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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芝麻糊糊遮望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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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扬州城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醉仙楼后院的井沿结着薄冰,檐角冰凌在熹微晨光中泛着琉璃色。
赵四娘踩着露水浸湿的绣花布鞋,“吱呀”推开杉木门走到后院磨盘边,“要死啊!”
她炸雷般的嗓门惊飞了偷食的麻雀,玄铁锅铲“当啷”砸向磨盘,“哪个杀千刀的啃了老娘的锅贴!”
只见竹匾里本该齐整的锅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油渍在晨光下泛着可疑的光泽。
林小碗裹着兔毛比甲,从房梁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半根隔夜的冷油条。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她靛青短打上洒下菱格花纹:“定是老鼠精作祟!”
话音未落,赵四娘的玄铁锅铲便抵住她咽喉:“去西街王婆家借那只乌云盖雪!那黑猫逮耗子比捕快拿贼还利索!”
林小碗猫腰刚冲进大堂,正撞上哼小曲的阿青——他穿着一身靛青大氅,怀里青瓷罐“西域秘制芝麻粉”金字晃眼。
“让道!”阿青扎着马步稳住身形,话音未落便被林小碗的鞋尖勾住腰带。青瓷罐凌空飞起的刹那,细如烟尘的黑雾“噗”地炸开。
站在附近的红姑首当其冲。新梳的坠马髻挂满黑粉,蹙金绣荷包“哗啦”砸在柜台上,三文钱在袋口叮当作响:“阿...阿嚏!”
正要张嘴的阿青猛吸进半口粉末,顿时打出个地动山摇的喷嚏:“阿嚏——!”声浪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阿嚏——!”绸缎商猛吸进半口粉尘,喷嚏气浪掀翻八仙桌。
茱萸粉混着芝麻尘腾空炸开,赵四娘抄起锅盖当盾牌冲进来,锅铲劈开芝麻雾的瞬间,只见小石头连打三个转圈喷嚏,竹扫帚“咔嚓”劈裂酸枝凳;
孙瘸子慌乱中想抓桌沿稳住身子,木头假腿却“咯噔”卡进条凳裂缝,整个人斜挂在半空晃悠,活像只被蛛网黏住的蛾子。
白先生从账本堆抬头:“《齐民要术》云...阿嚏!”狼毫笔脱手飞出,墨汁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泼在刘掌柜衣襟的貔貅绣纹上,活像给神兽糊了满脸泥。
红姑的钱袋“哗啦”砸在八仙桌上,三文钱在袋口乱颤:“都给我定——阿嚏!”尾音拐成滑稽的颤音。
满堂人挂着鼻涕泡僵成泥塑:刘掌柜的假发粘在羊汤桶沿,绸缎庄伙计的算盘珠嵌满芝麻粉。
“阿青扫尘!小碗擦梁!白先生算你的账!”红姑抹了把黑乎乎的脸,珊瑚耳坠晃出残影,“剩下的芝麻粉熬十锅糊糊,今儿晌午免费送!”
后厨飘起芝麻香时,大堂已焕然一新。
八仙桌摆着青花海碗,熬糊的铜锅咕嘟冒泡,赵四娘举着长柄勺冷笑:“喝不完的浇阿青头上!”
“听说棺材铺周家闹鬼呢!”米铺周老板搅着糊糊里的桂花蜜,“昨儿我瞧见他家少东家在城隍庙后墙根哆嗦,活像被抽了魂儿!”
绸缎商刘掌柜捋着沾墨的胡子:“听说是祖传的夜明珠丢了!上月他家老太太出殡,我亲眼见着陪葬的珠子有鹅蛋大...”
话没说完被阿青插话:“定是西域妖僧作祟!上月我瞧见群秃驴在汴河放生绿毛龟...”
林小碗蹲在条凳上啃烧饼,腕间铜哨一晃:“保不齐是耗子精,专偷夜明珠当嫁妆!”
她鞋尖有意无意蹭过砖缝,那里还粘着星点荧绿痕迹——与县令夫人妆奁里的“绿毛鬼”毛色别无二致。
“《酉阳杂俎》载,鼍龙好食...”白先生扶正沾着墨点的眼镜,被赵四娘一铲子劈在酸菜缸沿:“酸秀才闭嘴!管它是龟是龙,敢偷老娘的锅贴,通通剁成三鲜馅!”
蹲在门槛的更夫老李头刚张嘴,红姑的荷包“啪”地砸向他的梆子:“再传谣赊账翻倍!”话音未落“阿嚏”一声,金镯子甩出的弧光在墙面映出影子——那影子竟隐约似龟爪形状。
暮色染黑雕花窗棂时,绿毛龟从柴堆里爬出来。
月光下,它蹑爪溜到供灶王爷的桂花糕前,龟舌卷走整块糖糕。
“咯吱——”老驴蹶子踢翻食槽的响动惊得它缩脖。
赵四娘在炕上磨牙:“再偷吃...剁你尾巴...”绿毛龟吓得一缩,转身拖着圆滚滚的身子溜进偏房。
龟尾在小石头枕边翘了翘,一滩荧绿物事“吧嗒”落在枕头上——那物泛着奇异幽光,混着芝麻粉竟飘出几分檀香气。
它又爬到书桌上,对着白先生的《淮南异物志》“咔嚓”就是一口,书页间掉出半片靛青布角。
檐角风铃轻响,它蹑着爪子溜进耳房,林小碗在火炕上翻了个身。
藏在褥子下的铜哨被龟牙叼起时,她迷迷糊糊挠了挠手腕——那里有道月牙形旧疤。
绿毛龟缩了缩脖子,把铜哨当石子踢进砖缝,哨口残留的荧绿粉末与林小碗袖口污渍悄然相融。
出了耳房,它又顺着大堂的楼梯爬上二楼,红姑的妆奁被顶得吱呀作响。
金丝楠木匣里,累丝嵌宝金钗歪成了斗鸡眼,点翠步摇插在银梳齿间活像根糖葫芦,最底层的鎏金小瓶里,去年冬至封存的朱砂粉少了小半。
五更梆子碾过屋脊时,绿毛龟缩回柴堆洞打饱嗝,腹间隐约映出夜明珠的荧光。
而墙根砖缝里,林小碗的铜哨静静躺着,哨身缠着半根荧绿龟毛,在晨雾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