人话！”赵四娘的铲子砍向他砚台盖。
　　“咳……男人变心如翻书。”
　　林小碗蹲在灶台后拨弄炭灰，火星映得她眸子发亮，手里捏着根烧火棍在灰堆里划拉，却始终没吭声。

　　晌午的羊汤雾气裹着闲话飘进大堂。绸缎庄伙计嘬着牙花："陈秀才攀上高枝儿，八抬大轿镶金边！听说县尉千金陪嫁里有座翡翠观音——"
　　话音未落就被说书先生截了话头："诸位可记得城西豆腐西施？去年七夕那秀才还给人题过'皎若云间月'的扇面呢！"
　　蹲在条凳上的货郎突然怪笑："我表侄在书院当杂役，说陈子安夜夜往藏书阁钻。你们猜怎么着？书架后头藏着绣并蒂莲的粉缎子鞋！"
　　他故意压低嗓子，"守门老仆说那鞋主人可是个穿金戴银的......"
　　卖炊饼的吴二嫂拍腿嚷："我瞧那酸秀才早晚遭雷劈！前日他偷摸进胭脂铺，掌柜娘子追出半条街骂他拿赝品珍珠换螺子黛！"
　　角落忽地传来声冷笑。卖油翁浑浊的老眼映着酒碗："三十年前老朽赶考时，同窗也是这般俊俏后生。"
　　他枯枝似的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圈，"后来那人在青楼为花魁赎身，转头却将姑娘送给了知府大人......"酒碗"当啷"翻倒，浑浊的酒液在桌案洇出个扭曲的"官"字。

　　林小碗拎着药包跨进仁和堂，白先生的药方上写着“安神散”。
　　药童边抓药边和掌柜唠嗑：“前些日子有个怪人，裹得粽子似的来买红麝粉和安神药，声儿闷得像破锣！”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林小碗突然插话。
　　药童挠头：“日子具体记不住了，左右不过四五天吧，姑娘您的药好了。”
　　回程时她踩中菜摊青苔摔了一跤，怀里的药包散了，药材天女散花落了一地。
　　卖菜大娘叉腰笑：“小娘子摔跤都比年画娃娃喜庆！”林小碗盯着沾泥的裙角，不知在想什么。

　　“去义庄？！”阿青新买的靛青棉裤“刺啦”裂开线，露出半截红底绣金线的“寿”字内衬，“我、我今早算命说戌时忌阴地！”
　　赵四娘往包袱塞了三把玄铁锅铲：“当铲子用防身，当镜子照鬼！”红姑的珊瑚耳坠晃出寒光，算盘勾着白先生后领往外拖。
　　小石头抱着绿毛龟要跟，被她一荷包砸下，拦了路：“小孩不能走夜路！”
　　阴风卷着纸钱打旋儿，阿青举锅铲的手抖如筛糠：“雷捕头说过，冤死鬼专挑穿青衫的……”
　　话没说完，白先生衣摆被风掀起糊住他脸，布料上还粘着赵四娘剁鱼溅的血点子。
　　义庄木门"吱呀"晃悠，霉味混着香灰味扑面。众人刚摸到停尸板前，屋外忽地"哐当"巨响——
　　赵四娘的玄铁锅铲"咣当"砸在青砖地，铲面映出窗外乱舞的槐树枝影。
　　红姑的珊瑚耳坠撞得叮当响，宝贝荷包被紧紧攥在手心。
　　白先生倒退时踩到纸钱滑倒，《诗经》残页飘飘荡荡盖住阿青裂开的棉裤。
　　"鬼推门啊啊啊！"阿青尖叫着窜上棺材板，裤衩裂缝"刺啦"撕到腰眼。
　　停尸板下的草席突然簌簌抖动，七八只老鼠叼着半截红绸带从众人脚背窜过——那绸带正是王姑娘绑在梁上的！
　　"子...子不语怪力乱神......"白先生颤巍巍摸眼镜，却把药包当砚台往脸上按。
　　赵四娘抡起两把锅铲交叉胸前，剁鱼练出的臂肌突突直跳："老娘剁过百八十条黄鳝精，还怕......"话没说完，只见雷震声提着灯笼踹门而入。
　　"本捕头查案呢！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林小碗突然扒开尸身发髻，举着根灰白发丝高喝："找到了！"
　　灯笼光下，银丝泛着冷光。阿青从棺材板滑下来：“这、这是老太婆的头发？”
　　“前日药铺有人裹成粽子买安神药。”林小碗眸子发亮，“若是秀才他娘哄王姑娘喝药，再勒死她挂上房梁呢？”
　　雷震声官靴碾碎半块瓦片：“好个陈子安！本捕头这就……”
　　“您裤衩露馅了。”阿青指着他后腰破洞，露出“早生贵子”刺绣——原是前些日子雷捕头收到的新婚贺礼。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时，绿毛龟从树丛钻出，龟壳粘着片染血青布，布角绣着歪扭的“陈”字——正是秀才昨日赴宴穿的衫子！
　　檐下风铃轻晃，林小碗盯着掌心灰白发丝，忽见月光映出发梢一点朱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