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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点将台 卯时点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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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谢珣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到的次日便被小卒喊起来晨练。
卯时一刻,帐外金柝声骤起。谢珣裹着棉被翻了个身,青玉冠歪斜在散乱的鸦青色鬓发间,活像只被揪了尾巴的雪貂。昨日乘马车三百里颠得他腰酸背痛,此刻眼皮似有千斤重,恨不能将自个埋进床榻里。
“监军大人——”帐帘忽被掀开道缝,窜进个黢黑面皮的小卒,抱拳时甲胄哗啦作响,“我家将军有令,凡喘气儿的都得去校场打熬筋骨!”
谢珣从锦被里探出半张玉雕似的脸,帐外“嗬!哈!”的吼声惊得寒鸦扑棱棱乱飞。他望着素白的帐顶,开始怀念自己在京中的暖香阁。
“这位……”他眯眼辨认对方腰牌,“王伍长?本官昨夜才到玉门关,可否……”
话未说完,那黑脸小卒竟扑通单膝跪地,震得案头鎏金兽炉都晃了三晃:“大人明鉴!军令大过阎王令,您要是赖床,小的只能……”
“只能怎的?”玄参端着铜盆进来,正瞧见自家公子拥着锦被发怔。往日里在长安城作画听琴的玉人儿,此刻倒像被梦魇精怪摄了魂。
他瞧这地上的小子,貌似还没自己大,青涩的脸庞就已饱含塞外的风霜,真真是塞外寒风催人老。
“哎呀,那样弟兄们就得抬着您连人带榻去点将台!"小卒说着说着,黢黑面皮憋得发紫,活似颗将熟的桑葚——天知道他今晨抽着生死签时,被袍泽们推搡得险些栽进马槽。
玄参轻轻叹口气,顺手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木:“这塞外的晨风虽是醒神,可毕竟舟车劳顿,谢将军就不能再通融一下?”
“这……”小卒又一脸难办。
“罢了,”谢珣长叹一声,锦缎软靴将将踩地便踉跄半步,“我去便是。”帐外朔风卷着雪碴子扑面而来,激得他猛咳几声,倒比那戏文里的病西施还娇弱三分。
黑脸小卒在后头直咂舌:这细皮嫩肉的贵公子,怕是连枪杆子都没摸过,竟要做监军老爷。转念想到校场上谢小将军身为女子却玉树临风,英勇无比,真叫人啧啧。
“哎哟,可算是到咧——”
校场东头传来一声哀嚎,只见墨衣玉冠的谢珣提着衣摆跌跌撞撞奔来。晨风卷着他腰间叮当作响的玉铃铛,这厮倒是一改往日广袖的风格,换成利索的箭袖袍,倒有些干练的劲爽之风。
东边日头还未露头,谢珣额角已然沁出细汗。
“谢监军,”看清来人,楚槿收起舞得呼哧作响的赤霄槊,“按照规矩迟到了可是要绕着校场跑上两圈的。”
“两圈?”刚刚匆忙赶来谢珣便有些微汗,白玉般的面皮染上微微红晕。这偌大的校场,怕是骑马就要跑上半晌,更何况仅仅靠这两条腿?
见谢珣难堪,楚槿微微抬起小巧下巴,小巧的脸上大眼睛忽闪着狡黠的光:“谢监军可对这军规有意见,不肯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我知道了,谢监军定然是怕了!”韫玉跟着自家将军附和,周遭将士们一阵哄笑,几个促狭鬼把盾牌敲得震天响。这些跟着楚槿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最见不得京城来的绣花枕头。
“我……”谢珣原本就绯红的脸上顷刻变得面红耳赤,活像后山山猴子的红腚。
“本官……本官寅时三刻就起了……都怪那劳什子蹀躞带……”他手忙脚乱比划着腰间七零八落的配饰,活像是被猫儿挠散了的绣线团。
“监军大人莫不是要学南街张员外养外室——光说不练?”怀璧瞧着谢监军一脸慌张,勾勾嘴角,一脸坏笑“还是说……”她忽然压低嗓子凑近,“您这身子骨比绣楼里的小娘子还娇弱?”
这话激得谢珣脖颈都泛起霞色,像被扔进染缸的素绢。只见他牙关一咬,勉强挤出一个笑:“说的是说的是,本官这边去跑。”说罢便拎起袍角就往跑道冲。
“罢了,”见他难堪,楚槿终究有些于心不忍,拦在谢珣身前,“监军既是第一次,这便算了,若是下次赖床,可要被将士们从被窝里抬出来了。”
又是一阵哄笑。
“既然到了军营,监军到也不能身无长处,总得学几个保命的技能。这样今日你若骑得了我的踏雪,明日便允你一天假。”楚槿招招手,韫玉将不远处低头吃草料的黑马牵来。
马儿一身纯黑,唯有四蹄雪白,长睫毛下的大眼忽闪着,似乎通几分人性。
暮云合璧,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谢珣仰头望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武功他是不会,骑马倒是会些,不然在天京打马游街时,岂不是遭人嘲笑?谢珣叉腰歪头看着这匹雪驹,明日的懒觉可全要仰仗这位踏雪兄了。
“古有照夜玉狮子,今有踏雪裂长空。”他捏着嗓子学说书人的腔调,从袖中抖出块绣金帕子擦拭手心,“踏雪兄,有劳了!”
踏雪忽然打了个震天响鼻,谢珣退后三步,念念叨叨:“好马好马……”“听闻良驹识宝。”他令玄参取来金马鞭,抡圆胳膊甩了个鞭花,南珠在空中撞出碎玉声。
“啪!”话音未落,踏雪突然人立而起。谢珣只觉虎口剧震,掌中宝器已化作流星坠入草料堆。鎏金马鞭被惊落掉地,滚远处偷看的马奴憋笑憋出个响屁,又慌忙捂住嘴。
“好畜生!”谢珣头上的玉簪被气得松动,原本扎得好好的冠发掉了几缕下来,扫过桃花般的双眸,“我就进不信,今天还治不了你了!”说罢又揪着鞍鞯跨上马,手里紧紧握着缰绳,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斜阳将谢珣的影子拉得细长,与战马矫健的轮廓纠缠在一处。箭袖袍上的银丝鹤纹早沾满草屑,倒像是从话本里走出的落魄书生。
楚槿倚着赤霄槊立在瞭望台下,青金石护腕映着残阳似血。她看着那袭锦袍在尘烟中起落,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子爷,竟真真较起了劲。
暮色渐浓时,谢珣换了战术。他命玄参搬来鎏金澡盆,将整坛蔷薇露倒进温水,氤氲水汽裹着甜香。踏雪琉璃般的眼珠蒙上雾气,竟低头啜饮一口。
“妙哉!”谢珣抚掌大笑,笑着笑着便突然变成惨叫——踏雪突然扬颈甩头,混着花瓣的洗澡水劈头盖脸浇了他满身。
玄参捧着毛巾呆若木鸡,他主子此刻活像只落汤的锦鸡,中衣上粘着玫瑰瓣,发间还挂着片茉莉。
楚槿的闷笑从草垛后传来。她不知何时褪去铠甲换了身窄袖圆领官服,红绸将黑丝在脑后高高束了个马尾。鹿皮靴尖勾着半壶马奶酒:“监军可知踏雪最恨脂粉气?上月有个突厥突袭时,本想用迷香害它,叫我丢了骑座,结果,被它踹断三根肋骨。”
她故意略过那夜细作被踏碎肋骨的惨状,看着谢珣湿漉漉的睫羽在暮色中轻颤。
少女将军笑得灿烂,与自己的落魄形成鲜明对比,谢珣微微叹了口气,自己当初就不应该夸下海口——这晨练的假,又岂是好告的?
楚槿刀尖一挑,将脚尖勾着的马奶抛向谢珣,鹿皮鞓带上的银狼扣闪过冷光:“这马通人性,你若软弱,它便欺你三分;你若强硬,它便惧你顺你。”
当新月攀上箭楼鸱吻时,谢珣发了狠。他从腰际抽出马鞭,又拎着把镶八宝的短匕逼近踏雪:“畜生看好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话音未落,踏雪突然人立而起,前蹄擦着他鼻尖掠过,短匕扫过马齿,竟被整个衔住。
“畜生还给我!”谢珣扑将上去,却见踏雪化作一道银光冲出马厩。他慌不择路抓住马尾巴,锦靴在黄土上犁出两道沟。
刹那时,赤霄破阵槊横插将来,槊杆往谢珣肋下一托,他便如面口袋般飞上马背。
疾风呼啸中,谢珣死死搂住楚槿的腰。圆领官服面料不像京中高官的那般柔软,甚至有些粗糙,还混着缕温热的药香——那是她肩头旧伤渗出的金创药味。
踏雪追着月轮奔上关隘,谢珣的玉冠早不知滚落何处,散乱乌发与楚槿的红绸发带绞在一处,在塞外长风里猎猎如旗。
“小徽……”谢珣轻声喃喃,随即声音随风散去。
楚槿瞳孔骤缩。这个只有阿娘唤过的乳名,怎会……罢了,定是听错,忽觉身后人将脸埋进她官服褶皱,温热的鼻息拂过后颈旧伤,挠的有些痒痒。
“谢监军可要坐稳了。”楚槿忽然猛勒缰绳。踏雪前蹄高扬,几乎立成笔直一线。谢珣整个身子后仰,望见满天星斗都在旋转,恍惚间听见玉佩撞击的槊枪清响,混着少女清朗的声音:“明日晨练,本将军特许你晚半个时辰……”
值夜士卒的灯笼照亮营门时,谢珣正抱着烙有将印的马鞍革。玄参盯着主子染尘的罗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谢珣敲了敲圆圆的脑壳。
“公子明明会骑马……”玄参挠着自己被崩的脑壳儿,“为何还要故作丑态给那群粗人取笑去了”。
谢珣瞥了一眼玄参,眼神中参杂着些许无奈,这傻小子好歹跟了自己十年有余,怎么一点也没学到,“笨!”