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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桂花糕香引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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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梆子刚敲响,醉仙楼大门突然被敲得“哐哐”。
阿青裹着破棉被从大堂角落的马背床上滚下来,棉鞋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大半夜急着投胎啊——”他揉着眼屎拉开门栓,冷风灌得鼻尖一酸,抬眼正对上白衣姑娘眉心的朱砂痣——那痣红得像刚点的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娘咧!吊死鬼索命啦!”阿青连滚带爬往后退,裤腰带“咔嗒”勾住门栓,整个人悬空晃荡,活像只被串在门梁上的胖头鱼。
腌菜缸“咣当”翻倒,酸水混着他□□的尿渍在地上漫成小滩,惊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
大堂瞬间炸了锅。
赵四娘裹着夹袄从耳房冲出来,锅铲还别在腰带上。 “哪个杀千刀的在老娘眼皮子底下闹鬼!”
话没说完,白衣姑娘已经飘进门,裙摆扫过青砖地,愣是没半点声儿。
白先生抱着《洗冤录》踉跄而来,眼镜歪挂在鼻梁上。
红姑穿着织金夹袄倚在二楼栏杆上,冲阿青怒吼:“快去厨房拿糯米!”
阿青跌跌撞撞撞进厨房,一脚踢翻醋壶,酸汁泼得满地滑溜。他扒着米缸边缘乱摸,却摸出把陈年腌菜梗,急得直嚎:“糯米在哪啊!”
赵四娘的声音从大堂传过来,“东边第三口缸!再磨蹭老娘把你腌了!”
阿青掀开缸盖,扑面而来的糯米香混着陈年味。他捧起一把往大堂跑,中途摔了个狗啃泥,糯米撒了半道,活像给青砖铺了条惨白的哭丧路。
红姑捏着帕子嫌恶地后退:“废物!洒了一半!”
“《子不语》云,鬼惧盐......”白先生缩在账台下抖《洗冤录》,眼镜滑到鼻尖,话没说完被赵四娘一铲子拍闭嘴,
“慌啥?”林小碗端着羊汤从厨房探出头,鼻尖粘着葱花,“你见过哪个鬼有影子呢。”
“奴家柳如烟,从京城来找姐姐。”姑娘福了福身,鬓边步摇晃出个银圈圈。
阿青躲在林小碗身后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她、她脚不沾地!”
红姑捏着帕子掩鼻下楼,目光钉在姑娘腰间玉佩上:“既是寻亲,为何子时上门?”
“家姐幼时被歹人掳走,我们前日收到她书信,说养父母病重,临终之际跟她讲了身世。”
她从袖中摸出半块玉佩,雕着并蒂莲纹,“姐姐很想见见家人,家父乃御史台柳大人,此番本要亲至,奈何被公务绊住了脚步,于是我先行一步,连夜赶路,现下才到......”
阿青蹦起来说:“你姐是不是西街王——”赵四娘一铲子劈在他身边,惊得他闭了嘴。
红姑珊瑚耳坠晃得人眼花,金算盘拨得噼啪响:“官家小姐就住东厢房。”
她揪住阿青后脖领往前一拎,“尿裤子的去刷夜壶!顺便把你那滩腌臜水拖了!”阿青湿哒哒的裤脚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个小水洼,里头还漂着颗隔夜的糖蒜瓣儿。
天蒙蒙亮,红姑揪着阿青耳朵命他送柳如烟。“掌柜的,我裤子还没洗呢......”红姑甩出串铜钱砸向他脚边。
“买新的!别给醉仙楼现眼!”铜钱滚进阴沟,惊得野猫“喵呜”一声窜上墙头。
府衙石狮子旁,柳如烟攥着玉佩指尖发白:“为何带我来这里?姐姐信上说等爹娘......”
阿青突然蹦出一句:“你姐昨天上吊啦!”晨风卷着枯叶打转。檐下麻雀“扑棱”惊飞,撞翻衙役晾的官帽。
柳如烟玉佩“当啷”掉进阴沟,她踉跄扶住石墩。
阿青撅着腚捞玉佩,府衙角门“吱呀”开条缝,更夫老李头敲梆子的声儿远远飘来,吓得柳如烟一哆嗦。
众人围坐大堂嗑瓜子,阿青耷拉着脑袋回来。赵四娘从厨房端了一盘桂花糕出来,边走边说:“造孽哟!眼瞅要过好日子......”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林小碗捏着块糕皮抬头,指尖沾着桂花糖,“盼着见爹娘的人会上吊?”
白先生扶正眼镜刚要拽文,看到有客人进来,及时噤了声。
晌午的羊汤桌成了谣言锅。绸缎庄伙计挤眉弄眼:“王家闺女天天跑医馆,怕不是被那死了的王夫妇过了病气?”
“病个屁!”孙瘸子拄拐闯进来,木头假腿“咚”地撞上门槛,“昨儿我瞧见王姑娘在仁和堂吐得昏天黑地,怕不是怀了野种!”
红姑金一荷包砸在八仙桌上,“再嚼舌根赊面钱翻倍!”
日头西斜,柳如烟红着眼眶回来。“奴家打算租间小院,”柳如烟捏着帕子抹泪,“等爹娘来了......再给姐姐办后事。”
小石头捧热汤凑过去:“姐姐喝汤!四娘搁了十颗红枣呢!”
赵四娘锅铲往腰后一别:“枣子快长虫了,不用白不用!”
红姑轻轻把手搭在柳如烟肩上,说:“姑娘以后若是有需要,可来醉仙楼寻我们。”
阿青拎着新买的棉裤蹭过来:“那个……柳姑娘节哀啊!”他左脚踩到裤脚摔个踉跄,棉裤“呼啦”罩住白先生脑袋。
白先生拽文:“《诗经》有云,死生契阔……哎这布料怎有股蒜味?”
林小碗站在白先生后面,盯着柳如烟腰间玉佩若有所思。
戌时三刻,雷震声来蹭饭,赵四娘往他碗里怼了五勺辣椒:“总捕头多吃点,驱邪!”雷震声辣得直吐舌头:“你们醉仙楼辣椒里掺火药了?”
阿青抹布甩出残影:“官爷!王姑娘当真怀孕了?”
“嘘——”雷震声压低嗓门,“仵作验出两月身孕。”赵四娘锅铲“当啷”落地:“上月我撞见她和邻县秀才逛胭脂铺!那秀才油头粉面......”雷震声听了扔下碗就跑。
后厨竹匾上剩的半块桂花糕突然“咕噜”滚到地上,在青砖缝里卡成个月牙形。
子夜梆子碾过屋脊,灶洞忽地窸窸窣窣响。一团绿影慢悠悠拱出来,月光下龟壳泛着油光,嘴角还粘着桂花糖渣——正是失踪多日的绿毛龟!
它爪子扒拉着青砖,留下三道细绿痕,朝柳如烟住的东厢房缓缓爬去,龟壳上的荧绿微光与柳如烟玉佩的红光遥遥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