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孽债前缘·贰 『本是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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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二十三年八月十六日夜，半梦半醒间何婉璐慌觉身下濡湿，她惊着醒来，女子哀嚎声响彻在付府二房。
“这孩子生的极好……”何婉璐没了气力，只迷迷糊糊地看向那女婴，低声唤了句“翩翩”便昏了过去，身旁的吴妈妈叫嚷着，“把翩翩小姐抱去喂奶……”
第二日，付承煜冷着脸进了如意阁，何婉璐则是一脸莫名，随之枕边人的咒骂充斥于耳，“贱妇，老子不知这家里竟是你做主了？惺惺作态给谁看……”
“我给孩子取个小名怎么了！你有本事怎么不去大嫂那吵……”这屋里的动静太大没多久老太太也来了这院子，“好了好了，都消停些罢，你们夫妻当着孩子面吵什么……”老太太打着圆场，看向何婉璐的目光却是责备。
待人都走了，这屋子里才算是静下来，何婉璐扑进吴妈妈的怀里呜呜哭着，“夫人可不兴月子里哭啊，会落下病根的……”
得知昨日二小姐出生，付府大房派人送过来些药材，全是些上好的滋补之品，何婉璐命人收下，哪怕只是对着宁夫人身旁的王妈妈，她也是做足了恭敬的姿态道谢，王妈妈临走前看到何婉璐眼下的红肿，心下不忍，“二夫人……保重身子呐……”
如意阁中无如意，身陷深宅不得宁。
在付若华六岁前并没有见过多少父慈母静的场景，大多时候都是二人的争执，她那时最期盼的就是宁夫人带着付若妍来，她便可以与她的穗穗姐姐玩闹，而父亲母亲似乎也会变成一对和顺的夫妻，只是等她不再年幼，她便会意识到，宁夫人和付丞相一家才是压翻父母心中秤砣的大石。
建贞四年，付若华正同弟弟在暖阁中嬉笑，帘子忽的被掀起后，伴随着冷风而至的是父亲的巴掌，鸠车的一个轮子在空中落下，心中的恐惧顺着哭喊倾泻而出，何夫人闻声而至，吴妈妈连忙将两个孩子护住带走，可付若华耳边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未能挡住淬满怨愤的话。
从此没人再提翩翩这个名字，只因犯了宫中美人的名讳，那个会追着姐姐跑的小女孩也消失在了岁月里。
付若华十岁的生辰礼也稀疏平常，父亲母亲依旧是那般横眉冷对，只比起幼时多了些对她功课的埋怨，也罢，她向来便是不如姐姐的，从父母到自己，她没有任何与姐姐相较的底气。
母亲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她看着盒子中的首饰随意一瞥，但目光却被盒子隐蔽内侧的刻字吸引，心中轻轻念了句‘翩翩喜乐’，像是自嘲般极轻微地笑了一声，她哪有什么喜乐？
一月后她随宁夫人与付若妍出府参加大长公主办的宴会，满园的珍齐花卉依旧如夏日里那般争奇斗艳，犹如各家的夫人女孩，她兴致缺缺但面上却始终端着笑，如同她的娘亲应对宁夫人。
席间一女孩讥讽地看向她，口中说着些捧高踩低的隐喻，“有的人就像那列当，看着虽与那葵花同根而生，可待花开之时却并不见其身影，终归是上不了台面……”
身侧之人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付若妍衣袖垂落挡住了覆在她手面上的温柔，“今夏祖母院中的并蒂莲盛放，每每提起都是一同称赞，未曾有一只独占鳌头另一只却无处可依之事，我与妹妹是时常同去祖母那儿叨扰的，想来这位姐姐与家中姊妹疏远，并不懂得相伴相生的情感。”
那日付若华心中流淌过的暖意终究在回到梧桐苑中时烟消云散，付侍郎眸中的不满与何夫人话中的贬低将翩翩与穗穗的情谊一一碎去。
建贞十六年，付若华随宁夫人觐见已是太子妃的付若妍，那时她刚生产完，许是见到家人，付若妍的精神看着好了很多，得知皇后抱养了付若妍的孩子，付若华在心中有了计算。
又过了没多久，付若华原本要定亲的儿郎竟被娼妓迷了心，嫁也是不能嫁了，这婚事由太子妃下令断了，而付若妍身边多了一名由付氏送来的女婢，她通晓医理名唤茯苓。
元爵三年，付若妍病重，付若华入宫为宸妃，她看到了付若妍眼中的悲伤，还有她身边那个女婢的不屑。
付若华在宫中小心筹谋部署，对付若妍依旧如往日恭敬，只是成为宫令女官的晴芳是个极有防备的硬骨头，但付若华知道只要是人就有弱点，这也多亏她从前便埋下的眼线，她装作恭敬的模样来正阳宫请安，状似无心般提起付瑱的婚事，“妹妹瞧着把晴芳嫁给付瑱倒十分合适呢。”
“坚决不行。”付若华闻言堪堪忍住嘴角扬起的恶意，眸光闪了闪，无意似的看向晴芳，对方像是沉浸在崩溃中无法回神。
“晴芳姑娘，你跟着姐姐又有什么好出路？只有我，才能帮你……”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付若华轻声在晴芳耳边说着。
晴芳退后行礼，眼神轻蔑的看向付若华，任由那黄白之物掉落一地，付若华冷笑着看对方离开的身影，“愚蠢的贱婢。”
元爵五年春，郭贵妃薨逝，郭家清算，付若华知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去正阳宫请安时几次三番提起孩子，“不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怎么会记得姐姐？”
付若妍被她说动了，又一年后，九皇子出生，不过没多久那孩子便因弱症去了，付若华感叹那孩子是个不长命的，他的死也要了他娘半条命，“真是懂事的孩子啊。”
眼见着付若妍就没多少时候了，只是架不住付府寻来的补药、名医就和不要钱一样往宫里送，晴芳又在正阳宫严防死守，‘不行，绝不能让她挺过来，我不能输。’
付若华接着请安的名义明里暗里的挑拨，果然，付若华本就心存死志，现下她真的要将晴芳嫁给一个姓林的小将，她得知晴芳接下了那瓷瓶，她马上就要坐上皇后之位了，她的母亲不必再对付若妍的母亲低眉顺眼。
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晴芳那愚蠢贱婢居然对着烧毁的正阳宫哭，付若华不屑的出言讥讽，但她还是好心的为晴芳与付瑱赐婚，以此让对方守口如瓶。
元爵十二年，“柔妃谋害皇嗣罪不可恕，念其多年侍奉恭谨，仍保留位分，赐自尽……”付若华听着皇帝所言，心下快速盘算着，九皇子本就不可能活，沈菁菡只是替她背了罪，她想起沈菁菡与付若妍情同姐妹，死了也算下去与她的好姐姐相伴了。
元爵十四年正月初二，付若华坐在福熙宫的正殿中，她宫中的摆件一一被宫人搬走，不多时，偌大的宫室就变得空旷而冷清，因着没有一丝炭火，这宫里冷得同飘雪的院子没什么差别，她依着习惯想开口想唤安兰，却想起安兰昨日已被送去了掖庭，付若华只好缩手紧了紧宽大的衣袖。
文亦璃把茯苓揪了出来，还弄了什么桂花树下的药包告发，这些证据半真半假，纵使付若华咬死不认，皇帝心中却已为她盖棺定罪。皇帝却许是念及她为国殒命的兄长，皇帝并未废除她的后位，只是下令封宫，因此她便还是衣着皇后服制。
门外传来窸窣的交谈声，没多久福熙宫便被打开，那人逆着光走进来，脚步声像是宣判死亡的丧钟，走动间文亦璃的脸在付若华的眼中清晰起来。
“恭请皇后娘娘金安。”也许是处于讽刺，文亦璃如从前般行了请安礼，而后未等叫起便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看向付若华的眸光是毫不掩饰的冰冷。
付若华见状则是讥讽一笑，“毓妃好兴致啊，只是如今你也用不上这福熙宫的的茶点招待了。”
雾烟闻言愤恨的瞪向付若华，文亦璃则是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是啊，所以臣妾特意带了旧物以报娘娘赐茶之恩呐。”
文亦璃从雾烟手中接过什么，待向前走近后付若华才看清，“啪”地一声，那瓷瓶被打翻滚落到了殿门口，“娘娘这又是何意呢？臣妾还以为娘娘见到此物该是一见如故呢。”
“你想干什么？逼皇上下旨杀了我？你可别忘了本宫背后是付氏，本宫的兄长战死沙场，本宫的姐姐同皇上伉俪情深，本宫迟早会从这里出去……”不待付若华说完，文亦璃则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娘娘还是省省吧，臣妾向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不过臣妾心慈，还念着娘娘昔年对臣妾的‘关照’，您和晴夫人就好好过完最后一个年节吧。”
话毕雾烟便扶着文亦璃走出了福熙宫，宫门缓缓关上，再不见外面的一点光亮，付若华袖中掉出那枚金丝镶嵌的蝴蝶玉钗，虽是摔得四分五裂，但依旧可见夕日光彩。付若华知道自己输了，她拾起那些碎裂的玉石，身上的汗出浸湿了衣袍，手足仿佛置身冰窖，耳边仿佛又响起娘亲的责骂，父亲失望的目光，还有付若妍在她的疏离后低垂的眸子，她好像又回到穗穗看向她那一瞬，“翩翩，你要追不上姐姐啦……”
先皇后的正阳宫内长明灯不灭，拜垫上的女子神色虔诚，每一束烛火都随着诵经声摇曳，光亮指引着梵文助神佛渡木牌超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孽债前缘·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