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凤仪宫 冰辰冷露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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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安城。半月前。
紫宸殿九十九级玉阶铺满朱华锦毯，晨露里金丝绣成的百鸟朝凤纹在朝阳下泛起血色。高贵妃跪在蟠龙御座前，十二旒冕垂下的东珠压得她脖颈生疼，冕服上九章纹饰随呼吸起伏，山龙华虫在蹙金绣线上若隐若现。
礼部尚书唱喏声穿云裂石：“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咨尔高氏，秉性柔嘉，仪昭淑德……今册为皇后！”
高贵妃垂眸盯着御座旁青铜獬豸香炉升起的龙脑青烟，忽见那烟柱在半空扭曲成团，仿佛演绎着什么皮影戏。
鎏金凤冠落在她发髻的刹那，平日不见雷声的冬日竟忽然滚过惊雷。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檐角青铜铃上的积灰。仿佛要洗涤去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把深宫的血污洗了干净。
高贵妃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景宣帝，见他指尖正摩挲着案头裂成两半的九曜仪——那是三日前她命人动过手脚的旧物。
“臣妾惶恐。”她伏拜时，十二支金凤步摇在雨中叮咚作响，像极二十年前栖梧宫偏殿里，那个被雨打湿的铜铃铛，当时的她才刚刚入宫，尚是四品容华，帝后和睦，令人好生妒忌，可惜这个位置如今是自己的了。
……
大典过后，贵胄们的道贺声不绝于耳。这般隆重的大典，天京城中的贵女来参加的十之八九，个个穿金带银，雍容华贵。只是，再怎么高贵，也是不及她的。
如今，她才是这天下万千子民之母，她才是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夜晚的凤仪宫灯火通明，照着宫内的百花——高后提前命人将花朵儿放入暖阁催开，又重新修葺了栖梧宫——往日的栖梧宫朴素，哪里有半分中宫之荣？倒不如修葺了改名凤仪宫，才更能彰显她母仪天下的荣华。
那昭懿皇后当年封后时，栖梧宫牡丹齐开，世人皆称“昭懿花朝”，有此帝后，天降大运。
黎云和有的，她也要有，她不仅要叫牡丹开放，更要叫其它百花也为她盛开。
“陛下隔了八年才愿封我为后。”高皇后玉指轻抚合卺杯上盘绕的金龙，赤色酒液倒映着龙凤喜烛。
“皇后这是何意？”帝王的声音裹着冰碴子，高后闻到了龙涎香里混着的龙脑味——那是他在太极殿批折子到子时才会用的提神香。
“臣妾不过想起当年昭懿皇后离宫时，臣妾仅是四品容华。”高后指尖抚过案上玉镇纸，冰凉沁骨，“那日暴雨如注，真是好生吓人。”
殿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景宣帝沉默了半晌，幽幽开口：“朕这些年忙于政事，疏忽了你。”他摩挲着新后的鬓角，握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不过不是也补偿你了，这凤冠上的东珠，比当年昭懿皇后那顶还大三分。”
“陛下说笑了，前朝旧物定是不及新造吉服？就像那九曜仪……”
景宣帝瞳孔微震，低头看着怀中人：“皇后倒是关心天象。”
“陛下，”高后倚进帝王怀中，鎏金护甲划过他腰间蟠龙玉佩，“臣妾愚钝，只知甘露殿檐角的青铜铃，近日总在寅时自鸣。”
甘露殿是内廷重地天子居所，甘露殿青铜铃，只有皇帝身边的黄门打扫看护，高皇后虽时常侍寝，但怎会次次留意殿外檐角琐事。
窗外风声骤紧，景宣帝搂着皇后的手倏然收紧。远处宫灯在暴雨中明灭如鬼火，恍惚间似见昭懿皇后离宫前丢下的那方染血帕子，上面鸳鸯交颈的绣纹，正与这龙凤杯如出一辙。
次日。
凤仪宫的玄凤金柱在暮色中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高贵妃斜倚凤座，带着鎏金护甲的手在案上一叩一叩，伴随着凝神香的袅袅青烟逐渐飘散。
“娘娘，钦天监来报，昨夜大雨过后荧惑入太微垣。”贴身女官兰心跪呈星图，帛面上九曜轨迹交错如乱麻，鎏金护甲抚摸着星图，忽地在“天枢”位划出裂痕：“荧惑动，乱相生。”妖柔倨傲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上响起，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谢尚书前日才替娘娘办了几个人，得了些赏赐，今日便听线人来报，谢世子用十斛南海明珠买下整座醉仙楼，歌舞升平了一夜。”兰心起身，为高皇后沏了杯暖茶。
“醉仙楼？”高皇后抿了一口茶，温度刚好，暖人心肺。高皇后很满意，轻蔑一笑：“这谢家大朗倒有意思，论实干他倒不如他那个弟弟，可谢珣，你是真纨绔还是假浪荡，本宫总要瞧个明白。”高皇后轻晃茶杯，荡漾的茶水揉碎了宫殿的倒影，“这醉仙楼买得妙，倒省了本宫给他搭戏台子。”
“娘娘，边境那位……”兰心附身低语。
高皇后这才想起来，幽州还有个不省心的。当年本以为边境苦寒，小姑娘单薄的身板到了北地便抗不了两年，届时嫡亲公主薨，皇帝的小儿子若是落个谋逆之名，这皇太女之位只能是明韶的。
不成想这丫头倒是命硬，在北境苦苦熬了八年，熬成个将军，现下还要问朝廷请监军，若贤才俊杰都被她招了去，逐渐势大，那还了得。
当初就应该让她留下来，把她困在这高墙深院中，用深宫的毒浸染她的羽翼，就算是苍鹰，被折了翅也飞不高。
“明珠易得，掌上舞难求。”高后轻呷香茗，望着檐角青铜铃在风中摇晃，“幽州梅子酒最宜醒酒，着御史台拟个‘监察军务’的名头——楚槿不是要监军么？本宫送她个金尊玉贵的。”
“怀瑾哥哥自幼体弱，未曾习武。一阶文臣，派去那苦寒之地岂不是屈才？”一阵碎铃声响起，长乐公主提着金缕裙走来。
高皇后拈着茶盖，在杯口碾转：“明韶，屈不屈才不是你我说的算的”。
长乐公主倚在高后膝下，有些娇嗔；“母后，明知女儿钟意他，为何要将怀瑾撵出京城？”
“在这深宫，最靠不住的，便是真心。”高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粉雕玉琢好不惹人怜惜：“你乃一国公主，嫁谁不好，偏偏看上个纨绔子？”
“母后只是替你试他一试，若是可用之人，在央求你父皇替你们赐婚也不迟”。
“母后好谋划，女儿照做便是了。不过，谢尚书都已拜入外祖门下，”长乐公主浅浅一笑，眉眼微挑，颇有几分高后年轻时的姿色，“怀瑾哥哥又何愁？”。
高后招招手，兰心会意，拿着茶壶又续了一杯；“你且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人心，最为难测，得派人盯紧了”。
紫宸朝会，参谢珣的折子厚厚一叠。御史台便是如此，纵使你不在朝为官，身为重臣长子，也能被批判个无所适从。
谢珣跪接圣旨时，腰间玉铃铛正巧滚落御阶。他俯身去拾，刹那，刚好嗅到高皇后袖中熟悉的苏合香——与三日前醉仙楼密室燃的竟是同一种。
“娘娘千岁。”他笑得春风拂面，可眼底却映着高贵妃鬓边微颤的九尾凤钗，“早闻幽州雪涧酿的梅子酒举世无双，正好采来酿制新酒，届时定献予皇后娘娘佐舞。”一张玉面在绯色阔袖长袍的映衬下愈发耀眼。
高皇后未看透谢珣何意，只觉着他笑得灿烂，仿佛被撵去幽州苦地的人不是他一般。
谢家后院。
灯笼在风中摇晃。
慈眉善目的妇人坐在高堂。望着与高后相似的面容，谢珣有些晃神，刹那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坐在高堂上笑容恣意的女人。
“夫人，”谢珣毕恭毕敬的行礼，语气疏离，父亲虽已续弦多年，可能让自己叫上一声“娘亲”的，唯有将自己孕育培养于世间的那个人——血浓于水。
不过这句话对谢父似乎并不适用。
那年谢父急着领新妇进门，张灯结彩，那火红的灯笼就像母亲逝世前呕出的鲜血，刺得人眼痛。
而那位本该为自己亡妻哭丧的男人，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儿子，亡妻棺材还未深埋，新妇轿子便已进门。哪怕被礼部批了个不忠不义的恶名，哪怕正妻尸骨未寒，这续弦也要马上进了谢家的大门。
彼时谢珣年幼，哭闹着去拦布置新房的下人，却被一巴掌扇进柴房，不见天日。稚嫩的脸庞高高隆起，灼心的痛——那感觉一直持续到今日，在心底压抑。
这正妻终于离世，断弦再续，自己的在外的小儿子名正言顺的进门，岂不欢喜？
——是自己耽误了父亲的好事。
“孩儿拜别父亲。”谢珣对着主位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去岁寒食，也是这般冰冷的地砖，自己跪在祠堂为母亲抄经时，那方端砚里凝着的，也是这样化不开的浓墨。
真好，少了自己这个外人碍事，一家人团团圆圆，必定其乐融融。
马车驶出朱雀门那日，谢珣特意换了袭白色深袍，世人都说白色素雅，穿在他身上却别有风情，好似天上的神君下凡，勾的人心尖儿一颤。
街边酒肆传来琵琶声，弹的竟是《折柳谣》，看来是已经安排妥当了，谢珣轻笑。
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夜色也渐渐不见痕迹。行至梁州豫州交界处的杨树林，车队整顿休息。
冬日的晴夜，总是望的很远玄参举着观星镜的手忽然顿住：“北斗转柄，紫微晦暗。公子请看——”镜中星轨交错如棋局，天枢星正泛着诡谲红光。
“好个一石三鸟。”他摩挲着镜背上的双凤逐日图，指尖在凤目镶嵌的东珠上停留，“宫里那位既要试探我，又要借我牵制朱雀军，又想让御史台的老狐狸们嗅到血腥味……”他忽而轻笑，将刚刚描摹的星图掷入篝火。
话音未落，林间惊起寒鸦。玄参佩剑已然出鞘三寸，却见谢珣从容拨弄着熏炉里的降真香。
“属下无能，叫人跑了……”玄参回报。
谢珣并未理会，只是看着火堆里的树枝噼啪作响：“明日绕道潼关，记得买两斤李记的腊汁肉。当年太祖皇帝在此休整三军，可是连吃了九张白吉馍。”
残星明灭，车辙碾碎满地清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凤仪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