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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晨露烹茶沸蜇龙 大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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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醉仙楼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阿青趿拉着棉靴开门,说"催命呢!灶王爷都没起......雷、雷爷?"
雷震声歪在条凳上,官袍领口沾着墨汁与鸡毛,斜着眼看阿青,说:"熬鹰呢审了一宿!快上碗热汤面——多撒辣子少搁葱!"
林小碗蹲在后院檐下接冰棱,睫毛凝着霜花。
赵四娘抱着柴捆路过,用脚踢了踢她,说:“杵这儿当冰雕呢?雷捕头要的辣子面磨了没?”
“就好!”林小碗手忙脚乱捧起陶碗,冻红的指尖碰翻茶罐,普洱撒在雪地上。
阿青从堂屋窜来,挥着抹布喊:“四娘,面快些!雷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跟催命似的!”
赵四娘抡起一根柴敲向他后脑勺,说:“滚去端面!再啰嗦把你塞灶膛当柴烧!”
大堂里,红姑歪在柜台上拨算盘,不经意地看向雷震声,问道:“雷捕头,王姑娘这个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陈秀才和王秀娥早换了庚帖,私底下拜过月老的。"
雷震声捧着辣汤面吸溜,说:“上月十五城隍庙会,县尉千金游春崴了脚,偏偏摔在陈秀才怀里——你们猜怎么着?那书呆子当场吟了首《洛神赋》!”
赵四娘端着一碟子八宝酱菜走过来,说:“呸!酸文假醋的软骨头!”
“王姑娘也是硬气,揣着两个月身孕找上门。”雷震声筷子戳着酱菜,说:“说等孩儿满月酒时,要让陈秀才抱着娃给街坊发红鸡蛋。”
阿青缩在火塘边补棉裤,故意把针脚扯得老长,“那老太太就下死手?老虔婆心真毒,亲孙子都不放过!”
“老虔婆当夜买了二钱红花,错把安神散当堕胎药。”
雷震声抹了把额头上吃面吃出来的的汗,说:“见王姑娘喝了药昏睡,抄起寿宴红绸带就往人脖子上绕——陈秀才推门进来时,尸体都僵了!”
红姑拨弄算盘,珊瑚耳坠撞得叮当响:“最毒莫过薄情郎,陈秀才眼睁睁看着娘杀人,比砒霜还凉半截!”
“秀才跪着哭说想报官,被他娘抽了俩耳刮子。”
雷震声的碗底磕在桌案上哐当响,“说什么'吊死鬼还能全个贞洁名声',愣是帮着把尸体挂上房梁!”
白先生扶正碎成三片的眼镜:“《洗冤录》有载,自缢者索痕......”
赵四娘抄起火钳作势要砸:“掉书袋的再废话,信不信老娘把你眼镜片敲碎当辣子面使?”
小石头把绿毛龟贴在泪汪汪的脸颊:“龟龟说该让秀才天天喂王八!”
阿青突然“啊呀”一声:“昨儿驿差给刘姑娘送来的信——她爹娘说这两人就来接闺女回......”
红姑的指甲掐进算盘缝:"女子遇着薄幸郎,比踩了砒霜还毒!"
檐角冰棱"啪嗒"坠地,惊得绿毛龟缩进壳里。柜台上青瓷碗盛着半碗辣汤,映出雷震声通红的眼——那红绸带还缠在他腰间,说是要带回衙门当证物。
林小碗摩挲着腕子上的铜哨,低声说:“她既在遗书只字不提秀才......许是早存了去父留子的心思。”
晌午的日头晒化檐角残雪。绸缎庄伙计嚼着蒜瓣嗤笑:"正经姑娘能未婚先孕?活该......"
"啪!"
赵四娘的锅铲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说:“放你娘的驴屁!王姑娘敢作敢当,哪像你这腌臜嘴!”
货郎蹲在条凳上挤眉弄眼:"要我说王姑娘定是......"
"定是什么?"红姑的算盘珠子崩飞他发间草屑,"醉仙楼新规——嚼舌根的加收三倍茶钱!"
茶楼的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地说:“诸位可知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啊……
卖炊饼的吴二嫂摔擀面杖:“少酸文假醋!我妹子就是信了‘永不负卿’,如今在尼姑庵喝西北风!”
林小碗擦着柜台的手忽地收紧。青瓷碗映出廊下一双金丝履——柳如烟扶着对身穿素衣的夫妇踏进门。
柳如烟扶着父母刚跨过门槛,柳老爷突然对着众人长揖到底,官帽上的碧玺帽正磕在桌角叮当作响。
“诸位义士为小女洗雪冤屈,柳某铭感五内。”他从袖中抖出个锦囊,二十枚金瓜子哗啦啦滚在算盘上。
“陈家门风败坏害死了我儿,要不是诸位助雷捕头查明真相,我儿在天之灵……”
红姑的算盘珠子“噼啪”一拨,金瓜子全数落回锦囊:“官爷快些收回去,我们不愿王姑娘含冤而去,也是看不得奸佞之人逍遥法外。”
“哎呦我的姑奶奶!”阿青撅着屁股想要将锦囊时候入怀中,“龟龟还缺个玛瑙澡盆……”
赵四娘一铲子拍在他后腰:“缺你娘的盆!再瞅把你眼睛抠下来当灯油!”
转身却把油纸包塞给柳夫人,“自家腌的脆青梅,开胃。”
柳夫人指尖抚过赵四娘掌心刀疤:“这青梅……可是用井水镇过三伏?”声音忽然哽咽,“我怀烟儿和梦儿时,乳娘也常做……”
檐下绿毛龟突然“噗”地吐出个气泡,水珠在阳光下炸开虹彩。小石头举着龟壳大叫:“龟龟说夫人眼睛进沙子啦!”
柳老目光突然钉在林小碗眉梢:“姑娘可曾去过汴梁?本官瞧着姑娘十分面善......他忽地顿住,指尖在茶案上叩出三声短响,“我好似是见过这般利落的斟茶手法。”
林小碗的陶壶微微一颤,滚水在杯沿溅出朵梅花印。她借着收拾茶盘的姿势往阿青身后挪。
“您老定是记岔了!”阿青抓起抹布猛擦桌案,“小碗是我们在后山捡的,连大名府都没出过!”
柳老爷若有所思地瞥向林小碗腰间,那里隐约露出半截青玉坠绳——与暗探的联络信物一模一样。他捋须大笑:“是本官唐突了,姑娘莫怪。”
柳夫人浑然不觉暗涌,强撑着笑着将丧帖放到桌面上:“明日梦儿奠席,诸位定要......”
白先生扶正用米浆粘好的眼镜,摇头晃脑道:“《诗经·木瓜》有云,投我以木桃......”
“说人话!”七嘴八舌的怒吼震得屋檐冰棱乱颤。
“该、该开饭了?”白先生缩着脖子,棉袍口袋掉出半页酸诗。
林小碗在地窖擦酒坛,阿青鬼鬼祟祟溜进来,说:“小碗妹子,方才柳老爷那眼神……你真去过汴梁?”
她指尖抚过坛口霜花:“阿青哥,你说雪化了,卫河能通船不?”
阿青挠了挠棉裤上的漏洞,说:“通船时叫红姑带咱们去汴梁!看杂耍、吃蜜饯,比在这破楼强!”
暗处传来绿毛龟“噗通”吐泡声,林小碗望着铜哨上的鹤纹,想起赵四娘昨夜塞给她的羊油膏,忽然轻笑:“先把你□□补好再说吧,漏风的傻货。”
夜里闭了店,红姑在楼上数钱,账册记着:“阿青补裤料一钱,林小碗羊油膏三分。”
赵四娘往火塘添炭,安顿着阿青:“明日丧席把嘴闭严实些,别给我闯祸!”
小石头抱着绿毛龟在侧房通铺上睡熟,龟壳上的冰晶映着烛光,像撒了把碎星。
雪越下越大,醉仙楼的灯笼在风雪中晃啊晃,把众人影子映在结霜的窗上,暖得像块烤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