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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茴香烙饼印梅花 晨光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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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未刺破窗纸,林小碗就被褥子里的寒意激醒。她闭着眼往枕边摸去——本该挂着铜哨的麻绳空荡荡的,只余一节冻硬的绳头,断口处有细密的齿痕,像被什么小兽啃过。
“四娘!我哨子...”她掀开灰鼠皮褥子刚要喊,忽地想起昨夜雷捕头审视的眼神,硬生生把后半句咽成白雾。
指尖顺着地砖缝摸索,终于在灶台与墙根的夹角触到冷铁——铜哨歪卡在砖缝里,哨身竟比往日多出三道月牙形刻痕,像是用爪子抓出来的。
林小碗哈着白气凑近,忽然后颈汗毛倒竖,转身正见阿青揉着眼往尿壶方向晃荡。
“怂丫头掏耗子洞呢?”阿青踢着翻毛靴嘟囔,“昨儿四娘说再丢东西就...”话音被偏房的尖叫声打断。
林小碗趁机抠出铜哨,塞进袖口。
小石头抱着枕头从通铺滚下来,扯着嗓子干嚎:“四娘!我枕头长绿毛了!”
靛蓝枕面沾着几星荧绿,在晨光中泛着油光,凑近闻竟有股若有若无的茴香气息。
赵四娘拎着玄铁锅铲冲进偏房,正撞见白先生举着《洗冤录》跳脚。
老秀才的棉帽歪在耳际,书页豁口处留着细密的牙印。
“嚎什么丧!”赵四娘一铲子劈在门框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准是阿青这馋鬼半夜偷吃!”锅铲尖挑起块翡翠色的硬疙瘩,“啪嗒”砸进阿青端的热水盆,溅了他满脸绿汤。
阿青抹了把脸,突然蹦上通铺:“是老鼠精!上月它偷吃四娘的酱肘子,把醋缸撞翻三回!”
他掀开厚棉裤角,膝盖上有道旧疤,“看!这就是被那畜生咬的!”
“可这是绿汤!”小石头举着枕头凑过来,绿毛在晨光里泛着油光。阿青突然捂住鼻子后退三步:“西域茴香!上个月红姑买的!妖怪偷吃茴香,拉的屎都泛着翡翠光!”
白先生扶了扶眼镜:“《淮南万毕术》载,精怪食茴香则形迹现......”
“闭嘴!”赵四娘一铲子拍飞《洗冤录》,“再提妖怪让红姑扣工钱!”
话音未落,红姑踩着鹿皮暖靴冲进来,鬓间金钗上的珍珠不翼而飞,只剩颗冻蔫的金桔在发间晃荡:“哪个杀千刀的动我妆奁!”
日头爬到旗杆顶时,醉仙楼来了位黑脸官差。总捕头雷震声挎着大环刀迈进门槛,貂皮护腕压得柜台吱呀响:“最近可有生人来过?城西棺材铺丢了祖传的夜明珠......”
林小碗正在啃冷馒头,闻言指尖微颤,不着痕迹地缩到阿青背后。“
定是江洋大盗!”阿青甩着抹布眉飞色舞,“那贼人身高八尺,绿脸红毛,会喷火......”
话没说完被红姑的荷包砸中后脑勺:“再胡咧咧扣你三个月工钱!”
赵四娘一铲子劈向腌菜坛,坛口霜花簌簌掉落:“管他是人是鬼,逮着了剁成茴香肉馅!”
白先生抖着《洗冤录》刚要开口,被颗飞起来的冰糖蒜堵住了嘴——蒜皮上还粘着半根荧绿绒毛。
雷震声的刀鞘突然敲在柜台上,目光如刀般扫过林小碗靛青袖口的油花:“小丫头,你怎么看?”
林小碗揪着阿青的衣角细声说:“小偷...总得卖赃物换钱吧?”话音未落,阿青的抹布“恰巧”甩到她脸上:“这怂丫头见着灶马都腿软,能懂什么!”
日头西斜,醉仙楼点起十八盏灯笼。
赵四娘举着锅铲擂鼓:“今儿不逮着这挨千刀的耗子,谁都别想睡!”
阿青踩着条凳捅房梁,陈年老灰落了红姑满头。
小石头举着竹扫帚钻进灶洞,惊出一窝蟑螂,却不见半根老鼠毛。
三更梆子响过三巡,众人瘫在长凳上呵白气。
赵四娘把铁锅铲往灶台一撂:“白忙活整宿!连根耗子毛都没逮着!”
红姑拨弄着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子“噼啪”炸开:“要我说,那耗子早顺着地龙暖道跑了。这寒冬腊月的,畜生也怕冻掉尾巴。”
阿青就势滚到炭盆边,鼻尖冻得通红:“可不是!方才我捅房梁那阵仗,耗子精准吓得屁滚尿流!”
他故意学老鼠吱吱叫,“吱——四娘饶命!小的这就滚去瘦西湖喝西北风!”
小石头举着竹扫帚当令旗:“灶王爷显灵啦!您瞧面缸上这些爪印——”他指着被冰霜模糊的痕迹,“分明是耗子撒丫子逃命的蹄花印!”
“《淮南天文训》有云,冬主闭藏...”白先生刚捻起胡须,赵四娘一铲子拍飞他膝头的暖手炉:“闭你个头!明儿在厨房铺满老鼠夹,夹不死那畜生...”
林小碗蹲在面缸阴影里,指尖摩挲着冰碴里的荧绿碎屑:“掌柜的您瞧,这爪印深浅不一,前爪重后爪轻...倒像是背着东西爬墙。”
她话未说完,突然被阿青拽着后领拎起来:“怂丫头懂什么!这是耗子精使的踏雪无痕功!”
红姑突然开口:“阿青,把西厢房那坛二十年陈酿搬来。”
她指尖划过林小碗沾着绿屑的袖口,“今儿给四娘温酒驱寒,明儿那畜生敢再来——”
“来一个剁一个!来俩炖一锅!”赵四娘突然抡起锅铲劈向虚空,铁刃划破空气发出锐响,“都给我滚去和面!明儿晌午卖茴香烙饼,撑死那偷嘴的畜生!”
此刻后院墙根下,绿毛龟正领着只肥田鼠钻狗洞。乌龟壳上驮着一只田鼠,田鼠怀里抱着颗翡翠珠子——正是红姑妆奁里丢失的耳坠坠角。
俩小东西溜进厨房,乌龟爪子“啪嗒”按进面粉堆,踩出串梅花状的小脚印。
田鼠“咔嚓”啃破米袋,白米哗啦啦淌成小河,在月光下泛着银霜。
四更天最黑的时候,厨房突然“哐当”一声响——不知是米袋坍了,还是谁的尾巴扫翻了醋缸。阿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着“耗子精别过来”,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