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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酥皮千层戏鼠踪   三更梆 ...

  •   三更梆子刚敲过,阿青蜷缩在大堂角落的马背床上。粗布棉被裹住半个身子。
      油灯芯子“啪”地爆出灯花,惊得他猛地睁眼——“咯吱咯吱”的啃咬声从蜜饯匣子后传来,一只肥耗子探出头,尾巴比他捣蒜的擀面杖还粗!
      “闹妖精啦!耗子啃年货啦!”阿青破锣嗓子撕破醉仙楼的寂静,抄起枕边铜盆“咣咣”乱敲。
      赵四娘裹着棉袍冲到大堂,棉鞋只趿拉着一只,玄铁铲在手里挥出残影:“哪儿呢?看老娘不剁了它煨腌笃鲜!”
      红姑攥着蹙金荷包冲下楼,鎏金银杏叶耳坠歪在鬓边:“阿青!再诈唬扣你整月工钱!”
      那肥鼠似通了人性,蹿上账台叼走刻着“醉仙楼记”的枣木章子。
      白先生提着裤腰带从偏房踉跄而来,《异兽志》还抱在怀里:“《夜航船》有载,子时鼠精...”
      话没说完被门槛绊个趔趄,正好被鼠尾扫中面门,书页哗啦啦翻到“腊月禳灾”篇,吓得他往厨房缩。
      “关门!放阿青!”赵四娘锅铲舞得虎虎生风。
      阿青哭丧着脸堵在门口,抹布甩出残影:“鼠爷爷饶命!”
      蹙金绣荷包“啪”地砸中他后脑——红姑从荷包里抖出三枚太平通宝:“用这个引!”
      肥鼠“吱”地一声蹿上房梁,爪尖勾落陈年蛛网,糊了红姑满头。
      林小碗光脚丫子从耳房窜出,单鹤衔枝纹铜哨在指尖转得飞起:“哪儿呢?”
      “房梁!房梁!”阿青举着笤帚乱指,棉裤带还松松垮垮挂在胯上。
      那耗子蹿上“童叟无欺”的匾额,后腿一蹬——“哐当!”红姑供在柜台的糖冬瓜塔轰然倒塌,碎渣溅得满地都是。
      赵四娘锅铲劈出残影:“小畜生!这糖冬瓜值半吊钱!”
      林小碗足尖点着条凳跃起,铜哨“咻”地击中挂灯笼的铁钩。
      红纱灯笼“哗啦”罩下,耗子惊得炸毛乱窜,撞翻八宝茶罐,陈皮桂圆滚了满地。
      “妙哉!此乃‘夜鹤惊林’!”白先生从厨房探出头喝彩,棉帽歪成瓜皮状。
      林小碗扯下柜台抹布甩过去,布头刚缠住鼠尾巴,阿青举着铜壶扑来,“爷爷请你喝开水!”
      “哐当!”铜壶砸翻姜枣茶桶,褐汤泼了红姑新绣的棉鞋面。
      耗子“滋溜”钻出狗洞,赵四娘追到天井骂街:“败家玩意儿!这桶姜茶够暖二十个客官!”
      红姑拎着湿鞋冷笑:“茶钱鞋钱修洞钱...”
      阿青“扑通”跪坐到了地上,“姑奶奶,我工钱早扣到十八代祖宗啦!”
      偏房通铺上,小石头搂着破枕头咂嘴:“四娘...多加糖...”翻个身把《三字经》踹下床,丝毫不知大堂动静。

      红姑的鎏金银杏叶耳坠晃到残破的灯笼下:“阿青——卯时三刻前收拾干净!再擦亮所有烛台!”她指尖戳向泼满姜茶的地砖。
      “四娘回屋接着睡,白先生把《异兽志》咽回肚里,小碗...”突然揪住林小碗的后领,“再敢光脚乱窜,扣你半月鞋袜钱!”
      赵四娘终究拎着锅铲骂骂咧咧回房,棉鞋在青砖上踩出“吧嗒吧嗒”的水声。
      阿青举着抹布追耗子爪印,在泼糖水的地砖上滑出个劈叉:“掌柜的,这印子像梅花...”
      “管它是梅花还是喇叭花!”红姑吹熄最后一盏油灯,“擦不干净,明儿你就抱着抹布睡狗洞!”

      月光漫过狼藉的大堂时,绿毛龟从灶洞溜出。龟爪蘸着未干的糖水,在阿青擦了一半的地砖上踩出串连环印——大梅花套小梅花,活像祖孙俩的鞋印子。

      辰时初刻,阿青举着抹布鬼哭狼嚎:“四娘!地砖成精啦!昨晚擦干净的印子又长出来了!”
      赵四娘锅铲劈向青砖:“老娘今儿非逮住这画符的畜生!”
      红姑看着阿青冷笑:“修缮费从你...”“知道知道!扣到重孙子满月酒!”
      阿青认命般撅着屁股擦地,棉裤膝盖处磨出的破洞漏出膝盖上的月牙疤。

      午时的雾气刚散,醉仙楼大堂飘着腊味蒸饭的香气。
      周老板搅着羊肉汤里的冬笋片,假发被热气熏得歪斜:“哥几个听说了没?棺材铺那档子事儿...”
      他筷子尖蘸着汤水在桌上画圈,“昨儿雷捕头带人抄了西街赌坊,你猜怎么着?”
      绸缎庄伙计咬着酱萝卜脆声道:“莫不是那绿毛妖怪显灵?”
      “显你个大头鬼!”周老板假发片一颤,“是宋家那小崽子自个儿偷的夜明珠!听说押了五十两赌债,被他老子拿藤条抽得满街窜!”
      绸缎庄学徒小六子凑近嘀咕:“前日见疤脸搂着他肩膀进赌坊,活像黄鼠狼叼鸡崽子!”
      更夫老李头把梆子往桌上一墩,震得酸菜缸直晃:“三更天我巡夜,听他们在巷子里笑‘棺材铺现成的棺材,正好装这败家玩意儿’!”
      厨房棉帘子“唰”地被锅铲挑开,赵四娘探出半个身子,剁骨刀寒光凛凛:“自个儿往粪坑跳怨不得旁人!”
      白先生从《洗冤录》里抬头:“《武林旧事》载,宋时...”
      红姑将荷包重重在柜台上一磕:“米价涨三文了还有闲心扯淡?”
      林小碗蹲在灶口添柴,铜哨在指间转得飞快。单鹤衔枝纹映着灶火,与她腕间月牙疤形成奇异呼应。

      日头西斜时,雷震声挎着鎏金匣叩门。林小碗正在收拾阿青的马背床,见官差进门便往床柱后缩。
      “多亏姑娘提点销赃窝点。”雷捕头将夜明珠匣搁在柜台,“我们昨日就去盯了赌坊,见棺材铺少东家拿当票换银子——那当铺掌柜早被买通,暗格里搜出十张赌债契书。”
      赵四娘锅铲敲着案板:“败家玩意儿!听说那混球把夜明珠押了五十两?”
      红姑的荷包甩得劈啪作响:“上月县令夫人说见着绿毛妖怪,八成也是这些赌鬼装神弄鬼...”
      “说到这个,”雷震声突然转向林小碗,目光扫过她指间铜哨,“姑娘可曾见过...会打哨的江湖人?”
      话未说完,小丫头已闪身钻进后厨:“我去添炭盆!”捕头走前压低声音问红姑:“你们也知道,上月府衙闹鬼,县令夫人说绿毛妖怪撞翻妆奁...若有线索...”
      红姑笑着摆摆手:“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懂这些神神鬼鬼。”

      暮色染黑窗棂,后厨里,赵四娘将蒸笼摔得震天响。
      她抄起枣木擀杖,把酥皮擀得透亮:“今儿做蟹粉酥!腊肠二两、冬笋半斤、板油…”
      红姑的荷包“啪”地落在她手边:“统共三钱!从工钱扣!”
      “扣你个大头鹅!”赵四娘一杖挑飞荷包。
      腊肠混冬笋裹进酥皮,巧手捏成十二只肥鼠,糖渍金桔点睛活灵活现。
      林小碗捧蒸笼上桌时,酥皮泛着琥珀光,鲜香勾得小石头直咽口水。
      “丫头这手‘流云拂柳’了得!”白先生抖着《武林轶事》比划,“昨夜那招‘惊鹤掠影’,暗合青城...”
      阿青叼着“鼠耳朵”含糊道:“我要有小碗妹子三成功夫...”
      “你要有小碗丫头半分能耐,也不至于擦地擦出个王八晒壳的架势!”四娘锅铲往空中一挥,“昨儿那手‘飞哨打灯笼’,比西街杂耍班还俊!”
      红姑的鎏金银杏叶耳坠晃到蒸笼旁:“这招省下二钱灯笼钱。”
      她指尖掠过林小碗发梢沾的面粉,“赶明儿教阿青两手,省得他擦地费我三缸清水。”
      白先生捧着《武林轶事》凑近烛火:“此乃峨眉‘流云手’混着唐门‘追星式’...”话没说完被赵四娘甩来的葱段封了口:“酸掉牙!要我说,就是饿狗扑食练出的准头!”
      “四娘这话在理!”阿青突然从条凳上跳起来,“想当年我在汴河码头...”
      “定是扑腾得像落水狗!”小石头啃着酥皮鼠尾巴插嘴。
      满堂哄笑,林小碗缩在条凳尾端搓铜哨,耳尖泛红:“我就随便一扔…”
      “小碗妹子你管这叫随便一扔?”阿青突然抄起茶壶学样,滚烫姜茶“哗啦”浇了自己一□□,疼得直跳脚。
      赵四娘锅铲敲得灶台火星乱迸:“败家玩意儿!这姜茶值五文钱!”
      红姑的算盘珠子劈啪作响:“从你工钱扣!”
      白先生吐出葱段幽幽道:“《清稗类钞》有载,泼裆之痛…”
      林小碗趁机缩在柜台角落,脚尖无意间碰倒腌菜缸,缸底滚出几粒柏木屑——混在泼洒的姜茶里,隐约露出龟甲纹路。
      她刚要细看,赵四娘的吼声炸响:“怂丫头!和面去!”
      林小碗慌忙起身,棉鞋碾过青砖上未干的糖渍,将几枚梅花印踏成模糊的云纹。
      而暗处的灶洞里,绿毛龟正舔着前爪上的蟹粉,龟壳边缘沾着半片靛青布角——正是林小碗袖口的旧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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